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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螢火

  周郎中從陳總管那裡借到糧食的頭一天。

  馬尼拉北部通多沼澤深處,黃石正蹲在火堆旁認真地烤著紅薯。

  他的衣服破敗不堪,袖口被燒焦了一大片,褲腿上全是泥和乾涸的血跡,幹了以後結成硬邦邦的殼,走路的時候沙沙作響。

  他的臉上新添了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顴骨,還沒完全癒合,傷口邊緣泛著暗紅色。

  這幾個月他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巴尖削,似乎又回到了去年這個時候的模樣。那時候他被西班牙人追得滿世界亂跑,像條喪家犬,狼狽得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但自從接受四海幫的援助以及訓練之後,按照四海幫教給他的方法,他在馬尼拉神出鬼沒,不斷爭取底層漢人百姓的支援。

  中間他一度離開沼澤,在外面站穩了腳跟。無論西班牙人怎麼圍剿,他都像牛皮糖一樣死死地粘著對方,殺不死也甩不掉。

  他的隊伍一度發展到了五百多人,擁有幾十支火銃,糧草充足,彈藥也從四海幫的走私船那裡補給得不缺。

  可這也是一切災難的開始。隨著實力的膨脹,他漸漸飄了,覺得四海幫教給他的那些戰術太保守、太軟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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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下的弟兄們也憋著一股勁,想打一場漂漂亮亮的硬仗。於是他將四海幫的勸告拋之腦後,強行打下了西班牙人的一個鎮子,隨後試圖以鎮子為核心,同西班牙人正面對抗。

  但他錯得很離譜。一旦轉入正面對抗,他手下的那些人根本就沒有任何優勢。

  西班牙人有火炮,有騎兵,有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鎮子就被西班牙人攻破了。

  他帶去的幾百人,最終只逃出來不到一百,其餘人不是戰死就是被西班牙人俘虜後處死。那些跟了他一年多的弟兄,有的死在他面前,有的連屍首都沒找到。

  這還不是最慘的。經歷這次重大失敗之後,很多人對未來失去了信心,隊伍中的叛徒層出不窮。

  今天還在身邊的人,明天就可能帶著西班牙人抄了你的後路。

  黃石一路被追殺,僅僅帶著不到六十人重新逃回了通多沼澤,在這片泥濘里苟延殘喘。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點,中間的輝煌和勝利像一場夢,醒了之後什麼都沒有剩下。

  咕嚕——

  一陣肚子翻騰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對不起,大哥,我沒忍住。」一旁的人吞咽著口水,艱難地將目光從那兩顆紅薯上移開。他叫老陳,是最初跟隨黃石的那幾個兄弟之一,如今當年那批人只剩下不到六個了。

  黃石嘆了口氣,腹中也是飢餓難忍,彷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胃裡翻攪。他將一個紅薯遞了過去。

  「老陳,這紅薯給你,快吃吧。」

  「大哥,不行,我不能吃。你還受著傷呢,還是你吃吧。我之前已經吃過了。」老陳連連擺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黏在紅薯上,怎麼也挪不開。

  「別廢話。這破地方能有什麼吃的,要你吃你就吃。」黃石把紅薯塞進他手裡,語氣不容置疑。

  老陳沒有再推辭,但只是從那小小的紅薯上掰了一小塊,又把剩下的遞了回去。

  「這點就夠了。謝謝大哥。」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黃石嘆了口氣,看了看周圍那些縮在草叢裡、眼巴巴望著紅薯的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飢餓,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有的人已經好幾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一人吃一點吧。這是我們最後的糧食了。」他把紅薯掰成更小的幾塊,一塊一塊地遞過去,「後面就要在沼澤里覓食了。」

  所謂在沼澤里覓食,自然不是打野獸,而是吃野菜、水草以及青蛙和蟲子。那段生活黃石終生難忘,本以為再也不會經歷,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

  最終每個人只分到指甲蓋大小的一小塊紅薯,塞進嘴裡還沒來得及嚼就化了。然後他們更餓了,飢餓像一隻無形的手,攥著胃,擰著腸子,讓人連呼吸都覺得疼。

  黃石靠在樹幹上,靠著喝水緩解飢餓。他閉上了眼睛,思考著未來。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熬不過去,那早死早超生,但只要在這沼澤里苟活下去,等待四海幫下一次的物資補給。只要熬過這段最艱難的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到時候他一定吸取教訓,重新做回那個讓干臘絲人寢食難安的反抗軍頭領,而不是現在這樣像老鼠一樣苟延殘喘。

  黃石的苦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形勢的變化比他想像的快得多。

  正月初二那天,第一個人跑進了沼澤。是個年輕的後生,渾身是泥,衣服被荊棘劃得稀爛,臉上的驚恐還沒有褪去。他說西班牙人在連連加稅,家裡交不起,父親被關進了監獄,母親跪在門口哭了一整夜。

  他趁看守不注意翻牆跑了出來,聽說這裡有人在反抗,就來投奔了。

  第二天,又來了兩個。第三天,來了五個。有的一無所有,孤身一人就來投奔;有的拖家帶口,連孩子帶老婆一起逃進了沼澤;還有一些原先和黃石切斷聯絡的富商,也開始重新向他輸送補給,糧食、布匹、藥品。

  透過這些人的講述,黃石正式得知了馬尼拉發生的一切。

  「大哥,此乃天賜良機!」老陳興奮得兩眼放光,聲音都高了幾分,「西班牙人此番倒行逆施,必然把更多的百姓逼到我們這邊來!」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贊同,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擴充隊伍了。

  可黃石臉上沒有任何笑容。他吩咐手下將新來的人員和物資安排妥當,然後召集了僅剩的幾個骨幹。

  「西班牙人要動手了。」他說,聲音低沉而篤定。

  「十六年前,他們就是這個手段。這次也不會例外。」

  老陳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大哥,這難道不是好訊息嗎?他們一動手,所有人都只能跟著咱們了。我們正好振臂一呼,帶領所有漢人反了這群干臘絲的雜碎!」

  他的親人早在十六年前就全死在了那場浩劫之中,而現在的馬尼拉漢人大多是後面陸續遷來的。他平時就深恨這些人的懦弱,巴不得西班牙人再加一把火,好讓這些還在觀望的人認清對方的豺狼嘴臉。

  黃石緩緩搖頭。

  「我們不能放任西班牙人胡來。一旦他們開始屠殺,手無寸鐵的百姓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被殺掉大半,只有偏遠地區的百姓能夠逃出來。」

  「那怎麼辦?我們如今也阻擋不了對方吧?」另一個叫王二的骨幹插嘴道。

  「不。我們可以。」黃石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老陳,你去聯絡農場的百姓,告訴他們西班牙人即將開始屠殺,讓他們組織起來,時刻小心。」

  「這……」老陳搖了搖頭,「大哥,他們恐怕根本不會信。我最了解他們了,他們現在的樣子就跟我們當年一模一樣。刀子沒有砍到頭上,他們是不會相信的。他們在國內當順民當慣了,不會有什麼反抗的心思。」

  「我知道他們不會信。」黃石的語氣不急不慢,「但只需要給他們種下懷疑的種子就夠了。西班牙人施壓越狠,這顆種子發芽就越快。不是他們信不信的問題,是他們活不活得下去的問題。」

  他把手裡那根燒焦的樹枝扔進火里,站了起來。他的腿蹲得有些發麻,扶著旁邊的樹幹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火光在他眼中跳動,忽明忽暗。

  「給各農場傳話只是一步閒棋。真正能改變局勢的,還是我們。」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六個人,每一個人他都叫得出名字,每一個人他都記得是從哪一天跟上他的。

  「大哥,你說怎麼做,我們聽你的。」眾人齊聲說道。

  黃石點了點頭。

  「我打算帶著大家再出去打一次。攻打一個西班牙人的鎮子,向這群干臘絲人示威。」

  眾人聞言頓時大驚。

  「大哥,這太危險了!」王二滿臉擔憂,聲音都變了調,「我們之前的失敗,就是因為不自量力地去攻打鎮子。若是再來一次,恐怕不一定能逃出來了。」

  「我知道。」黃石的聲音很平靜,「以我們現在四五十人的力量,一旦攻打失敗,後果不堪設想。但我們必須去做。」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像是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當年,就是我父親太過信任那些人,才落得如此下場。

  讓百姓交出所有刀具,淪為異族屠戮的羔羊。

  如今情勢再現,我願意用這條命去喚起百姓反抗的勇氣。

  西班牙人敢對漢人動手,便是以為我們已經被徹底剿滅了。

  所以現在我們必須站出來。鬧出點動靜,讓他們知道,我們還活著。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他掃過眼前眾人,見他們臉上都是一臉為難之色。

  「你們不願去的,留守在家就行,不必勉強。我獨自去便是。」

  他拿起身旁的武器,轉身準備離開。

  「大哥!」老陳一把攔住他,眼眶泛紅,「你把我們當什麼人了?我們若是貪生怕死之輩,豈會跟你到今天?你若要去,帶上我們!大不了死在一塊,我絕不後悔!」

  「對!死在一塊,絕不後悔!」

  「寧死也不能讓西洋人小瞧了我們!」

  「讓他們看看我們的怒火!」

  眾人齊聲應和,聲浪在沼澤中迴蕩,驚起了幾隻棲在樹上的夜鳥。

  通多沼澤北部,是一片地勢較高的平原。

  馬尼拉多餘的積水順著地勢流到了通多沼澤,而這裡卻成了非常適合耕種的土地。

  西班牙人在這片平原上開墾了大量耕地,僱傭華人和呂宋勞工耕作。在靠近沼澤的一處緩坡上,坐落著控制這片土地的莊園,德爾·蒙塔修道院。

  黃石趴在沼澤邊的草叢裡,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沼澤的水沒過了他的膝蓋,冰涼刺骨,泥漿糊滿了他的褲腿,黏糊糊的,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此時已是深夜,沼澤里霧氣瀰漫,能見度極低。他也只能隱約看見遠處修道院的灰色石牆,像一頭伏在緩坡上的灰色巨獸。

  當天定下決策之後,黃石便把目標選在了這裡。

  第一個原因,這裡離馬尼拉足夠遠,西班牙人的援軍最快也要兩個時辰才能趕到。第二個原因,這裡囤積了大量的糧食,正是他此刻最急需的。

  不過有優點就有缺點。這座修道院的防守非常嚴密。

  按照黃石了解到的情報,這裡至少有二十名修道院修士,還有四十名左右計程車兵。

  人數上和他們相差無幾,但對方裝備精良,且占據堅固的陣地。無論怎麼算,這場仗看起來都是必敗無疑。

  黃石也深知這一點。他選擇了在晚上動手,只要對方有所鬆懈,他就有機會偷襲成功。就算不能全殲敵人,只要放一把火,將修道院的糧食燒掉,也能給西班牙人一個沉重的教訓。

  「大哥,我們現在沖嗎?」老陳趴在旁邊的草叢裡,聲音壓得極低。

  黃石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沒有看向修道院,而是死死地盯著面前一隻停在草葉上的小蟲。那蟲子的尾部一明一滅,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綠光。

  螢火蟲。

  老陳不解,又低聲問了一句:「大哥?」

  黃石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輕,帶著一絲追憶的神情。

  「老陳,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小時候非常頑皮,天天晚上纏著父親和大哥給我抓螢火蟲。然後將它們放到早就準備好了的燈籠裡面,做成螢火蟲燈籠。可漂亮了,滿屋子的光,像星星一樣。」

  「大哥……」老陳無奈地嘆了口氣,心想都這個時候了,你該不會是覺得要死了,提前追憶一下人生吧?可自己老大也不是這麼扭捏的人啊。

  「抱歉,失態了。」黃石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他轉向周圍眾人,低聲吩咐道:「退後一段距離,所有人開始抓螢火蟲。」

  「啊?」老陳的嘴巴張得老大,一時半會兒根本合不上。

  修道院的鐘樓上,哨兵卡洛斯百無聊賴地躺著,眼皮越來越沉。

  他來這裡駐守已經好幾年了,從來沒有見過不開眼的毛賊敢過來。哪怕是去年鬧得很兇的那支馬尼拉反抗軍,也只敢在山裡打游擊,從不敢來這裡撒野。

  他實在扛不住睡意,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突然,槍聲從北邊傳來。

  卡洛斯猛地驚醒,差點從鐘樓上摔下去。他手忙腳亂地抓住欄杆,穩住身體,使勁揉了揉眼睛,朝北邊望去。遠處,火光閃爍,密密麻麻,在天際線上忽明忽暗。

  他聽到了槍聲,不是零零星星的那種,而是整齊的、急促的排槍聲。

  大股火槍手正在朝修道院進攻!

  「敵襲!敵襲!」

  卡洛斯一邊喊,一邊拼命地敲鐘。鐘聲在夜空中迴蕩,沉悶而急促,將整個修道院全部驚醒。

  圍牆上計程車兵早就發現了這一幕,已經開始端槍反擊。

  而此時修道院的其他守軍也瞬間被驚醒了。士兵們從營房裡沖了出來,有的人只穿著內衣,有的人光著腳,還有的人頭上套著女人的衣服。

  那些修士也手持武器,慌慌張張地朝圍牆跑去。修道院院長阿爾瓦羅神父站在院子裡,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銀質十字架,不斷地祈禱。

  「上帝保佑,希望是虛驚一場……」

  「神父!大量敵人來襲,必須立刻組織防禦!」帶隊軍官氣喘吁吁地跑來匯報,臉上的汗水和霧水混在一起。

  「有多少敵人?」阿爾瓦羅神父問道。

  「不知道!北邊火光一片,至少上百支火銃!」

  「上百支!」阿爾瓦羅神父驚撥出聲,聲音都變了調,「不可能!馬尼拉除了我們,沒有敵人有這麼多火銃!」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什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確實,正常情況下,那些土人和華人都沒有火銃。

  可一年前就出了一次意外,那支所謂的馬尼拉反抗軍里就有不少火銃,數量上百。

  他們甚至曾經攻下卡維特鎮,當初圍剿他們後,西班牙人繳獲了大量火銃。可那些火銃不是都被收走了嗎?難道他們還有?

  神父的訊息渠道比其他人靈通,他清楚那些火銃是從哪裡來的,北邊的四海幫。如今馬尼拉已經和四海幫徹底鬧翻了,難道那些人又來了?

  想到這裡,神父渾身一顫,冷汗直冒。他不敢想像,以自己平日欺壓漢人的手段,若是被漢人俘虜,將是何等悲慘的下場。

  「傳令下去,所有人去北牆!」阿爾瓦羅的聲音又急又厲,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從容,「讓南邊的民兵也過來!把所有火槍手都調到北邊去!」

  「神父,南邊……」

  「這麼多火銃手,定是敵方主力!南邊是沼澤,人過不來,安排幾個人看著就行!」神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快去!」

  軍官領命而去。士兵們湧上北牆,趴在垛口後面,舉著火槍朝北邊的黑暗處瘋狂射擊。槍聲密集如雨,硝煙瀰漫,將整面北牆籠罩在一片白霧之中。

  阿爾瓦羅站在牆根下,聽著那密集的槍聲,嘴角微微上揚。

  「一群烏合之眾。」他對身邊的教士說道,語氣里滿是不屑,「等天亮了,我們就可以去看滿地的屍首了。」

  那教士點了點頭,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願上帝保佑我們,阿門。」

  阿爾瓦羅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計程車兵們朝北邊的黑暗瘋狂射擊的時候,黃石已經帶著四十幾個人摸到了修道院的南牆下。

  修道院北邊和他們對射的不過是十個火銃手。之所以讓人感覺有上百支火銃,完全是因為黃石命人將大量螢火蟲集中釋放。

  螢火蟲的螢光在黑夜裡與火繩槍點燃的火星幾乎一模一樣,守軍完全被誤導了,還以為是敵方主力在北邊進攻。

  至於那些排槍聲,不過是那十個火銃手輪番射擊,再加上用一些鞭炮製造出來的效果。

  南邊的院牆不高,只有一丈出頭。牆頭有幾個士兵看守,此刻他們的目光根本沒有看向沼澤,而是全部投向北方,緊張地觀察著北邊的戰況。

  「大哥?」老陳低聲問道。

  此時他們距離圍牆不過二十步。再往前就要離開沼澤的範圍了,前方沒有遮擋物,那些灌木叢完全不足以掩蓋他們的身形。

  黃石深吸一口氣,將長刀緊緊地綁在右手上。刀柄纏著麻繩,繩子已經勒進了肉里,他也不覺得疼。

  「上!」他低聲喝道。

  所有人開始緩慢地朝著圍牆靠近。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牆頭上的五個士兵依舊沒有發現他們。他們還在交頭接耳,議論著北邊的槍聲,有人說這是反抗軍的主力,有人說可能是土著暴動,誰也說服不了誰。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士兵下意識地回頭往沼澤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正好和黃石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對上了。

  士兵張大了嘴,想要尖叫。

  一隻短矛從草叢中飛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穿透了他的胸膛。短矛上綁著的麻繩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士兵被巨大的衝擊力帶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血霧從傷口處噴涌而出,在月光下瀰漫成一團暗紅色的霧。

  「沖啊!」

  不過十步的距離,轉瞬即逝。老陳帶著幾個人把事先準備好的竹梯架到了牆上。竹梯不長,但剛好能夠到牆頭。

  老陳第一個爬了上去。

  牆上的那幾個士兵此刻目瞪口呆,還沉浸在同伴被殺的巨大驚恐之中。

  他們手忙腳亂地拿起火槍想要反擊,卻忘了火繩還沒來得及點燃。有人拼命地吹火繩,有人慌亂地裝彈藥,還有人乾脆扔下槍就往回跑。

  「殺!」老陳狂吼一聲,提刀沖入人群。他出手又狠又快,一刀將一個士兵砍翻在地,鮮血濺了他一臉。

  黃石緊跟著從竹梯上沖了上來,一刀砍翻另一個士兵。他快不上前,閃過對方的火槍敲擊,隨後右手提刀迅速的砍在士兵的肩膀上,這一下沒砍死。那士兵慘叫一聲,捂著肩膀往後跑。黃石追上去,又一刀,這次正中後頸。

  頃刻之間,駐守南牆的五個士兵只剩下最後兩個。那兩人看著滿地的屍體和鮮血,看著渾身浴血的老陳和黃石,嚇得魂飛魄散。他們扔下火槍,瘋狂地朝修道院裡面逃竄,一邊跑一邊喊。

  老陳直接將手中的長刀扔了出去,刀在空中翻了幾圈,正中一人後背。那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另一人被黃石發瘋般追上,一刀一刀地砍,直到再也站不起來。

  「快!立即開啟大門!用最快的速度襲擊他們的後背,晚了就來不及了!」

  黃石很清楚,雖然他們占了偷襲的先機,但只要讓對方完成整隊,他們這四十幾個人是沖不動嚴陣以待的西班牙人的。

  時間就是關鍵!三分鐘,他們最多只有三分鐘的時間。否則對方就可能反應過來,組織起有效的反攻。

  大門被開啟了。木門是用厚實的橡木板拼成的,可以有效的阻擋敵人,但被從裡面開啟的時候,毫無難度。

  大開啟的一瞬間,所有人一擁而入。

  黃石和老陳對視一眼,沒有猶豫,沒有等待,帶著先過來的十來人直接沖了進去。

  「殺啊!」

  震天的喊殺聲在他們口中炸開,在修道院的石牆之間來回碰撞。他們衝破黑暗,出現在西班牙士兵的背後。

  阿爾瓦羅聽到南邊的動靜時,正在北牆下督戰。他猛地轉過身,透過夜色看到了從背後衝來的人影。

  「南邊!南邊有人!」他厲聲嘶吼,聲音都變了調,「快!調轉槍口,對準南邊!」

  但已經晚了。

  北牆上計程車兵們正在朝北邊的黑暗瘋狂射擊,很多人槍管都打得發燙了,陣型更是散布在圍牆各處。倉促之間,哪裡能集結得過來。

  黃石沖在最前方,一刀將一個正在裝彈計程車兵砍翻在地,隨後毫不猶豫地沖入了敵群之中。他的刀已經卷刃了,刀刃上全是缺口,但他沒有停,一刀接著一刀,像砍柴一樣砍過去。正在試圖集結的西班牙士兵頓時被沖了個人仰馬翻,驚慌失措地朝四面散開。

  「殺!」老陳帶兵隨後而至,提著大刀開始肆無忌憚地砍殺。刀鋒在火把的光中閃著寒芒,每揮一下就有一個人倒下。

  「快!快撤!撤退到教堂裡面去!」一名軍官大聲喊道。他的聲音在混亂中被淹沒,但還是有人聽到了,準備朝他集合。

  一個反抗軍士兵衝上去,一刀砍在他背上。

  「當!」

  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刺耳。那軍官被砍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卻一點事情都沒有。他隨即反身一刀,將那名錯愕的反抗軍砍死。他身上的板甲僅僅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劃痕。

  他意識到自己身上的板甲可能是扭轉戰局的關鍵。他立即大呼一聲:「跟我沖!」

  那軍官憑藉著全身板甲,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大開殺戒。他的刀又重又快,一刀一個,片刻之間就砍翻了三四個人。西班牙人計程車氣頓時回升了一些,原本在後退計程車兵開始靠攏過來。

  黃石急得直跳腳,卻又無可奈何。這種鐵王八,他們手裡的刀根本砍不動,火銃又來不及裝填。

  「讓開!都讓開!」

  就在這時,隊伍中最後一人匆匆趕到。他叫秦虎,是黃石陣營中武力值最高的人,長得虎背熊腰,鐵塔一般。

  他身材太魁梧了,跑得慢,所以落在了最後面。此時他手裡提著一根齊眉高的鐵棍,鐵棍足有二十來斤,一般人兩隻手都舉不起來,他一隻手就拎著,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

  黃石眼前一亮:「秦兄弟,幹掉他!」

  秦虎大喝一聲,鐵棍當頭砸下。

  那軍官連忙舉刀格擋。刀棍相撞,咔嚓一聲脆響,長刀被硬生生砸斷,斷刃飛出去老遠,釘在旁邊的木門上。鐵棍去勢不減,繼續落下,砸在那軍官的頭盔上,發出一聲悶響。

  軍官的頭猛地一歪,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整個人像被一座山壓住了一樣,雙腿發軟,差點跪下。

  還不等他回過神來,秦虎直接提起鐵棍,朝著他腦袋再次蓄力砸下。

  砰!

  板甲頭盔瞬間變了形,凹陷進去一大塊,紅色的液體從變形的頭盔縫隙中滲出來,順著甲片往下淌。軍官的身體搖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其他士兵見軍官被砸死,最後一絲抵抗意志也崩潰了。有人扔掉武器跪地投降,有人轉身就跑,還有人癱在地上,渾身發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反抗軍們一擁而上,刀砍矛刺,將他們一一制服。

  此時,北邊充當誘餌的那十個火銃手也翻牆而至。他們站在圍牆上,居高臨下,用火槍一個一個地點射著那些逃亡的西班牙人。槍聲零落,但每一槍都精準地命中一個目標。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修道院裡的西班牙人死的死、降的降,沒有一個逃出去。

  「大哥,這些俘虜怎麼辦?」一名姓江的頭領走過來問道。

  黃石沒有立刻回答。他靠著牆根坐下,慢慢地解開手臂上的繃帶,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不算太嚴重。他結果士兵遞過來的一塊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了一遍,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後他站起身來,去視察那些繳獲的物資。

  倉庫里堆得滿滿當當,糧食、火藥、油料、毛皮,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角落裡還有幾桶葡萄酒,橡木桶上落了一層灰,不知道擱了多久。光是糧食就裝了滿滿三大間屋子,夠他們吃大半年的。

  「江兄弟,找出修道院的所有馬車,在上面裝滿武器和糧食。其餘帶不走的,全部燒掉。」黃石站在倉庫門口,看了一會兒,平靜地吩咐道。

  「大哥,我這就去辦。」江姓頭領領命而去。

  黃石轉過身,看向老陳。

  「老陳,那些俘虜就交給你了。你知道該怎麼做的。」

  老陳會心一笑,點了點頭。他的笑容很冷,冷到骨子裡。

  「多謝大哥。我會讓他們償還血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