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主到,全體起立!」一聲高喝響起,滿堂賓客齊身站起,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大廳入口處。
四海幫少幫主林昊小心地攙扶著老爺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後面跟著林承宗、林承弼、林承鋒、林承源、林德等人。就連許久不見的福伯都再次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老爺子身穿一件嶄新的紫紅色錦袍,頭戴暖帽,臉上泛著紅光。花白的眉毛下是一雙含笑的眼睛,目光從一張張臉上緩緩掃過。
片刻後老爺子朝大家擺了擺手,笑著說:「大家都到了啊。坐,都坐。過年嘛,不用多禮。」
「是!幫主!」眾人齊聲應道,紛紛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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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走到上首的主桌,在主位上坐下。林昊坐在他左手邊,其他人依次落座。
酒過三巡,老爺子站起身來。他手端酒杯,朝四方致意,聲音洪亮而有力:「各位兄弟,各位鄉親。今天是除夕,咱們聚在一起吃頓團圓飯。老頭子我先敬大家一杯,感謝各位這一年為四海幫出的力。」
眾人紛紛起身,齊聲應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幫主萬福!四海幫萬歲!」眾人齊聲高呼。
老爺子仰頭將杯中酒飲盡,笑著抹了抹嘴角,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老頭子我活了七十多年,從沒想過有一天能過上這樣的年。今日我也只有一句話送給大家,四海幫不只是林家的,也是在座諸位的。你們的未來,取決於四海幫將來能達到的高度。四海幫不會虧待任何為它付出的人。」
眾人再次紛紛起身。
「四海幫萬歲!」
「誓死效忠四海幫!」
「誓死效忠幫主!誓死效忠少幫主!」
呼喊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有人激動得漲紅了臉,有人想起未入幫時的艱苦生活眼眶泛紅。
老爺子擺擺手,示意眾人安靜。他轉頭看了林昊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緩緩坐了下去。
林昊站起身來。大廳里立即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個年輕人。
「各位兄弟。」林昊語氣中帶著笑意,「今天是除夕,咱們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只說三件事,說完咱就開餐。」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這一年的功勞,四海幫都記著。年前已經論功行賞了,該升的升,該賞的賞。若有覺得不公或者被人昧了功勞的,儘管來找我申訴。若是真的,我絕不姑息;但若是無事挑事,那也一樣嚴懲不貸。」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明年咱們要大幹一場。台灣才建好第一座城,地還沒開夠,礦還沒挖完,移民的數量遠遠不夠。明年要開更多的田,建更多的城,賺更多的銀子。四海幫在海外踩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將是你們未來的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最近幫里在傳分地的事情,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們,這是真的。但具體的政策還沒出來,台灣的土地也還開墾得不夠。但我可以向你們承諾,只要大家齊心協力,明年所有人至少都能分到五十畝上等水田。」
話音落下,大廳里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有人拍著桌子叫好,還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場中的人大部分都是泥腿子出身,拿再多的銀子,在他們看來都沒有土地實在。銀子花了就沒了,土地卻是能傳給子孫的基業。
林昊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四海幫初創,萬事草創,管理上有諸多疏漏。在這一年中,有很多人偷偷利用職權之便大發橫財。這些人我都已經查清楚了,但我暫時不想公布。」
大廳里的歡呼聲戛然而止。有人變了臉色,有人低下了頭,更多的人是疑惑以及憤怒。
「元宵節之前,那些主動來找我認錯的,所有事情一筆勾銷,絕不追究。但在這之後沒有來的,我會將他們的名單交給新設立的刑堂。到時候自求多福。」
這一番話頓時讓眾人譁然。特別是其中一些做過虧心事的人,臉色發白,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有人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瞬間覺得渾身發冷。
「少幫主,何必給他們寬限時間?」劉老實站起來大聲道,聲音洪亮,「幫主說得對,四海幫是大家的幫派,貪污幫內財產就是和我們所有人作對。依我看,直接抓住砍了了事!」
此言一出,其他人紛紛附和。譴責聲一片,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那些站得直、腰板硬的人,喊得最大聲,唾沫橫飛,義憤填膺。而這些人基本都是戰兵出身,他們管得最嚴,也幾乎沒什麼貪污的機會,此刻自然義正詞嚴。
而那些各堂管事和商船負責人則個個沉默不語,有人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還有人偷偷地交換著眼色。
趙鐵柱認真地看著林昊,他半點不該拿的都沒拿,此刻挺直腰板看著林昊,而在某一刻,林昊竟然也看了過來,遠遠地朝趙鐵柱點點頭,這頓時讓趙鐵柱激動萬分。
「好了,大過年的,不要老是喊打喊殺的。」林昊目光巡視一圈後笑著開口,語氣輕鬆,「大家都是一個幫里的兄弟,還是要給一次機會的。」
「少幫主真是太仁慈了!」眾人紛紛開口稱讚,聲音卻不如方才那樣整齊了。
林昊微微一笑,舉起酒杯,大聲說:「來,兄弟們,幹了這杯,明年再創輝煌!」
「干!」
滿堂賓客齊聲應和,上百隻酒碗高高舉起,碗碰碗,叮叮噹噹,清脆悅耳。
主桌之上,林家的長輩們也在推杯換盞。
老爺子喝了幾杯酒,臉上泛著紅光,心情大好。他夾了一塊魚肉慢慢嚼著,目光在幾個兒孫身上掃來掃去,忽然放下了筷子。
「昊兒,你今年多大了?」老爺子忽然問道。
「孫兒過完年就算十八了。」林昊放下筷子,「怎麼了,爺爺?」
「十八。」老爺子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小了。該成家了。」
桌上頓時安靜了,林承宗也將目光全部投了過來,事實上,他早就想說了,可兒子不聽他的啊,他也沒辦法。
其他眾人也將目光投向林昊,林家第三代現在也只有林昊到達這個年紀了,其他的都還是小屁孩。
「爺爺,過年不談這個。」林昊笑著說。
「怎麼不談?」老爺子瞪了他一眼,「你看你三叔,今年又給家裡添了個娃。你二叔也沒閒著,往南洋跑了那麼多趟,也不耽誤你二嬸生娃。就算是你爹……」
老爺子不滿地看了林承宗一眼。林承宗趕緊低下頭,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顫。
「雖然他在你娘那兒沒花心思,但也沒耽誤他在外面忙活出一個娃來。倒是你,在南日島上待的時間最多,現在連個動靜都沒有。」
「咳咳,爺爺,我還小。」林昊尷尬地撓了撓頭。
「十八了還小什么小?」老爺子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我看那個琉球姑娘就不錯,不是說還是什麼王女嗎?這身份配我們家完全夠了。你總不能一直不給人家名分吧?」
林昊給老爺子倒了一杯酒,笑著說:「爺爺,我知道了,這事年後再說。來,喝酒。」
老爺子端起酒杯,看了林昊一眼,嘆了口氣。
「算了,給不給名分隨你了。整個林家就你最有主見,我也管不到你。但孩子總得生吧?她跟著你這麼久,還沒動靜嗎?」
林昊無奈地搖了搖頭:「爺爺,淑瑤年紀還小,養一養身體對孩子有好處。明年吧,明年我一定把這事情辦好。」
「你催著幫內其他人生孩子倒是挺急,自己就不上心了。」老爺子白了他一眼,「既然你說明年,那就說定了,明年必須有訊息。」
「行行行,聽您的。」林昊趕緊點頭,「明年怎麼著也得給您把重孫弄出來。」
老爺子得到承諾,頓時心滿意足,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轉向林承源。
「承源啊,你怎麼說?」
林承源頓時尷尬起來,乾笑了兩聲:「老爺子,趙家不是說要等我們招安嗎?這我們可控不了啊。」
「咳咳,四叔是這樣的。」林昊立即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上次在淡水城,趙家趙昭明暗示了我,會回去幫忙勸說。若是順利的話,明年開春就可以辦這件事了。」
老爺子聞言大喜,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噹響。
「好好好,太好了!那明年就先把承源的事辦了!」
林承源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隨後嘆氣道,「唉,為了家族大業,只能我犧牲了。」
「四弟,那趙家閨女上次我也看到了,長得如花似玉,再加上一個進士哥哥,你完全算高攀好麼,還委屈上了。別裝了,你就是怕以後被束縛了,沒法常去花叢了吧。」林承弼毫不猶豫拆穿。
「哈哈哈」桌上的其他人再也忍不住了,林承鋒第一個笑出了聲,林承宗也跟著笑了起來,林昊業嘴角抽了抽,他這個四叔,真是......
黃昏之際,一束煙花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綻開,化作一朵五彩斑斕的花。花瓣在夜空中緩緩散開,在天空留下了一道炫目的軌跡,像一棵開滿金色花朵的樹,在風中搖曳。
人群歡呼起來。孩子們仰著頭,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看到如此壯觀的煙花,煙花在空中炸開的瞬間,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有人跳了起來,還有人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嗖嗖嗖——」
一發接一發的煙花沖向夜空,紅的、綠的、黃的、紫的,將整片天空染成了彩色。人們仰著頭,看著那些在夜空中綻放的花朵,臉上都帶著笑。那些笑容在明滅不定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朵朵被照亮的雲。
王廣財和他的婆娘柳氏一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人群里。那個土人婆娘卡瑪呆呆地看著天空,嘴巴微微張開,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現在都沒回過神來。
對於她這個台灣來的土著來說,這種煙花簡直是神跡,要不是王廣財拉著,她此刻已經要跪下祈禱了。
王廣財四處看了看,沒找到自家那幾個小子,那些傢伙早就跑得沒影了,鑽進了人群深處,不知道在哪兒瘋。不過王廣財根本不擔心,在南日寨里,孩子是不會走丟的,也無需擔心安全。
煙花喧鬧了大半個時辰。最後一發煙花在夜空中消散,化作萬千星火,緩緩散落,像一場金色的雨。
南日寨里的人們依舊捨不得離開。他們聚在一起,用各自的方式慶祝著這一刻。有人拍著巴掌,有人吹著口哨,有人還在仰著頭看那片已經空空蕩蕩的夜空。
林昊站在院子裡,看著天空最後一抹煙花的餘燼消散。夜風微涼,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牆角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尚淑瑤站在他身後,給他披了一件大氅。
「夫君,該歇息了。」
「嗯。」林昊轉過身,握住她的手,「走吧。」
他邁步進屋,目光落在一側的那對雙胞胎姐妹身上,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今晚你們都留下,我們玩點不一樣的。」
尚淑瑤聞言,臉色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她趕緊掙扎著想跑,卻被林昊緊緊地握住了手,掙不脫。
那對朝鮮雙胞胎姐妹低著頭,睫毛顫了顫,臉頰上浮起兩朵紅雲,誰也不敢抬頭看他。
就在南日島煙花散盡的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馬尼拉,沒有煙花。
西班牙王城的教堂敲響了鐘聲,沉悶而壓抑,一聲接著一聲,像巨石從高處滾落,狠狠地砸在眾人心頭。那鐘聲穿過夜色,越過城牆,飄進了每一間華人居住的屋子。
城外澗內華人聚居區,沒有鞭炮聲,沒有歡聲笑語。在這傳統的節日裡,往年這裡應該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家家戶戶貼春聯、掛燈籠、放鞭炮,街上人頭攢動,孩子們跑來跑去,手裡拿著糖葫蘆。可如今,只有低低的啜泣和壓抑的嘆息。
家家戶戶緊閉門窗。門楣上沒有貼春聯,簷下沒有掛燈籠,街上空蕩蕩的,連條狗都沒有。偶爾有幾聲嬰兒的啼哭從屋裡傳出來,又很快被捂住,只剩下含混的嗚咽。
周郎中坐在灶台邊,灶膛里的火已經熄了,只剩下一堆冷冷的灰燼。鍋是涼的,碗是空的,連水都是涼的。他已經三天沒出門了,不是不想出門,是不敢出門。
半個月前,西班牙人開始在澗內四處搜查。他們挨家挨戶地敲門,翻箱倒櫃,把能找出來的所有刀剪和鐵器通通收走。說是要加強城防,防止暴亂。
最後,他們甚至連周郎中用來針灸的針都搜颳走了。那一把針跟了他十幾年,是他吃飯的傢伙。
而且這並不是結束。
華人的稅又加了。原本華人的稅便是土人的好幾倍,如今又在之前的基礎上加了一倍。他身為郎中更是被重點盯上,家裡的大部分銀子全部被拿去繳了稅,家裡空空蕩蕩,連銅板都找不到幾個。城內的糧食又開始瘋狂漲價,一斗米的價格翻了四倍。
家裡已經斷炊數日了。
「爹,我餓。」一個孩子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又細又弱。
周郎中沒有回答。他坐著一動不動,眼睛望著灶膛里的那堆冷灰。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十根手指枯瘦如柴,骨節粗大,皮膚上布滿了裂口,這是他最近去碼頭扛包導致的,百姓重壓下根本沒錢治病,逼得他只能去賣苦力,就算偶爾來看病的,交的稅比醫藥費還高,完全是虧本買賣。
「爹,我餓。」孩子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哭腔。
周郎中站起身來。他的腿有些發麻,扶著灶台站了一會兒才穩住了。
「好了,別哭了。我去外面借點。」
周郎中平時樂於助人,很多鄉鄰來治病都沒怎麼收錢。此刻他打算冒險出去借點糧食救急。
他先去敲了隔壁老王家的門。沒人應。他趴在門縫往裡瞧了一眼,院子裡空空蕩蕩,晾衣杆上什麼都沒有,地上落了一層灰。
老王一家五口,上個月就沒見著人影了。周郎中猜他們應該是跑去比農多親戚那邊了。比農多是華人聚集地最大的農場,那裡有地種,有糧吃,總比在這城裡等死強。
他又走了兩條街,去敲老李的門。
老李是個木匠,手藝活好,往年這個時候來找他打家俱的人都排著隊。可如今,他的鋪子已經關了很久了。
門開了。老李探出半張臉,眼睛布滿血絲,鬍子拉碴,顴骨高高凸起,瘦得脫了相。
「周郎中,你來做什麼?」他的聲音又低又啞。
「老李,能不能借我幾升米?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
老李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周郎中,不是我不借,是我也快斷頓了。」他的聲音里滿是疲憊和無奈,「那些該死的西班牙人,肆無忌憚地提高稅收。我們的稅已經是土人的八倍了。現在我給人打一套家俱,不僅賺不到錢,還要倒貼。我家裡的米也撐不了太久了。」
老李說完,不等周郎中回話,就把門關上了。門板在周郎中面前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周郎中站在門口,張了張嘴,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他轉過身,又敲了幾家門。有的沒人應,有的隔著門說沒有,還有的連話都沒說,只從門縫裡扔出兩個字:走吧。
他走了整整兩條街,借了七八戶人家,一粒米都沒有借到。
不過天色微微發亮的時候,他終於借到了糧食。
「周郎中,這是兩斗米,你先拿著吧。不夠再跟我說。」
陳坤讓人將一袋米遞給周郎中,眼中透出無奈。
他是澗內總管,西班牙人任命的澗內華人負責人,平時澗內的大小事務都由他管。他在馬尼拉住了十幾年,會說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身上掛著十字架,明顯已經入了天主教。
「多謝陳總管!我……」周郎中感激得語無倫次,聲音都哽咽了。。只有經歷過才知道,他這一路借糧的過程有多艱難。他敲過門的人家,有的比他家還窮,有的明明有糧卻不肯借,有的隔著門罵他多事。能借到糧的,一個都沒有。。
同時周郎中心中也有些後悔。平時他在暗地裡罵過陳坤,罵他忘了祖宗,罵他給西班牙人當狗。沒想到危難之際,卻是這個「狗」伸出了手。
陳坤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說道。
「周郎中,今年的日子是不好過。總督那邊加了稅,米價也漲了。但這都是北邊的海盜鬧的,總督也是為了全力對付海盜,才不得不在我們這邊多收一點。但你放心,只要你們安分守己,好好幹活,不鬧事,西班牙人是不會為難你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周郎中抬起頭,看著陳坤。
「陳總管,我聽說……」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聽說西班牙人要像十六年前那樣,再殺一次。」
陳坤的臉色變了。他放下茶杯,臉色不悅地呵斥道。
「莫要妄言!」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周郎中,我看在你上次救治我家孫兒的份上才借你糧食,你莫要不識好歹。這種謠言是能亂傳的嗎?西班牙人是我們的朋友,是仁慈的上帝派來統治這片土地的使者,絕對不會濫殺無辜。」
周郎中張了張嘴,難以置信地問:「可是十六年前,他們就殺光了所有漢人啊?」
「放屁!」陳總管的臉色更加陰沉,手指緊緊攥著茶杯,指節泛白,「那是那群人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他們竟然想造反,死有餘辜!」
周郎中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當年是西班牙人先屠殺,漢人被逼無奈才造反的。可這話他不敢說,也不能說。
「周郎中,我希望你不要有不好的想法。困難只是一時的,很快就會過去。」
陳總管放下茶杯,手指用力地摩挲著扶手,指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此一時彼一時。十六年前是十六年前,現在不一樣了。新總督向我承諾過,絕不會對華人動手。你不用胡思亂想,回去好好過年。挨過這陣子就好了。」
陳總管說完,端起了茶杯。這是送客的意思。
周郎中吃力地抱著那袋米站在那裡,嘴唇蠕動了幾下,但最終嘆了口氣,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坐在原地的陳坤一直沉默不語,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周郎中離開許久之後,他兒子陳力上前問道:「爹,總督讓傳令,希望我們幫忙,協助他們將比農多那邊的金屬農具也收回來。我們要照辦嗎?」
陳坤看了自己這個兒子一眼,嘆了口氣。
「照辦吧。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他們想要什麼,就給他們什麼。我們什麼都不反抗,他們總不能對我們做什麼了吧?」
「可是父親,這樣做的話,若是對方真翻臉,那我們可毫無反抗能力了。」陳力擔憂地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唉,那又能怎麼辦?我們又打不過西班牙人,只能忍氣吞聲。」陳坤無奈地搖了搖頭。
「打不過他們,至少也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這麼好欺負。我們完全可以暗中使壞,讓西班牙人吃點苦頭。」陳力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以他們陳家在百姓中的影響力,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
「別!千萬別被他們抓到把柄。」陳坤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恐懼,「放心吧,總督已經承諾我了,會保證咱們家的安全的。」
「唉,父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這些西班牙人可不是什麼文明人。他們內心藏的可都是野獸啊。」陳力憂心忡忡地勸道,聲音里滿是無奈。
「好了,不要再說了。下去吧,我累了。」陳坤擺了擺手,閉上了眼睛。
陳力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等走到自己院子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低聲對身邊的老張說:「老張,你帶幾個人,去找黃石,給他們提供點物資,別讓他們餓死了。」
「少爺,這不好吧?老爺可是說了,絕對不能幫助他們。」老張有些為難,搓了搓手。
「按我說的辦。我這是為陳家留下一線生機。快去辦。另外,你親自去,絕對不要讓別人知道。」陳力催促道,語氣不容置疑。
「好吧,我這就去安排。」老張無奈地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在四海幫的壓力下,原本要在十年後才開始新一輪收割的西班牙人,提前開始轉移矛盾。
他們一邊加大對漢人的壓榨力度,一邊不斷地挑撥原住民和漢人之間的關係。
那些十六年前有過經歷的土人瞬間敏銳的察覺到了,發財的機會又來了!
一時間整個馬尼拉蠢蠢欲動,各方都摩拳擦掌準備對漢人這個「肥羊」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