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七年,臘月二十九。
南日島的年味比福建內地來得更早,也更濃。
清晨,天還沒亮,寨子裡的鞭炮聲就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
那是孩子們放的。南日島供銷社上架了大量由火藥製造的鞭炮玩具,價格低廉,聽說是少幫主林昊親自吩咐製造的,而且只允許小孩子買。
按照少幫主的說法,四海幫的小孩子從小就得會玩炮仗,熟悉火藥。至於炸傷則不用擔心,以這些黑火藥的之類和包裝大小,根本傷不到人,最多被炸得哇哇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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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廣財家的那三個半大小子,昨天就磨著他買了幾大串,此刻正在院子裡噼里啪啦地放著。其他院子也同樣熱鬧,鞭炮聲此起彼伏,吵得他睡不著覺。
「你們三個,都給我去街上放!別在這裡吵!吵了老子睡覺,全部沒收!」
王廣財掀開被子,披著衣服走出來怒斥道。三個小子看到父親發怒,立馬一溜煙跑了。
其中一個跑到半路還折回來,將掉在地上的鞭炮撿起來,小心翼翼地看了王廣財一眼,才喜滋滋地追著兩個哥哥而去。
「真是熊孩子,一點都不省心。」王廣財笑罵著搖了搖頭。
這也就是今年。往年這個時候,全家都在發愁該去哪裡弄點吃的,哪裡還有心思放鞭炮。
他正想回去睡個回籠覺,可才出生的小兒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起來。
小兒子這一哭,又把閨女也吵醒了。兩個嬰兒在床上哭成一團,聲音一個比一個響亮。他的婆娘柳氏手忙腳亂地哄著,卻怎麼也哄不好。
王廣財披著衣服走進屋裡,從柳氏手裡接過一個孩子,在懷裡顛了兩下。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隨著這個安靜下來,另一個也跟著不哭了。
「這小子還真只認你。」柳氏抱著閨女,嘴角帶著笑。
「吃……飯!」正在這時,一個皮膚黝黑的女人走了進來,朝兩人說道。她的漢語生硬,但意思表達得還算清楚。
見到這個女人,柳氏微微撇嘴,沒說話。這女人是四海幫給王廣財發的土著女子,王廣財手裡抱著的兒子就是她生的。
「咳咳,是該吃飯了。」王廣財咳嗽兩聲,在床邊坐下。他一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個紅紙包,塞到柳氏手裡。
「明天過年了,這是給你的。」
柳氏拆開紅紙包,裡面是一對銀鐲子。材質厚實,上面雕刻著各種複雜的花紋,手鐲打磨得很亮,在晨光下閃著柔和的光。她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紅了。
「買這個做什麼?浪費錢。」
「過年嘛。」王廣財語氣淡淡的,但嘴角翹著,「你嫁過來這麼多年,拉扯大幾個孩子,實在不容易。過年也沒什麼給你買的,上次看到了這個,就買了。」
柳氏將鐲子套在手腕上,翻來覆去地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袖口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很貴吧。」她問。
「不貴不貴,才二兩銀子。」王廣財豪氣干雲地說,「你要知道你男人現在可厲害了,今年分紅你不是看了嗎,多著呢。咱家可不是以前的窮苦人家了。」
自從加入四海幫戰兵之後,王廣財先是住在老家的窩棚,後來便直接將整個家搬到了南日島。
他隱約聽說,幫內可能會在台灣島分田,每個士兵都能分到五十畝,像他這種隊長級別的還能更多。他已經想好了,只要事情是真的,就把家搬到台灣去。有田地的地方才是家啊。
柳氏想到未來的好日子,也是喜上眉梢。她隨即從針線籃里摸出一個布包,塞到王廣財手裡。
「給你的。」
王廣財開啟,裡面是一雙嶄新的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又細又勻,鞋面上繡著一對鴛鴦,煞是好看。
「你什麼時候做的?我怎麼不知道?」王廣財把鞋翻來覆去地看。
「你天天早出晚歸,哪裡知道。」柳氏低頭笑了笑,「做得不好,你將就著穿。」
王廣財將鞋放在床頭,伸手捏了捏柳氏的手。那雙手粗糙無比,指節粗大,但他握得緊緊的。
「挺好的。明天穿著這雙鞋過年。」
「還有呢。」柳氏笑了笑,從旁邊又拿出一條皮帶遞給他。
「咦,你還會做皮帶了?」王廣財驚訝道。
「她做的,我可不會。」柳氏朝那個土著女子努了努嘴。
王廣財轉頭望去,只見那土著女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門邊,小心翼翼地站在那裡。
「哎呀,我差點忘了,還有你的禮物。」王廣財一拍腦袋,從懷裡另一側掏出一個同樣的紅紙包。
柳氏急忙抬頭一看,發現同樣是一對銀鐲子,只不過小一些
而且是素圈,沒有太多花紋。和自己手上的對比下,發現差距很大。柳氏才滿意地點點頭。
卡瑪顫抖著接過,她笨手笨腳地往手腕上戴,幾次都沒套進去,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柳氏撇了撇嘴,走過去幫她戴上,又將鐲子轉了轉,讓它正過來。兩個女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王廣財看著這一幕,心中很是得意。用金錢攻勢將家裡的兩個女人安撫完畢,王廣財享受了一番服務後趾高氣揚的扶著腰出了家門。
此時天光已然大亮,巷子裡到處都是人。有的在貼春聯,有的在掛燈籠,有的在殺雞宰鵝。幾個穿著新衣服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時不時往人群中丟一個鞭炮,惹起一陣雞飛狗跳。
「隊長!隊長!」林阿財從巷子另一頭跑過來,手裡拎著兩條魚,氣喘吁吁,「去我家喝一口?我讓我那婆娘燉一鍋魚湯,鮮得很!」
林阿財原本是跑到南日島當搬運工的,後面四海幫招兵時成功入選,如今正在王廣財手下做事。兩人名字里都帶一個財字,平時關係不錯。
他的婆娘也是從四海幫買的土著,不過他買的時間較晚,如今才剛剛懷孕。
「不了,好東西你留著給你家婆娘補補身子吧。」王廣財搖了搖頭,「今晚我約了其他人。」
「那就明天初一去我家喝酒!」林阿財不死心。
「那行,到時候叫上隊裡其他人,一人出點酒菜,熱鬧熱鬧搞一桌。」王廣財答應了下來。
「好嘞,隊長,我馬上去準備!」林阿財喜笑顏開,轉身就跑。
王廣財穿過巷子,走上主街。主街上更熱鬧了。店鋪門前都貼了紅紙,寫滿了吉祥話。賣年畫的攤子前擠滿了人,花花綠綠的年畫鋪了一地,從灶王爺到門神,從連年有餘到五穀豐登,應有盡有。
他繼續往前走,來到一座氣派的三層木樓前。走近一看,裡面人聲鼎沸,堂下擺著大量桌子,最北邊放著一個台子,上面正唱戲。這不是外人的酒樓,是四海幫自己開的,客人也都是幫中兄弟,外人不讓進。
王廣財熟練地來到一張桌前坐下,隨手拍出幾塊碎銀子:「來壺好酒,一碟小菜,再切點醬牛肉。」
「嚯,廣財兄弟來了,今天你可慢了不少。」旁邊的人笑道。說話之人正是這次蹴鞠球賽的冠軍張定遠。大家都是隊長,平日裡關係不錯,經常來此喝酒。
「今天上面唱的是啥戲?」王廣財好奇地抬頭朝台子上張望。
「今天啊,說的是文天祥的故事。」張定遠笑著道。
「哦,是那個宋朝大官,寧死不投降韃子的故事?」王廣財想了想問道。
「喲,廣財哥還記得,厲害厲害。」張定遠豎起大拇指,「看來過不久就能完成旗隊長文化考核了。」
「咳咳,還差一點。」王廣財老臉一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在眾隊長中,他的資歷是最老的。作為最先加入四海幫戰兵的那批人,他的功勞早就夠了,可惜識字能力一直不過關,因此沒法透過旗隊長的考核。
王廣財拿過張定遠面前的一塊肉脯嚼了起來,隨即眉頭一蹙:「怎麼又是鯨魚乾?還沒吃膩啊。」
張定遠嘿嘿一笑:「沒辦法,吃習慣了,而且這個便宜啊。」
「又裝窮。你弟弟聽說現在在北邊都當百總了,你又拿了蹴鞠冠軍,怎麼可能沒錢。」王廣財撇了撇嘴,無語地吐槽。
「我弟是我弟,我是我,不能混為一談。」張定遠苦笑著搖了搖頭,「比不得廣財你們這些老人,以前到處有船可以搶,分紅也多。我們來得晚,現在膽子大的海商又少,賺不到什麼錢。」
「還裝,你繼續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看上牛家那閨女了,在攢彩禮吧。」另一名隊長打趣道。
牛家閨女是定海衛所軍戶中數一數二的美女,遠近聞名。但對方家裡開出二十五兩銀子的彩禮,嚇退了不少人。
「那牛家閨女倒是不錯,可她那個母親可不是省油的燈,你小心被吃干抹淨。」王廣財提醒道。
「哈哈,怕什麼。給了彩禮,那便是我張家的人。進門之後敢吃裡扒外,那看我不抽她。」張定遠自信滿滿。
「唉,娶妻當娶賢,你這小心栽跟頭。」王廣財搖了搖頭,沒有再勸。那牛家閨女他也見過,確實美艷得很,難怪對方迎難而上。
「聽說明年要和南邊的紅毛人開戰?」有人換了個話題。
「難說。」王廣財搖了搖頭,「我聽說明年要在台灣大搞移民,估計不會打得太狠吧,畢竟那邊也太遠了。」他對那些紅毛人並沒有什麼概念,只在課堂聽過一些資訊。這次在淡水城也見到了一些紅毛人,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們長得又丑又臭,難怪叫紅毛鬼。
「嘿嘿,這就不清楚了。」張定遠笑道,「不過不管打誰,對於我們來說都是好事。有仗打才有錢賺。打紅毛也不錯,聽說他們老家有數不清的金山銀山。要是哪天能打上他們老家,把那些金山銀山都搶了就好了。」
「那個有金山銀山的地方不是他們老家。」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那個地方叫南美,也是紅毛從別人手裡搶來的。那上面的人和我們長得差不多,說不定還是咱們的親戚。」
眾人回頭,只見兩個身穿四海幫軍裝的人走過來,往桌邊一坐。張定遠一瞧,哈哈笑了起來:「原來是小旗大人,幸會幸會。」他特意在「小旗」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那人頓時臉色一黑。他叫張江春,原本是定海衛所的小旗,好歹算個小官。正因為如此,投奔四海幫就有了遲疑,最近才痛下決心帶著全家投奔,所以現在還是小兵。
「咳咳,張隊正,在四海幫,不要提大明的官銜。」張江春旁邊的人提醒道,同時在「隊正」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是,張百總。」張定遠頓時硬著頭皮應道。對方就是張江春的弟弟張江夏,此時已是百總,比張定遠高了兩級。
看著這個以前處處不如自己的人成了上司,張定遠心中很不是滋味。當初就不該猶豫,早點全家投奔,現在自己說不定也是百總了。
而自己的弟弟張定邊雖然也是百總,但那是靠著戍邊苦勞才拿到的頭銜,否則還有得熬。
「行了行了,都休沐時間,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幹嘛?」王廣財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他雖然只是個隊長,但資歷老,一開口,大家都樂呵呵地重新開始閒聊。
「那個,剛剛你說,紅毛的金山銀山是搶來的?這是真的嗎?」王廣財好奇地朝張江春問道。
張江春點了點頭:「是啊。地理課你們沒去上嗎?上面講得很清楚。紅毛占據了一處叫南美洲的地方,從那裡每年都挖幾千萬兩銀子回去。而他們自己的國家,還沒福建大呢。」
「咳咳,我只上認字班,其他的沒去上。」王廣財尷尬地撓了撓頭,隨即一拍桌子,「這紅毛真是可惡,竟從我們親戚那裡搶了這麼多錢,遲早得滅了他們!」
「對!遲早滅了他們,替咱們的親戚出口惡氣!」眾人頓時附和,氣氛熱烈起來。
碼頭上,趙鐵柱正在指揮卸貨。
他的運輸船剛從淡水城回來,船上裝滿了水泥和青磚,都是年後擴建寨子用的。他站在棧橋上,左手揮著,嘴裡喊著號子。在他的右手上,裝著一個鐵鉤,鉤子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小心點!別摔了!一箱水泥頂你半個月的餉銀!」他嗓門齊大,不時的呵斥搬運的苦力。
趙鐵柱是當年張家召集的海盜頭領之一,因為和倭寇起了衝突,被砍斷了右手。
那時候他躺在門嶼島的破草棚里,傷口化膿,渾身發臭,等死。
是四海幫的人把他從死人堆里扒了出來,醫士給他颳了腐肉,包紮了傷口,灌了藥湯,硬是把這條命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
雖然過程不怎麼美妙就是了,他至今想起來還覺得後背發涼,這些醫士在四海幫士兵嘴裡有個統一稱呼,那就是獸醫醫士。
「小心點!」在他說話之時,他時不時地揮舞著他右手的鉤子。
這個鉤子是林昊親自為他設計的。林昊說,只有帶上鉤子才算真正的海盜。
趙鐵柱不懂林昊的惡趣味,只覺得自己的一個廢人,竟然能讓少幫主親自為他量身定製東西,讓他從一個廢人變成有用之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當人看的滋味。
鉤子第一次裝上的時候,他對著一盆水照了半天,又哭又笑。
從那以後,他便拼了命地幹活,用自己的方式回報這份恩情。別人幹活要休息,他不一樣。從成為運輸船長開始,他就沒有停歇過,每天都樂此不疲地奔波在淡水城和南日島之間。哪怕是颱風季,別的船都躲進港灣了,他照樣出航。
「趙船長,你婆娘來了!」一個水手嬉笑著喊了一聲。
趙鐵柱回頭,看見一個黑瘦的婦人站在棧橋盡頭,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那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婆娘,甚至不是他買的。
這個女子原先被分給了另外一名戰兵,那人在一次戰鬥中戰死了,留下了懷著身孕的她。
那士兵又沒有家屬,趙鐵柱便申請接手了。其他人嘲笑他接盤,他不在乎。白得的老婆和兒子,不香嗎?
「你怎麼來了?」趙鐵柱走過去。
「吃飯。」婦人掀開食盒,裡面是一隻熱氣騰騰的燒雞,香氣撲鼻。雞皮烤得金黃,油光發亮,一看就知道費了不少功夫。
趙鐵柱抬頭看了看天,日頭還在東邊。
「還沒到晌午呢。而且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了?」
這麼複雜的問題,這個土著女子答不上來。她只是將食盒遞過去,用生硬的漢語說:「餓了,吃。」
趙鐵柱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接過食盒,撕下一截雞腿遞給對方,兩人並肩坐在棧橋邊吃了起來。趙鐵柱確實餓了。
海上行船吃的東西不好,哪怕到淡水河只有兩天,吃的也幾乎都是乾糧和鹹菜。他三兩口就將燒雞吃完了,連骨頭都嚼了嚼,又吐了出來。
婦人接過空食盒,用手帕給他擦了擦嘴角。
「孩子在家,我回去。早點回,過年,餃子。」婦人吃力地說完,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趙鐵柱點了點頭。婦人轉身離去,背影不高,走得也不快,但他看著卻莫名覺得溫暖。
他低下頭,看了看右手上的鐵鉤。鉤子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在門嶼島破草棚里的日子,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都完了。誰能想到,一年後他會有船、有老婆、有家。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福船走去。
「兄弟們,加把勁!卸完這船貨,大家回家過年嘍!」
水手和苦力們齊聲歡呼,幹勁更足了。
大年三十,天還沒亮,鞭炮聲就響成一片。
張定遠起了個大早,穿上婆娘新做的布鞋,在院子裡走了幾步。鞋底軟硬適中,不磨腳,走路穩穩噹噹。他很滿意,將褲腿放下來遮住鞋面,又覺得不妥,於是將褲腳往上拽了拽,露出鞋面。
「好了,別顯擺了,該貼春聯了。」婆娘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笑盈盈地說。
張定遠這才停下,從屋裡拿出昨晚買好的春聯,搬來梯子,用昨晚剩下的米飯做粘合劑,將春聯仔細地貼了上去。上聯:東風化雨山山翠;下聯:南日生輝處處春;橫批:永珍更新。他站在梯子上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趙鐵柱也起了個大早。他穿上婆娘給他準備的新棉襖,又親了親便宜兒子,逗弄了一番才出門。幾個鄰居都是戰兵,此時一同出現,身上穿著四海幫最新設計的青色戰袍,腰系皮帶,腳踏皮靴,威風凜凜。
趙鐵柱眼中露出羨慕之色。這身戰袍真是煞是威風,他也想穿得很。可惜自己一個殘疾人,能跑跑運輸就不錯了,參軍那太難了。
「走吧,去寨子中央,有免費大餐吃,聽說今晚還有煙花!」
大年三十,整座南日寨子熱鬧非凡。這一天,四海幫全體聚餐,不過每個人的位置都不一樣。
趙鐵柱身為運輸船船長,又多次獲得四海幫表彰,有幸來到幫派總部的宴會廳就餐。
四海幫的高層也都在這裡,包括林老爺子和少幫主林昊。
他走進大廳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右手的鐵鉤,心裡既緊張又激動。
他找了一個角落坐下,看著那些平日裡只能遠遠仰望的大人物們觥籌交錯,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一年前,他還是個躺在破草棚里等死的殘廢。如今,他坐在這裡,和四海幫的當家人們一起過年。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酒是烈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眼眶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