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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根基和反應

  淡水城建成之後,整個台灣北部的秩序便已然定下。

  慶典結束的第二天,那些之前還對四海幫若即若離的漢人村社便有了行動。

  他們村社的頭領結伴而來,一同向四海幫提出了派遣村官的要求。

  這也代表著這些提前來到台灣的漢人群體徹底服從了四海幫。他們不再是觀望者,不再是在各方勢力之間搖擺不定的浮萍,而是認定了這片土地上的新主人。

  林昊欣然接受了他們的請求。他依舊以各村社的頭領為村長,同時在每個村社派遣醫官、教官和學官,負責醫療衛生、民兵訓練和啟蒙教育。

  這是他從南日島就開始推行的制度,如今在台灣落地生根,水到渠成。

  同時,他還向各村社增派了新移民,以稀釋原村社的人口比例,加速融合。

  新移民來自福建沿海的各個州縣,有的是全家遷來,有的是單身一人。他們被分散安排到不同的村社中,與老移民混居,一起開荒,一起建房,一起在教官的口令下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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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這些漢人村社被四海幫正式接納,他們也同樣享有四海幫的福利。

  一整套由林昊制定的衛生和醫療標準在每一個村社推行,井水要燒開了喝,茅房要蓋在遠離水源的下風向,垃圾要集中處理。免費的教育體系也開始運轉,每個村社都建了一間學堂,白天教孩子識字算數,晚上教成年人認字記帳。

  當然最重要的是公平交易的供銷社制度。村民們把糧食、獵物、手工製品賣給供銷社,換回鹽巴、布匹、鐵器和藥品。價格公道,童叟無欺,不用再受多層盤剝。

  那些參加了慶典的土人部落也紛紛表示臣服。

  林昊對這些部落的首領大加讚賞,設宴款待,贈送布匹、鐵鍋和食鹽。

  他允諾他們在淡水城的貿易點自由交換物資,用獸皮、硫磺和木材換取他們急需的生活用品。

  同時,林昊從這些部落中抽丁,組建適合叢林作戰的部隊。這些土人士兵熟悉山林,擅長追蹤,是未來開拓台灣腹地的重要力量。

  萬曆四十七年,夏曆十二月十三。

  淡水城碼頭上,海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翻飛。林昊親自為趙東曦一行送行。碼頭上已經備好了船隻,水手們在甲板上忙碌著,纜繩已經解開,只等客人登船。

  「升之兄是先回上海過年,還是直接去閩縣上任?」林昊握著趙東曦的手,笑著問道。

  「當然是先回上海過年。」趙東曦苦笑了一聲,「那閩縣,越晚去越好。到了那裡,就是受氣的小媳婦了,上有無數上官壓著,動輒得咎。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如此也好。」林昊拍了拍他的肩膀,「升之兄路上小心。明年我們就是鄰居了,常來常往。」

  「嗯,明年見。」趙東曦點了點頭,轉身朝碼頭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在原地躊躇了片刻,又重新轉過身來。

  「升之兄,可還有事?」林昊疑惑地問道。

  趙東曦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看了看林昊身後的護衛,欲言又止。

  「我確實心中有點事情,但不知該不該問。」

  林昊揮了揮手,讓周圍的人退開。隨後上前幾步,輕輕捶了一下趙東曦的肩膀,笑著說:「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可說的?升之兄想問,儘管說來便是。」

  趙東曦的眼神微微一凝,神色變得極其鄭重。他盯著林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明遠老弟,你的四海幫兵強馬壯,如今更是在這台灣立下城池。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可有造反之心?」

  「哈哈,原來升之兄是想問這個。」林昊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海風中傳得很遠,「難怪你這幾天都不怎麼說話,怕是一直在想吧。」

  趙東曦沒有否認,神情依然鄭重。

  「確實如此。再怎麼說,我也是朝廷命官,不得不有此擔心。」問出這些話後,他反倒鬆了一口氣,轉而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昊,等待他的回答。

  林昊微微一笑,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升之兄若是覺得我做的這一切是為了造反,那就是小看林某了。」

  「哦?此話怎講?」趙東曦大感意外,眉頭微微皺起。

  林昊轉過身,望著遠處灰濛濛的海面,聲音平靜而悠遠。

  「我記得我曾經向升之兄透露過一點我的志向。」

  趙東曦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追憶:「我記得。你說過你想當大海上的班定遠,讓帆船所到之處皆為漢土。」

  「沒錯,我的志向一直沒變過。」林昊轉過頭來,目光直視著趙東曦,「升之兄,這個世界很大。我沒興趣和朝廷里的那些人窩裡鬥。與其在大明內耗,不如開疆拓土,立功異域。升之兄,你瞧我這淡水城如何?」

  趙東曦點了點頭,由衷地讚嘆:「極其雄壯,足以庇護數萬百姓在此安居樂業。」

  「哈哈,多謝升之兄誇獎。」林昊笑了幾聲,指著南方,「這裡只是台灣的一個小角落。在南邊有數百倍於此的廣闊平原等著我去開發。

  而在台灣之外,更有大量無主之地等著我。我的夢想,便是在有生之年建立一百座乃至一千座這樣的淡水城。如此宏圖偉業,難道不比在大明造反有意思嗎?」

  趙東曦的眼神不由有些飄忽。一百座淡水城,這將是何等的規模。

  淡水城幾乎相當於大明最上等的縣城。整個福州府才九個縣,整個福建布政使司加起來也才五十多個縣,這其中還包含了許多下等和中等縣。

  一百座淡水城,幾乎相當於兩到三個布政使司的規模了。而在海外要達到這種規模,占據的地盤定然更多。如此疆域都足以稱王了,甚至關起門來稱帝都沒人管得著。

  「明遠老弟,你這是要在海外再造一個大明啊。」趙東曦感慨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敬佩,幾分悵然。

  「差不多吧。」林昊笑著點了點頭,「唯一讓我憂愁的便是人口遠遠不夠。到時候升之兄當了閩縣知縣,還請多開方便之門啊。」

  「只要你情我願之事,我又怎會阻止。」趙東曦嘆息了一聲。

  但他隨後又盯著林昊的眼睛,再次認真地問:「現在明遠老弟的夢想是這個,但若有朝一日實力膨脹,難道不會有其他想法嗎?」

  林昊見他又問,也認真地回答道:「趙兄說笑了。大明享國兩百多年,根基深厚。太祖皇帝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得國之正無人能及。大明正統早已深入人心。我林昊哪怕有點實力,又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趙兄難道認為我是那種容易被野心蒙蔽的村夫嗎?放著好好的海外逍遙日子不過,去自尋死路不成?」

  「哈哈,確實如此。是我唐突了,請明遠老弟勿怪。」趙東曦訕然一笑,臉上的凝重終於散去。

  他之前只是看到四海幫的戰兵便心有憂慮,擔心林昊會造反。

  但如今想想,這種想法確實是天方夜譚。造反是那些活不下去的泥腿子才幹的事,像林昊這種海上勢力還從沒有造反的先例。哪怕鬧得最凶的汪直等人,也不過是想求一個貿易許可而已。

  問完這些,趙東曦心裡莫名地感覺到了輕鬆。總算不用揹負可能和反賊交往的壓力了。他讀聖賢書幾十年,又進士及第,自然不願意和反賊打交道。至於海賊那就無所謂了,大明沿海就沒有不和海賊勾結的官員。

  煩憂盡去,趙東曦便再次朝林昊拱手道別,轉身毫不猶豫地上了船。船板收起,纜繩解開,船帆緩緩升起。船身離岸,在海風中微微傾斜,向南駛去。

  林昊站在碼頭上,目送著那艘船漸漸遠去,直到船帆變成一個模糊的白點,消失在海天之間。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造大明的反,我自然是不會去做的。但升之兄,你又怎能想到,大明會自己沒了呢?到那時候,我為君父報仇,率軍登陸大明,那就很合理了吧?」

  淡水城北,整座城池看守最嚴密的地方。

  這裡瀰漫著熱浪和煙火氣,周邊的所有作坊中都燃著爐火,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此起彼伏,從早到晚不絕於耳。

  鑄炮工坊、火銃工坊、兵器工坊、盔甲工坊等等,都坐落在這裡。這些原本分布在南日島和南竿塘島的作坊,如今統一被遷到了淡水城。整個北區是以一家又一家占地面積極廣的大工坊組成的,鐵坊街便是鍛造兵器鐵器的地方。

  不過今天林昊來這裡,不是為了看這些武器的。這些涉及武器的工坊是最近才搬過來的,很多還在生產除錯階段,還沒有完全運轉起來。

  而在鐵坊街的最北端,有一家工坊原本就是建在淡水城的,如今早已全速運轉。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書「明鏡坊」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是林昊親手寫的。

  林昊在工坊門口站了片刻,聞著裡面飄出的淡淡酸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後他帶著親兵們跨門而入。

  工坊里的溫度比外面高出一截,爐膛里的火正旺,幾個工匠赤著上身,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他們正圍著一個用耐火磚砌成的爐窯忙碌,動作又快又穩。

  那爐窯不大,但結構精巧。爐膛分為上下兩層,上層是熔化玻璃液的熔池,下層是加熱用的火道,頂部是排煙的煙囪,青煙從屋頂裊裊升騰。

  「少幫主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工坊的管事姓江,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戴著一副銅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是福建漳州一家琉璃作坊的匠人,最擅長製作各種精美的琉璃飾品。作坊被債主逼垮後他流落街頭,被四海幫的招募隊看中,帶到了台灣。他見到林昊,趕緊放下手中的事情迎上來,拱手行禮,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少幫主,您怎麼來了?這裡味道不好聞,怕嗆著您。」

  林昊擺了擺手。

  「不用管我,你忙你的。我就來看看。」

  與很多人印象不同的是,玻璃這個東西其實在中國出現得很早。

  只不過在古代,它叫琉璃。

  中國製造玻璃的目的是裝飾,因為中國缺少純鹼,所以用鉛鋇等物做助熔劑,燒出來的玻璃自然絢麗多彩。

  但這種含鉛鋇的玻璃質地易脆,冷熱交替時極易損壞,這一點遠不如陶瓷,所以在中國使用場景有限。

  西方就不同了,地中海南岸的鹼湖裡有取之不盡的天然純鹼,很容易燒出不含鉛鋇的玻璃。這些用純鹼燒制的玻璃透明度高,耐高溫,不易損壞。

  再加上西方陶瓷技術較低,自然大力發展玻璃技術。

  因此,只要將助熔劑換成純鹼或草木灰,再加入石灰,自然可以得到透明度較高的鈉鈣玻璃。

  林昊對這些玻璃的製作原理自然清楚,在他的指導下,四海幫的工匠只花了幾個月,便在大明原有的技術基礎上摸索出了成熟的透明玻璃製作技巧。

  不過光製造出玻璃還不夠,這玩意兒在大明的競爭力太低了。

  正在此時,正好有一爐玻璃出爐。只見工匠們抬著一個巨大的陶罐,裡面盛滿了熔融狀態的玻璃液,通紅透亮,像融化了的岩漿,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陶罐抬到一塊平台之上,然後慢慢朝著平台邊緣傾倒。平台是一個內凹的長槽,分為首尾相連的多個高低錯落的連續平面,每個平面上鋪著一層銀白色的液體,在火光下泛著亮光。

  「少幫主,自從換了石英的材質後,現在燒出來的玻璃非常透亮。」江管事在一旁介紹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只是這爐子溫度還不夠高,玻璃液里總有氣泡。浮法那一關總容易裂,要是能再加高爐膛,加大鼓風量,溫度上去,氣泡自然更少,成品率也能更高。」

  所謂浮法,便是浮法製造玻璃。

  如今製造玻璃一般都採用吹製法,適合製造容器,但對於平板玻璃沒有太多好辦法。

  林昊直接把後世的浮法玻璃工藝搬了過來。那些平台下方鋪的銀色液體是錫。

  錫的熔點很低,但密度比玻璃高。熔融態的玻璃可以像薄膜一樣均勻地漂浮在錫液之上,而錫液和熔融玻璃的表面張力,可以使成型後的玻璃表面形成與另一面同樣光滑的拋光面。這樣就可以很方便地得到大塊面積的光滑平板玻璃。

  至於得到平板玻璃之後的事情,那便簡單了。無論是銀鏡反應還是古老的錫汞齊法都能得到合適的鏡子。

  不過銀鏡反應成本較高,調配溶液也不容易;用汞和錫反應得到的錫汞齊鏡便宜,但反應流程長且成品有毒。

  在配製出銀鏡溶液後,四海幫便廢棄了錫汞法。

  林昊揮手讓江管事去忙自己的事,自己在工坊內慢慢走動,觀看每一道工序。

  如今四海幫的鏡子已是江南第一風物,但凡富貴人家,手裡沒有一面鏡子都不好意思出門。

  林昊走到一面一人高的全身鏡前。普通鏡子被江南富商追捧,這種全身鏡則是真正的王炸。

  當初第一塊銷售的全身鏡甚至引起了江南等地的騷亂,幾經角逐後被當成貢品送進宮內才算落幕。而在他面前,這種全身鏡隨處可見。不過林昊可不會一次性放出去,每個月都只放出少量。

  不就是飢餓營銷嗎?誰還不會呢?

  從明鏡坊出來,林昊又去了雪糖坊。

  所謂雪糖,就是顆粒極細、顏色雪白的糖。

  在大明,白糖的價格比紅糖貴四倍,而四海幫的雪糖比普通白糖更貴。

  大明的白糖都是用黃泥淋糖法製作的,得到的糖略帶黃色,而且顆粒較粗。但四海幫採用活性炭吸附法以及多重攪拌結晶法,得到的糖潔白如雪,顆粒細膩,因此得名雪糖。

  玻璃鏡、雪糖,再加上之前已經暢銷的香皂,在穿越的第六年,林昊終於把這三樣穿越者必備的寶貝湊齊了。

  視察完所有工坊之後,林昊滿意地離開了淡水城。

  經過反覆思量,他還是決定不將四海幫的總部從南日島搬到淡水城。

  搬遷的理由有很多,但最終保持現狀的理由只有一個:台灣基隆新生兒的存活率遠低於南日島。

  當初林昊安排的那批土人女子分給了所有戰兵,幾個月前基隆港和南日島分別迎來了嬰兒潮。這個時代嬰兒的夭折率很高,即使林昊提前安排並培訓了一大批嬰兒護理人員,依舊有很多夭折的。基隆的新生兒數量不足南日島的三分之一,但夭折的數量卻差不多。

  林昊不敢冒險。他不想拿這批新生兒冒險,也不想拿幫內高層的性命冒險。

  而且南日島確實離大陸更近,以如今四海幫對大陸物資的依賴程度,南日島依然舉足輕重。所以四海幫的總部仍然留在南日島,淡水城交給林八和紀白管理。

  趕在年底之前,林昊回到了南日島。與此同時,那個被放掉的西班牙隨從也終於回到了馬尼拉。

  「聖母瑪利亞啊,我終於回來了!」

  那西班牙人從一條破舊的小船上跳下來,跪在碼頭的沙地上,雙手捧起一把沙子,放在嘴邊親吻。淚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在沙地上砸出幾個淺淺的小坑。

  天知道他怎麼靠著一艘小船逃回馬尼拉的,路上但凡遇到一點風浪,他就得餵魚了。那個翻譯在第一天就逃掉了,就留他一個人坐著小船回來。要不是他運氣好,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由此可見,林昊當初或許根本就不在乎他有沒有回去。

  等到旁邊的衛兵過來檢視狀況,他趕緊爬起來,拉住衛兵的袖子,聲音又急又尖:「快!快帶我去見總督大人!我有事關馬尼拉生死存亡的大事要稟報!」

  半個時辰後,他終於站在了馬尼拉總督法哈多·德·騰薩的面前。

  法哈多來馬尼拉上任剛剛一年,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他將那隨從的話翻來覆去地聽了三遍,才終於相信,竟然有人敢拒絕西班牙的善意。他那雙因酒精而略顯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臉頰上的橫肉微微顫動。

  「混蛋!」法哈多怒吼著,將手裡那隻精緻的青花瓷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茶水濺了一地,茶杯碎成無數片,瓷片彈出去老遠。他的心隱隱作痛,那是去年他上任時收到的禮物,是他最喜歡的杯子。但此刻他也顧不上心疼了,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檔案嘩啦啦地響。

  「什麼東西!竟敢違逆我西班牙的意志!速速給我召集所有人來這裡開會!我們必須給這些傢伙一點顏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