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七年,夏曆九月二十三。
在廣鹿島呆了大半月後,林昊終於開始率領船隊返航。
廣鹿島寨子已經建得差不多了,和金蓋兩衛的官僚們也達成了初步的合作協議,林昊自然沒有在繼續逗留的欲望。
至於廣鹿島這邊,之後就是耽羅軍管司負責了,那邊會定期來這邊補充物資,同時帶走從遼東收來的皮毛、人參和馬匹。
而林昊此時也頗為擔心耽羅島的戰事,如今距離攻占耽羅島已經兩個月了,李朝那邊應該已經出兵了吧。
甚至戰爭的結果或許都已經出來了,就是不知道最終情況如何。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雖然自家艦隊實力怎麼算都是優勢,但這個時代的水上作戰偶發性因素太大了,他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
等船隊靠近耽羅島,看到濟州城上依舊飄揚的黑底金龍旗,林昊才大鬆一口氣。
但等進了城,聽到林三的匯報後,林昊又陷入了迷茫。
「什麼叫,對方屯兵珍島,現在還沒出動?」
林三站在下首,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少爺,根據我探查到的訊息,十天前,慶尚道和忠清道的水師就已經和全羅道水師在珍島匯合了。我們也做好了與對方開戰的準備,但不知為何,對方就這麼一直待在原地,一點反應也沒有。」
「十天前就已經集結,但現在還沒出動?」林昊皺起眉頭,「不應該啊。」
按照常理,這種大規模的兵力集結,一旦完成就要立刻出發。
數萬士兵每天消耗的糧草是天文數字,多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巨大開銷。
更何況戰爭目標就在一水之隔的對岸,又不是什麼遠征,還需要細細準備。
集結軍隊,一波推過來,然後完事之後,各回各家豈不美哉,你這個拖著不動怎麼回事。
對方不動,林昊也動不了啊,甚至還不能回去,必須得等消滅了朝鮮水師主力之後才敢率領大部分船隊回去。
林三將這段時間收集的資訊交到林昊手裡,「少爺,根據收集到的訊息,這次領軍的元帥似乎是一個叫柳希奮的人,而且還是個皇親國戚。看來我們這次的對手不一般啊,對方必然是打探到什麼訊息了,打算和我們玩耐心了。」
林三這麼推測是有根據的,四海幫的情況實際上並不好隱瞞,島上一直還有沒完全清繳乾淨的朝鮮餘孽,他們趁著天黑抱個木盆就有很大機率飄到全羅道去,這邊的訊息根本無法完全封鎖。
「既然對方不動,那我們也不動。」林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以不變應萬變。島上的防禦情況如何了?」
林三聞言,臉上露出幾分自信:
「少爺,濟州、大靜、旌義三城的城牆已經按照大明的樣式重新加固了。主要是加了城垛和女牆,另外牆後的土坡也拆除了,額外修築了馬道和瓮城。
如今這些城牆的防禦能力,就算咱們自己來攻打,都要耗費不小的力氣。李朝那幫人,無論如何是打不下來的。」
「城牆的加固要一直進行,不可鬆懈。」林昊點了點頭,「士兵的訓練情況如何了?」
聽到林昊問起這個,林三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
「少爺,我算是知道您以前為什麼那麼注重兵員來源了。這些傢伙訓練起來,簡直要氣死人。
朝鮮的僕從軍,膽小如鼠,板載軍倒是膽子不小,可完全是一團散沙,毫無組織榮譽感。那些騎兵就更別說了,散漫無比,而且毫無紀律性。騎在馬上倒是威風,一下馬就原形畢露。
與之相比,我們在廣東招募的那些疍民都算上等兵員了。」
林三顯然被這些雜牌軍氣得不輕,說起來的時候語氣極為不滿。
林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勸解道:「好了,別生氣了。這些人要是簡單練練就能達到我們戰兵的水準,那我反而睡不踏實了。戰力差點沒關係,聽話就行。」
四海幫的戰兵,從挑選的時候就嚴格要求,只有老實巴交的農民和礦工這種才會被選入,那些油滑氣質的根本選不中。
即便是抓獲的海盜俘虜,也是在苦力營裡面篩選了一遍的。
而選上之後,待遇可謂讓人咂舌,軍餉先不說,光每天肉食不斷就讓很多人羨慕的眼珠子都綠了,高等級的飲食標準也能支援高強度的軍事訓練。
四海幫戰兵幾乎每日三練,而且配合各種雞血宣傳,以及每人都要背誦的繁瑣條例,在經歷兩個月的全封閉式新兵訓練後,這些人直接就脫胎換骨了,無論是身體上還是思想上。
而這些雜牌兵怎麼可能有這個待遇,充其量就是吃飽一點罷了,想天天吃肉,美得你。
所以這些人也只是三日一操,其訓練強度差太遠了。
「對了,既然濟州島已經改回本名,那這個濟州城也得改,以後就不要叫濟州城了,這裡改為耽羅城吧。」林昊突然道。
「是,少爺。以後這裡就是耽羅島的耽羅城。」林三對此自然沒有意見,叫什麼名字他並不在意。
「島上百姓現在是否已經完全歸附了?」林昊又問。
林三笑著說:「那些地主勢力基本上已經被清除了,剩下的也不敢反抗。普通百姓只要能有口飯吃,有地種,其實無所謂誰統治他們。四海幫給的政策比李朝寬鬆得多,他們沒有理由不服。」
林昊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想起來一件事。「嗯,不錯,但也不能放任不管,這樣,你在島上開幾所小學,要求所有島上的小孩子必須入學。學校裡面教漢語和漢字,讓下一代的百姓都習慣我們的語言文字。」
要同化一個地方的百姓,最重要的是同化他們的語言文字。
當語言和文字完全一樣的時候,那雙方就很難分清楚了。
「少爺,這怕是有點難,這些小孩都是他們家中的幹活主力,若是讓他們過來上學,估計很多人都不願意。」林三猶豫著道,經過兩個月的管理生涯,他也不是當初那個小白了,立刻就察覺到這個政策的問題。
林昊笑了笑,語氣篤定:「你說的很有道理,但這是可以改變的。」
他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路,繼續說道:
「從即日起,島上禁止使用任何諺文。無論任何場合,都不允許使用諺文,也不允許教授諺文。
一旦發現,第一次鞭刑十下,第二次三十下,第三次處死。
同時,每戶人家中只要有一人能順利使用漢字,減免錢糧一成;會說漢語,再減免一成;送子女去學校,同樣可以減免錢糧。
若是一年之後,家中還有不會簡單漢語和漢字的人,繳納錢糧加五成。
另外,這些學校食宿全免,採取封閉式寄宿教學。」
諺文就是朝鮮的注音字。朝鮮本身是沒有文字的,所有公文皆採用漢字書寫,只有底層百姓才使用諺文。
朝鮮本身的上層人士都是認識漢字的,但底層就完全不同了,而林昊要做的,就是將這最後一點痕跡都抹去。
林三聽完,頓時肅然起敬,眼中滿是佩服。
「少爺,按您這方法,恐怕所有人都會爭著搶著送孩子去學校學習。不然等到一年之後,根本交不起加上的錢糧。不過,那些家裡沒孩子的怎麼辦?」
「開掃盲班。讓每個人都有接受漢字學習的機會。」林昊說,「這些事情你應該熟,咱們的戰兵們也都能勝任。」
「少爺,我們真的需要花費這麼大的代價做這些事情嗎?」林三雖然明白該怎麼做,但心裡還是有些不解。
「值得的。」林昊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秦始皇當年若非搞了書同文、車同軌,我們中國可不一定能在每次分裂後重新統一。不要小瞧了語言和文字對認同感的塑造。」
林昊從後世而來,更加清楚這玩意的作用,語言文字對一個民族認同感的影響是非常大的。
後世越南一獨立,立馬就開始刪除漢字影響,就是怕中國強大起來以後被同化,而文字一改,同化難度瞬間大了無數倍。
而同時韓國也一樣在做這種事情,不斷的推廣諺文削弱漢字的影響力,就是為了保持自己文化的獨立性,而林昊要做的自然是和這些反著來。
回來之後,林昊在林三的帶領下重新巡視了整個耽羅島,見到島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心中也是頗為滿意。
但不知為何,朝鮮那邊依然卡著不動。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林昊每天在耽羅城中處理事務,翻看各地送來的情報,偶爾去牧場看看馬匹的育種情況。
時間就這樣到了月底,而在這一天,耽羅島迎來了一隻新的艦隊。
兩艘六百料的蛟龍級雙桅縱帆船,四艘四百料的虬龍級單桅縱帆船,八艘兩百料的飛龍級單桅縱帆船,外加十艘武裝福船。桅杆上的黑底金龍旗連成一片,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船隊浩浩蕩蕩地駛入港灣,碼頭上頓時忙碌起來。
林昊親自過來迎接,赫然發現帶隊之人是四海幫戰堂堂主,林昊的三叔林承鋒。
「三叔,怎麼是你親自前來?」林昊有些意外,在碼頭上看到林承鋒,快步迎了上去。
「哈哈,昊兒你在北方干下如此大的一番功業,我早就心癢難耐了。此次趁著艦隊北上,特意來看看。」林承鋒豪爽笑道。
當初北上攻打濟州島,本就是既定計劃,完成之後,林昊便帶信回家。
如今在南風即將消失的最後關頭,四海幫的支援總算到了。
而林承鋒艦隊中的那些虬龍級和飛龍級縱帆船,都是將來要留在耽羅島的。
尤其是其中數量最多的飛龍級縱帆船,將承擔耽羅島和廣鹿島、琉球甚至台灣之間通訊艦的職責。
「三叔你來了北邊,那家裡誰在看管?」林昊與林承鋒並肩走進耽羅城。
兩人一人騎著一匹高大戰馬,慢悠悠地在城中行進。
戰馬是從牧場裡挑出來的普通馬,肩高高只有一米二左右,至於之前那匹和從遼東買的十匹戰馬,都被林昊放到牧場育種去了。
「唉,這個你放心。大哥還在島上呢,他自然能管,你還不放心你父親不成。」林承鋒笑著解釋,隨後看向林昊。
「我父親?他可從來沒指揮過軍隊,他能行嗎。」
林昊頗為疑惑,對於政務上的事情林昊倒是不擔心,他留下來的文書室各項規章制度都很完善,基本的事情都能處理得過來,只不過需要一個人拿主意而已,這點事情他父親自然搞得定。
但四海幫現在艦隊數量可不少,時不時要出去幹仗,這就不是一般人搞得定的了。
「這有啥難的。」林承鋒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反正就是給那些船長安排任務而已,又不要他親自上戰場。而且現在整個福建海域,根本沒有敢對咱們不敬的。所有艦隊每日的工作也就是巡邏而已,無聊得很。」
他笑了笑,忽然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說:「而且他現在巴不得事情越多越好,最好忙得腳不沾地回不去才好。」
「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林昊皺起眉頭。
「哈哈,不算什麼大事,一點私事而已,等昊兒你回去便知道了。」林承鋒哈哈大笑起來,但不知怎麼的,林昊總覺得這笑聲里藏著幸災樂禍的意味。
林承鋒既然不說,那自然代表不是什麼大事,林昊也懶得當面詢問,反正待會會有其他人告訴自己。
林承鋒笑了一陣子,又開口道:「來之前我先去了平戶,你猜怎麼著?」平戶港的李旦對我可是熱情得很,好像真把我當親兄弟一樣。
要知道以前我去見他,可還得排隊等著呢。對方心情不好,我還見不著。
而現在呢,我才剛入平戶,李旦就迫不及待來見我了,嘖嘖,我還是第一次見大舶主李旦這麼和氣。」
林昊笑了笑,並不意外:「李旦自然熱情,否則跟咱們鬧僵了,他的生意也做不下去。」
他頓了頓,又問:「對了,二叔那邊可有訊息?四叔的婚事可妥當了?」
他二叔之前南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給四叔林承源向廣東番禺趙家提親。如今幾個月過去了,應該已經有了結果。
「有結果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昊兒你要先聽哪個?」林承鋒打了個啞謎,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容。
林昊笑了笑:「那我先聽好訊息吧。」
「好訊息是,趙家並不反對這門親事。」
「那壞訊息呢?」
「壞訊息就是,趙家提出必須讓四海幫招安,他們才肯嫁女兒。」林承鋒收起笑容,正色道,「不然的話,他們不願意和海賊結親。」
林昊聽完,神情平靜,反而淡淡地點了點頭:「如此看來,趙家公子在京城混得不錯?」
對方進士排名比趙東曦還要低,可以說是近乎倒數。
這種情況下,大部分人的仕途會比較艱難。
若只是普通進士,趙家並不會介意聯姻,畢竟實利可比虛名重要,特別是對於遠在廣東的這些海商而言,一個強力的海賊團伙反而能大大增強其家族實力。
如今有此轉變,想來是情況有了變化。對方不希望給趙家公子的前程造成影響。
「昊兒,你猜得沒錯。」林承鋒點頭道,「趙家的那位公子,結束觀政後,被任命為中書舍人,成了京官。因此趙家才有此轉變。」
林昊聽罷也明白了趙家的顧慮。
明代的中書舍人,雖然品級比知縣還低,僅為從七品,但含金量很高。
先不說其京官身份,只說一點,中書舍人的職責是書寫誥敕、制詔、銀冊、鐵券等宮廷文書。
其離皇帝非常近,重要性可想而知。
這是一份要求很高的文字秘書工作,不僅要求文采斐然,更需一筆端莊的好字。
但最重要的是擔任這個職位本身就是一種資格認證。
中書舍人一職前途光明,是晉升科、道、部屬等要職的捷徑。
一般來說,從中書舍人轉任之後,都會成為給事中或各部主事。升官之路簡直不要太簡單。
而且既然能被選為中書舍人,想必入了一些大佬的眼,前途自然無量。
這也難怪趙家突然有此顧慮。
不過林昊也感到奇怪,既然有此顧慮,那徹底拒絕才是最保險的做法。
林昊隨即將心中的疑慮說給林承鋒聽。
「哈哈,昊兒你這是小瞧了我們四海幫的影響力。
趙家當然想甩開我們,但他們不敢。你二叔在廣東那邊可是狠狠的亮了幾波拳頭,出盡了風頭。
如今我四海幫的名聲在廣州海商之中也是響噹噹的。」林承鋒臉上全是羨慕,恨不得當初去的人是自己。
林昊笑了笑,他當初讓二叔過去只是略微展示一下實力。
但沒想到形勢有變之下,二叔似乎狠狠地露了一手。至於手段嘛,林昊倒也猜得到,無外乎是多借點海賊和海商的人頭用用而已。
「現在二叔回來南日島了嗎?」林昊問道。
「還沒呢。」林承鋒搖了搖頭,「你不是說要和安南那邊建立商貿往來嗎?你二叔跑那邊去了。」
「安南......」林昊嘴裡念叨著這個名字,心中思緒萬千。
沒辦法,這個地方太特殊了,從時間上來說,安南被納入中國版圖的時間最早,從秦漢時期就被納入版圖,這個時間比雲南早的多,但在後世,一個成為漢化無比成功的內陸省份,一個則是獨立的國家,差距不可謂不大。
這其中最大的差距在林昊看來就是人口,雲南面積雖然比安南還要大一點,但人口稀少,總共也不過幾十萬人,明初大量移民後,很快就將本地人口比例改變。
但安南這邊壞就壞在紅河三角洲實在太肥了,能養育的人口有點過多了。
整個安南人口超過三百萬,這種情況下,已經足夠支援其一個獨立的國家體系了,大明的那點移民根本改變不了安南的整體人口比例。漢化自然千難萬難。
「安南那邊的事情怎麼讓二叔親自去了,安排幾個執事過去建立好商館就行。」林昊記得當初自己可沒安排林承弼去安南。
對於如今的四海幫來說,安南是一個很好的糧食採購基地,至於更多的想法,現在實力完全不允許。
「你二叔自己要去的,他不放心,非要親自去安排。」林承鋒笑道。他忽然勒住戰馬,轉向林昊,問道,「不過話又說回來,昊兒,我們是要招安嗎?」
林昊點了點頭,「之前不就說討論過這個問題嘛,招安肯定是要招安的,關鍵是時機?」
「時機何在?」林承鋒追問道。
「時機嘛,當然是我們把該打的仗打完,該消滅的敵人都消滅掉,然後背靠大明開始發育之時。」
「那這樣的話,承源這樁婚事恐怕短時間內辦不成了。
不過這樣恐怕正合那小子的心意呢。」林承鋒搖頭苦笑道,他對自己這個弟弟可謂十分了解。
本身這次就是為了重獲自由才答應的,如今可以延遲大婚,自然喜不自勝。
「哈哈,如此,為了四叔的大事,我們得加快行動才是。」林昊哈哈大笑,隨後一甩馬鞭,策馬而去。
林承鋒見狀,也是哈哈一笑,隨後策馬跟上。
林昊不知道朝鮮那些當官的在等什麼。
但自己要等的援軍已經到了。
之前只有四艘蛟龍級縱帆船,所以林昊並不敢冒險。
但如今又得了如此之多的船隻相助,更何況其中還有大量吃水量非常淺的飛龍級縱帆船。
這些吃水極淺的船隻透過珍島附近水域毫無壓力。
所以在林承鋒率領艦隊抵達的那一刻,林昊已經決定不再等待。
既然朝鮮水師不來送死,那自己只能勉為其難地上去送他們一程了。
完成此事之後,林昊也好放心地南下。
「傳令!犒賞三軍,明日出發,目標珍島!」
隨著這道命令的下達,當天下午,整個耽羅島便緊鑼密鼓地忙碌起來。
而在珍島的朝鮮水師,仍然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