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島,牧馬營。
海風裹挾著咸腥的氣味撲面而來,穿過漢拿山起伏的山脊,掃過一大片用玄武岩壘成的「砟城」石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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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石牆是朝鮮專門用來分割馬場範圍的,石塊大小不一,堆砌得歪歪斜斜,有些地方已經坍塌了,露出後面荒蕪的草場。
林昊勒住馬,站在石牆邊朝下望去,三五成群的濟州馬散落在廣闊的牧地上,身形矮小到令人失望。
這些馬匹目測肩高不過一米二上下,鬃毛雜亂,肚腹乾癟,站在枯草叢中像一塊塊灰褐色的石頭。看上去與其說是駿馬,不如說是大號的驢。也就比矮小的日本馬好一點。
安撫好起義牧民後,他便迫不及待地來巡視屬於他四海幫的馬場。
如今看來確是高興得太早了。
在大明戰馬體系中四尺以上者為上等馬,三尺九寸者為中等馬,三尺八寸者為下等馬,三尺七寸不許。
也就是說最差的下等戰馬也要肩高一米二九,而眼前這些馬匹能達到這一要求的少之又少。
「景元啊,這些馬,你怎麼看?」林昊勒住馬,對一旁跟著的安景元問道。
安景元策馬立在林昊身後,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少幫主,島上的馬種在過去100年裡退化得厲害。
李朝的官員們只顧完成貢馬數目,根本不管馬種好壞。
好馬都被挑走了,留下的都是劣馬配劣馬,一代不如一代。」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痛惜,「小人在島上養了二十多年的馬,眼睜睜看著這些馬一年比一年矮,一年比一年瘦。」
林昊雖然對這些馬種沒有抱太大期望,但見到這樣的景象也是頗為無奈。他勒轉馬頭,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片刻。
「可有統計整個島上所有馬匹的身高和重量?」他問。
「額,未曾。」安景元的頭低了下去。
「可有登記整個島上所有馬匹的血統來源?」
「額,也未曾。」
「那麼對整個島上的馬匹數量,可有準確統計?」
「額,也未曾。」安景元的聲音越來越低,臉上滿是尷尬,但也有點不明白為什麼要問這個。
林昊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繼續問:「那麼身高超過四尺的馬有多少?這個總該有統計了吧?」
安景元連忙抬起頭,臉上的尷尬消了幾分,多了幾分謹慎。
「這個倒是有。四尺以上的馬匹乃是馬群中的極品,是向朝廷進貢的關鍵,牧官們每年都要仔細甄選,不敢有絲毫馬虎。」他頓了頓,聲音變得謹慎起來,「包括少幫主胯下這匹在內,四尺以上的馬匹共有二十六匹,其中十匹是母馬。」
林昊聽了,一時無語。也就是說,整個濟州島一萬多匹馬中,屬於上品的只有區區二十六匹。
而這所謂上等馬也是相對而言,離真正的良駒還差得遠。
「往年濟州給李朝進貢多少馬匹?」
安景元撓撓腦袋,「正常年份進貢二百匹馬,加上一些節日和官吏孝敬,大概三百左右,另外每三年上貢一次七百匹的。」
「林三!」林昊突然道。
「少爺,有何吩咐。」林三急忙驅馬上前道。
「我給你的育馬冊子你看了嗎?」林昊問道。
「啟稟少爺,冊子我昨晚已經連夜看過,關於馬政之事已有腹稿。」
「嗯。」林昊滿意地點點頭,隨後接著道:「那說來聽聽。」
「按照少爺在冊子中提及的育種之術,屬下以為第一要務便是從其他地方獲取優良馬種,最好是四尺半以上的高大戰馬。
隨後將整個島上不符合條件的公馬全部閹割,防止劣馬濫交。只讓優良戰馬和本地母馬繁殖。
之後從雜交馬駒中選擇體型健壯者再次和之前的優良戰馬繁育下一代,如此反覆之後即可得到大量優良戰馬。」
「嗯,大體上是這個意思。但這其中最關鍵的就是對所有篩選出來的馬匹進行登記造冊,建立檔案庫,每一匹馬的編號、毛色、出生日期、父本母本資訊、體高測量記錄、配種記錄、產駒記錄,都要一一記錄在案。如此才能確保得到優良後代。」
「是。」林三連連點頭,「而且以屬下的見解,現有的這一萬多匹馬,除了部分強壯母馬之外,其他的皆無太多價值,建議直接作為畜力牲口使用。前期育種不需要太多馬匹,精選出一千匹母馬完全足夠。」
「嗯。」林昊策馬慢慢往前走了一段,目光掃過那片荒蕪的牧場,
「按照我的想法,你可以將整個濟州島的馬群分為三個等級。
核心繁育群由最優秀的回交馬和大型種公馬組成,這些馬匹記錄最詳細,要求最嚴格,配種、飼養、防疫都要專人負責。
生產群由第一代雜交母馬和本地選育的優質母馬組成,為大規模生產戰馬做準備,這個群的規模可以大一些,管理也可以適當放寬。
至於最後一個群,則是淘汰群,所有公馬全部閹割,成年後便將其用為挽馬或者馱馬使用,不得再參與繁殖。三個種群之間要嚴格隔離,防止混配,一旦混了,前面的工作就白費了。」
「是,少爺,我記住了。」林三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錄著。
「是少爺,我記住了。」林三點頭道。
而一旁的安景元已經聽傻了,什麼育種?什麼回交?什麼檔案,這玩意和養馬有關係嗎?他一個蒙古人怎麼就聽不懂養馬的話術呢。
但是看兩人認真的模樣,也不像是專門來忽悠他的啊,想了半天安景元甩甩腦袋,放棄思考。還是騎馬射箭更適合他。
林昊沒有去管安景元想什麼,他勒住馬,轉過身來,目光在林三臉上停留了片刻。
「既然濟州島已經拿下,那接下來就是重塑濟州島整個管理秩序。
我已決定在濟州設定耽羅縣軍管司,任命你為整個耽羅軍管司的司長,這兩年裡,工作的重點便是將這耽羅島上的馬政抓起來,一定要培育出足夠多的優良戰馬。」
林三當即右拳靠胸,行了一個軍禮。「遵令!林三定不負少爺所託。」
耽羅軍管司乃是林昊為耽羅設計的行政體系,林三乃是第一任司長也是所有事務的主要負責人。
耽羅軍管司下轄馬政處、民政處和軍務處。同時林昊還會留下2艘蛟龍級戰艦以及四艘武裝福船。
除此之外還會留下一個千總部的編制給林三,不過這個千總部實際上的兵力只有六百餘人,並不滿編,之後四海幫會逐步將其補充完整。
除開這些戰兵之外,便是五百板載軍和五百朝鮮僕從軍以及新招募的四百騎兵。最終總兵力約兩千四百人。
至於各司中的吏員,一部分將從這次負傷退役計程車兵中挑選,另一部分則從官奴婢中選拔。
「這兩年北方流民並不會太多。」
林昊策馬慢慢走著,林三跟在旁邊,「耽羅軍管司主要就是兩件事,一個是完善耽羅島的建設工作,修建營房、倉庫、碼頭、道路,儲備糧食和物資,為以後大規模遷徙流民做好準備。第二件就是剛剛說的馬政,育種、選育、飼養、防疫,一條龍建起來。其餘之事都應排在這兩件事之後。」
「林三明白。」林三點了點頭,但猶豫了一下,又道,「不過此時若要獲取優良種馬,只怕不易。遼東現在自顧不暇,兵荒馬亂的,誰還有心思賣馬?」
「不,林三你這就想錯了。」林昊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正是因為北邊亂成了一鍋粥,所以有些生意反而好做。
和平時期,去遼東買戰馬,沒點關係根本做不到,而且也休想買到優質戰馬,好馬都被軍官們私藏了。
但如今遼東大敗,人人自危,很多有門路的人都在想辦法逃離遼東,這個時候只要能賺錢,很多人並不介意賣的是什麼東西。銀子比馬重要,命比銀子更重要。」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也不能全靠遼東戰馬。遼東戰馬本質上也還是蒙古馬,體型有限。我會讓洋人送一些阿拉伯馬過來,到時候你安排人培育即可。」
安景元策馬跟在後面,一直豎著耳朵聽,這時忍不住插嘴道。
「阿拉伯戰馬?少幫主,這是什麼馬?小人養了一輩子馬,還真沒聽說過這種馬。」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阿拉伯戰馬啊,那是很厲害的一種馬了。」林昊轉過頭來,看著安景元,「其身高最低都有四尺以上,有的甚至能達到四尺五六,四肢修長,速度快,最適合作騎兵衝鋒。」
阿拉伯馬是當前世界上非常優秀的馬種之一,以極高的速度、精緻的外觀、超強的耐力和強壯的骨骼而聞名。
林昊期待其和耐力驚人的蒙古馬雜交,得到合適的軍馬品種。
「少幫主,這阿拉伯馬竟然有如此雄壯,那豈非價值連城。」安景元眼神發熱地道。作為一名牧馬人,他對於優良馬匹的渴望不言而喻。
「那倒未必。任何馬匹都是有優點也有缺點的。阿拉伯馬雖然高大,速度也快,但若論負重能力和耐力,還是不如蒙古馬的。馱著全副武裝的騎兵長途奔襲,阿拉伯馬不如蒙古馬能扛。雙方結合後的後代,才是最佳選擇。」
確定好耽羅島的後續安排後,整個耽羅島便進入了忙碌之中。
從戰兵中退下來的傷兵需要接受管理培訓,招募的僕從軍需要進行佇列和戰術訓練,收繳的官田和不法士紳的土地需要丈量登記、合理分配。
大量獲得自由的官奴婢也需要妥善安置,給他們分地、分房子、分農具、分種子,一樣都不能少。
而且還要不斷地派兵清剿那些朝鮮殘餘士兵以及不肯合作計程車紳勢力。有些士紳帶著家丁躲進了山里,時不時出來騷擾村莊,搶糧食、搶牲口。林三派板載軍進山清剿了三次,才將這股匪患勉強壓制。
整個接管過程中,並非十分順利,尤其是這是四海幫第一次對這麼大的地盤進行管理,缺乏經驗之下問題不斷。
但在強力軍隊的鎮壓下,所有問題最終都能得到解決。
如此運轉了將近一個月,耽羅島上的秩序總算趨於穩定了。耽羅島也開始重新煥發生機。
林昊除了剛開始頻繁插手之外,在這之後便放手讓林三和手下的官吏們去處理。短短一個月,林三就成長了不少,從剛接手時的焦頭爛額、手忙腳亂,到如今的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將整個耽羅島管理得井井有條。
不過在這個時候,四海幫也要面對一個最大的問題。
那就是耽羅島本身的糧食並不能自給自足。
耽羅島雖然平原很大,但刮開淺淺的土層之下便是砂石。
一場大雨下來,便能將土壤中的營養沖走。所以耽羅島的土地極為貧瘠。
種種牧草養馬還行,但土地上的糧食收成並不高,這就導致了整個耽羅島的糧食並不能自給自足。
在之前,耽羅島上的李朝官員只能透過剋扣官奴婢的口糧以及從本土獲得補給,勉強維持。
但如今四海幫自然無法從朝鮮獲得糧食。這樣一來,糧食的缺口就只能自己解決了。
「派人去日本買糧的船隊回來了嗎?」原濟州牧監營之中,也是此時的耽羅軍管司駐地,林三皺眉問道。
短短一個月的管理經歷,讓林三整個人都成熟了不少。
原先只需要跟著少爺,覺得做事情很簡單。少爺說什麼,自己幹什麼就好,但等真到了自己主事,才發現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每天都有無數瑣碎而煩心的事情,讓他心力交瘁。而且還不能不管。
「司長,按照時間的話,運糧隊這兩天應該就要到了。李旦那邊見識了我們的厲害,應該不敢亂來。」民政處的負責人林齊此時匯報導。
林齊原本是內堂執事,在內堂管理庶務多年,經驗豐富,這次也被林昊帶了出來。
整個濟州島數萬軍民的統籌管理,皆由他一手操持。
此時獲此要職,他也是躊躇滿志,幹勁十足。
畢竟自己作為民政一把手,實際上相當於之前的濟州牧判官,即使在朝鮮也是從五品的官職,體面得很。這對於他一個平民出身的人來說,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唯一的遺憾是,四海幫終究只是幫派,沒法設定正式的官職品級。
這樣他只能掌實權,而無法獲虛名。不過沒關係,來日方長。等四海幫再做大一些,等少爺站得更高一些,什麼都會有的。
「朝鮮那邊可有動靜?」林三的目光轉向另一人,正是蛟龍五號的船長姜聞香。此人沉默寡言,但做事果決,是林昊留下的水師指揮官,負責監視朝鮮全羅道水師的動靜。
對方正是留守的蛟龍五號船長,負責監視朝鮮全羅道水師的動靜。
「一切正常,沒有半點異動,全羅道的水師全部龜縮在港口中,沒有半點出動跡象。我估計他們是害怕了。」姜聞香沉聲說道。
「不可大意。」林三搖了搖頭,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朝鮮再弱,相對於我們四海幫來說,體量還是太大了。他們要是真的咬牙拼一把,從慶尚道和忠清道調水師過來,咱們這幾艘船未必扛得住。必須時刻監視,不得鬆懈。」
「是,我會安排的。」姜聞香轉過身來,目光與林三對視,「對方的動靜逃不脫我們的監視。但凡他們離開港口,我就率艦隊出海,將其擊沉在海上,不讓他們靠近濟州島一步。」
「希望朝鮮識趣一點。」林三冷笑一聲,靠回椅背,「否則他們其他水師也不一定保得住。」
嘴上說著小心,但他心中其實巴不得對方早點過來。一旦完全摧毀對方的水師,也不用像如今這樣提心弔膽了
林三也曾想過先發制人,派兵去將對方港口摧毀,但調查後發現對方的港口都在內陸港口。
要抵達對方水師駐地必須經過沿岸島嶼構建的密密麻麻的水道。四海幫對那些水道的水文情況完全不清楚,哪裡水深哪裡水淺,哪裡有暗礁哪裡有淺灘,一概不知。貿然進去就是送死,只能等對方出來。
隨後林三又和屬下討論了一些日常事務,糧倉的存糧、新兵的訓練、城防的加固、漁民的漁獲,樁樁件件都要過問。等散會之後,他疲憊地癱在了椅子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這工作也太累人了。」他嘆了口氣,望著天花板上的橫樑,「也不知少爺現在到了沒有。」
…………
「少爺,廣鹿島到了!」劉阿牛興奮地指著遠處的海島對林昊道。
萬曆四十七年,夏曆九月初六,遼東半島以南,黃海北部。
林昊站在一艘千料福船的船頭,舉著千里鏡,望著遠處那片朦朧的陸地輪廓。
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長山群島中面積最大的廣鹿島。
方圓二十餘里,該島位於遼東半島東側南端,屬於金州衛。
在後世,這裡是旅遊勝地,而在此時這是一處荒蕪的島嶼。
島上地勢起伏,丘陵遍布,島岸則分布著幾處漁村。
這裡距離遼東大陸不過二十餘里,在海上這點距離可謂是近在咫尺。
而且此地距離濟州島亦不遠,以縱帆船的速度也不過三天就能抵達,但這些武裝福船卻是花了足足六天,若不是中途被風吹得偏離航線的話,三天也夠了。
「少爺,前面就是廣鹿島。」劉阿牛站在他的身後,手捧著一幅海圖,如釋重負地道。
誰也沒想到從福建過來這麼遠都順順利利,結果在小小的黃海差點被吹得偏離航線找不到目標。
若林昊出了事,他真不知道該怎麼交代,好在如今順利抵達了。
收了收心神,他繼續道:「這廣鹿島上有一個百戶所,隸屬金州衛,駐兵不多,聽說只有幾十個老弱殘兵。」
「金州衛?」林昊放下千里鏡,嘴角微微勾起,「金州衛的指揮使,聽起來就不是什麼有名的人物。」
如果林昊記得沒錯的話,遼東遼南四衛在後金攻占遼陽瀋陽之後,幾乎是傳檄而定的。
也就是說,這些人幾乎是當時就當了叛徒。
雖然後來在野豬皮一系列極端高壓政策下,受不了紛紛跳反,但終究沒有掀起什麼浪花。
「靠岸,先派人上去探探路,看看那百戶是個什麼樣的人。若是可以交流的話,那便省了很多力氣。」
林昊此次只帶來了兩艘千料武裝商船。蛟龍級縱帆船倒是一艘都沒有帶,全部留給耽羅島應對朝鮮水師了。
主要是考慮到遼東如今能威脅自己的力量幾乎沒有。
遼東局勢糜爛,明軍損兵折將,薩爾滸一戰元氣大傷,根本無力管轄周邊海島。
而後金又是天生的海軍短板,連像樣的船都沒有幾條,更加無法對四海幫形成威脅。兩艘縱帆船完全足夠了。
兩艘武裝福船完全足夠了。
船隊在廣鹿島東邊的柳條溝灣拋錨停靠。
海灣不大,三面環山,一面向海,是個天然的小漁港。岸邊有一個不大的村落,裡面稀稀落落的有幾十間低矮的茅草屋,屋頂上鋪著厚厚的茅草,牆角堆著破漁網和空魚簍。屋裡飄出淡淡的炊煙,在暮色中裊裊升起。
碼頭上,幾個衣衫襤褸的漁民正在收拾漁網,看到海面上突然出現兩艘大船,頓時嚇得扔下網就跑,跑了幾步,又趕緊回來帶上漁網連滾帶爬地往村里跑。
附近海面還有兩艘小漁船,上面幾個漁民正在撒網,此時見到四海幫船隊,拼了老命的往回划船。
「看來他們把我們當成海盜了。」林昊笑著搖搖頭。
「派人靠岸,安撫一下這些百姓。」他轉向劉阿牛,「告訴他們,我們不是來搶東西的,是來做生意的。誰要是聽話,我們有糧食,有布匹,有鹽巴,價格童叟無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