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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兵貴神速

  「肉!竟然是肉!還有白米飯!」

  李維信雙眼通紅地看著手裡的碗。

  一碗潔白如玉的白米飯顆粒分明,而在白米飯上面放著一塊黑糊糊的塊狀物體。

  李維信本以為是什麼醬餅之類的東西,但咬了一口才震驚地發現,這竟然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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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李維信不敢置信地再次抓起來咬了一口,隨後眼淚便不知不覺地流了出來。

  「哥,我們多少年沒吃過肉了?」李維信哽咽道,一邊說,嘴上也沒有停,將那口肉放在嘴裡慢慢咀嚼,細細地感受著那種久違的滋味。

  「自從家裡出了變故被發配後,我們就再也沒吃過大米飯和肉了。

  每天都是大麥和蕎麥,下飯的只有劣質大醬和海草。甚至連稍微高階一點的蘿蔔泡菜都好久沒吃過了。」李維忠也是雙目發呆。

  李維忠的眼眶也紅了,但忍著沒有落淚。若非手裡這碗白米飯,他幾乎都快忘記自己曾經是中人子弟了。

  之前在他的帶領下,四海幫成功將大靜縣縣監抓到,隨後他們兄弟倆便被帶到了此處休息。

  此時正是開飯時間,四周到處都是和他們一樣端著碗瘋狂扒飯的日本浪人,一個個都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而這才是最讓他感到震驚的地方,很明顯可以看出,這些日本浪人並不是四海幫的主力。

  但即使對這些類似於僕從軍的浪人,四海幫竟然也給出瞭如此待遇。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底層民眾哪怕是正規軍計程車兵也沒資格吃白米飯和肉,他們吃的大部分都是雜糧。

  而李維忠抬頭往更裡間望去,只見那邊整整齊齊的坐著大量身穿青色勁裝的四海幫戰兵。

  這些人面前的飲食自然不是像他們這樣簡陋,不像他們,只是簡單地扔了一塊醃製的鯨魚肉,便應付了事。

  這些戰兵面前的飲食有葷有素,而且都是精心炒制而成,一看就是色香味俱全。

  而讓李維忠驚訝的是,這些四海幫的戰兵在進食時,一個個都是井然有序,沒有絲毫的喧譁。

  「這種軍隊,這種紀律……」李維忠喃喃自語。

  他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賤奴。幼時在京城,父親教過他讀書識字,也教過他一些兵書。他清楚地知道這種紀律性意味著什麼。

  強軍,真正的強軍!

  「莫非是大明的天兵來了?」他心中暗暗猜度,但很快便自己否定了這個念頭。

  大明的軍隊可不會穿成這個樣子,他們穿鴛鴦戰襖,戴紅纓盔,與眼前這些青色勁裝截然不同。

  而且若真是大明的軍隊,根本不需要這般費力攻城。

  大明軍隊只需要亮出旗號,整個濟州島的官員都會全力配合,殺豬宰羊,犒勞大軍,甚至還要主動籌措糧草,滿足對方的一切需求。

  「所以對方到底是誰?」李維忠心中驚疑不定,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碗沿。

  但很快,他便定下心神,將碗裡的飯扒了一大口,使勁咽下去。不管他們是什麼來路,這都是他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他在這島上做了十幾年的官奴婢,嘗盡了人間的苦楚,看夠了那些朝鮮官員的嘴臉。

  他不想再當牛做馬了,不想再讓弟弟跟著他吃苦受罪了。

  這一次,他絕對不能錯過。

  「李維忠!少爺要見你!」忽然門外有人大聲喊道。

  李維忠渾身一震,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碗差點打翻,他趕緊扶住,愣了一瞬,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他剛走了兩步,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碗,張開大嘴,三兩口便將所有的飯全部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像一隻塞滿了食物的倉鼠。

  那塊肉被他一口吞下,噎得直翻白眼,但他顧不上,張著嘴,含混不清地跑了出去。

  「我……」他跑到那傳令的親兵面前,想要說話,嘴裡卻塞滿了飯,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急得臉都紅了,用手比劃著名,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外面。

  但好在,那衛兵是之前跟隨在林浩身邊的親兵,當時是見過李維忠的。

  瞧見對方這姿態,也不感到意外。只是示意對方跟上。

  監營的大堂里,林昊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碗茶,茶湯碧綠,熱氣裊裊升起。

  他穿著白色的直裰,腰間束著黑色的皮帶,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上去不像個海盜頭子,倒像個進京趕考的書生。

  「識字嗎?」林昊看著眼前的李維忠,問道。他問的字,自然是漢字。

  「少幫主,在下認得。」李維忠拱手行禮,腰板挺得筆直。他的漢語說得磕磕絆絆,聲調有些怪異,但意思基本上都能表達清楚。

  林昊微微挑了挑眉,頗感意外。在這窮鄉僻壤的濟州島上,一個官奴婢居然會說漢語又認得漢字,實屬難得。他讓人給李維忠搬了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我聽說你在大靜縣官奴婢中的威望頗為不錯?」

  李維忠小心地坐下,只敢坐半邊屁股,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少幫主,威望不敢當。小人因為略懂一點文字,所以經常幫人寫信、讀信之類的,久而久之,大家有什麼難處都來找我,所以略有薄名,但談不上什麼威望。」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不卑不亢,但那股子顫抖激動的感覺完全遮蓋不住。

  林昊淡淡地點頭,隨後再次問道:「你可知大靜縣有多少官奴婢?」

  李維忠毫不猶豫地道:「五千五百餘人,具體數目小人不敢確定。」

  「嗯。」林昊從桌上拿起幾頁紙,遞給李維忠,「這是大靜縣監的審訊記錄,你看看,他可有隱瞞。」

  李維忠雙手接過,小心地捧在手裡,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紙上的字與他平日所見不同,大多是簡筆字,筆畫少,結構簡單,反倒方便了他閱讀。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要反覆確認兩遍,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過了許久,他才將幾頁紙全部看完,恭敬地遞還給林昊。

  「啟稟少幫主,對於官場上的東西小人不甚了解,但小人可以確定一點,縣監對濟州島的兵力做了隱瞞。」李維忠的聲音沉穩,語氣卻十分篤定。

  「對兵力做了隱瞞?」林昊皺眉,「怎麼說?島上不止這些軍隊?」

  若是真的,這倒是一個風險點。他手裡掌握的情報來自李裘,若李裘存心欺瞞,那濟州島的真實兵力可能遠比預想的要多,不過不應該啊,之前收集的資訊和這個也差不了太多,難道近期有變動?

  「不,島上的軍隊數量大差不差,但縣監隱瞞了一個最重要的訊息。」

  李維忠站起身來,朝林昊拱手,神色鄭重。

  「濟州島歷次平息倭寇動亂,靠的都不是那一千多士兵。

  少幫主,濟州島雖有一千多士兵,但朝廷腐敗,官軍吃空餉嚴重,那些士兵和叫花子沒什麼區別,餓著肚子拿不動刀,穿著破鞋跑不動路,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幾件。

  真正能打的,小人聽說只有判官大人手裡那一百牙兵。那些牙兵是判官從各處精選出來的,吃得好,穿得好,操練也勤,是島上唯一堪用的隊伍。」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而歷次倭寇動亂之中,朝廷官軍都是閉門不出,任由倭寇在城外劫掠。

  真正平息動亂的,都是本地士紳帶領的義軍。這些義軍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園和田產,打起仗來不要命,戰鬥力遠勝官軍。少幫主不可不防啊。」

  林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原來是這樣。那李裘為何要如此做呢?」

  「少幫主,義軍平時只是普通百姓,若要招募,需要上官的命令和統一組織,這一切都需要大量時間。」

  李維忠的聲音變得急切起來,「按照小人的推測,李裘看似交代實情,實際上千方百計都在誤導少幫主。

  他希望你在大靜縣緩緩圖之,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來。而只要濟州城還在,濟州牧和判官就能從容地組織義軍,等到義軍集結完畢,從四面八方圍過來,到時候大靜縣就成了一座孤城,插翅難飛。」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林昊面前,撩起衣擺,單膝跪地,拱手行禮,聲音懇切而堅定。

  「少幫主,請絕對不要中了此人的奸計。請立即發兵攻占濟州城,只要濟州城被拿下,失去統一指揮,以濟州島的地形,剩下的那些官軍根本無法造成任何威脅。濟州城一破,全島人心渙散,義軍也就組織不起來了。」

  林昊看著他,微微一笑。這個李維忠倒是個明白人,頭腦清楚,膽子也不小。

  他起身走到李維忠面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維忠啊,你既能說漢話,又識漢字,對局勢判斷也有不錯的見地。」林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你不是普通官員的家屬吧?」

  李維忠聞言渾身一顫,眼眶微微發紅。他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少幫主明察秋毫。」他的聲音哽咽,「家父曾經官至正五品司憲府監察,因為參與王室立儲,支援臨海君,在光海君繼位後慘遭清算。父親被斬首,其餘族人死於流放,於今僅剩我兄弟二人而已。」

  他說著,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十幾年的委屈、辛酸、屈辱,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心頭。

  林昊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朝鮮內部爭鬥之酷烈,他早有耳聞。

  內部政變每隔幾年就要來一次,勝者通吃,敗者株連,比大明還要殘酷。而且他心裡清楚,四年之後,朝鮮還將發生一次更大的政變,現在的朝鮮王光海君將被趕下台,流放江華島。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林昊的語氣平靜而篤定,「只要你能安心為我四海幫做事,未來未必不能一雪前恥。你父親的冤屈,不是沒有機會平反。」

  李維忠猛地抬起頭,淚水還掛在臉上。他撲通一聲跪下,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謝少幫主!能為四海幫做事,是小人的榮幸!小人願為少幫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起來吧。以後你就知道了,今天你的選擇,是多麼幸運。」林昊雙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在這時,林三從外面大步走了進來。

  「少爺,遮歸鎮和暮瑟鎮已經拿下。」

  「可有波折?」林昊追問。

  「稟少爺,一切順利。」林三的臉上帶著幾分不屑,「這些鎮子的防禦比大靜縣城更加不堪,兵卒面黃肌瘦,手裡拿著的兵器都生了鏽。我們只是放了一輪火銃,對方就潰敗了,跑得比兔子還快。有幾個跑得慢的,當場跪下投降,連頭都不敢抬。」

  朝鮮在濟州島上除了濟州牧、大靜縣和旌義縣之外,還有九座軍事重鎮。

  而遮歸鎮和暮瑟鎮分別位於大靜縣南北兩側,且都在海邊,從海上進攻最為方便。

  因此在拿下大靜縣之後。林昊便派人去將這兩個鎮子拿下來。

  如此一南一北,可直接堵死大部分人的退路。

  當然這也不是完全絕對的,只要願意繞路,還是有辦法的,直接往島嶼中央的漢拿山逃的話,林昊就沒辦法了。

  林三聞言點了點頭,目光在李維忠身上掃了一眼,隨即朝林昊問道:「少爺,這個要給多少人員編制?另外是否要與板載軍合併?」

  「不用合併,分開管理。」林昊搖了搖頭,「至於人數,和板載軍保持一致吧。不過只要官奴婢,而且只要其中干苦力活的那一批,寧缺毋濫。那些在官吏身邊跑腿伺候的,油滑慣了,用不得。」

  板載軍是日本浪人組成的僱傭兵部隊,目前編制五百人。林昊這是要把官奴婢中也挑出五百人,單獨編成一支部隊。這些人知根知底,對朝鮮朝廷恨之入骨。

  而且兩支部隊還可以互相監視,防止一方搞事情。

  林昊轉向李維忠,語氣鄭重了幾分:「林三以後將是整個濟州島的負責人,你要好好配合他,凡事多請示,不可自作主張。」

  李維忠滿臉喜色,連連點頭,隨後恭敬地朝林三行了一禮。林三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好了,你先下去吧。我還有事跟林三商量。」林昊揮了揮手。

  「是,少幫主,小人告退。」李維忠躬身退出大堂,腳步輕快,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

  等李維忠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林昊將林三拉到一旁,兩人靠著椅子坐下

  「這些官奴婢是我們手裡的重要力量,一定要利用好了。」林昊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不快,「要適當地給他們恩惠,讓他們對我們死心塌地。

  但同時也要警惕他們背叛,時刻要敲打敲打,切不可讓他們得意忘形。人心這東西,給三分顏色就敢開染坊,你對他們太好,他們反而覺得你離不開他們。」

  「少爺放心,林三明白。」林三點頭,目光沉穩,「屬下會把握好分寸,恩威並施。該給的賞銀一文不少,該打的板子一棍不輕。」

  「嗯,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林昊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來,「明天的戰事,可準備好了?」

  「一切準備就緒。」林三也站起身來,挺直腰板,「只等少爺一聲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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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靜縣陷落的訊息是在當天傍晚傳到濟州城的。

  信使一路疾馳,馬不停蹄,終於將大靜縣陷落的訊息傳到了濟州牧李宗慶手裡。

  「大靜縣……被一夥來歷不明的倭寇攻破了。」信使趴在地上,聲音發抖。

  「現今李裘大人下落不明,城裡的守軍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大靜縣已經淪陷了。」

  「倭寇怎麼會突然攻城?你可看清楚了,那確實是倭寇?」李宗慶皺眉,倭寇襲擾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幾十年來,每年都有倭寇騷擾,從未間斷。

  那些倭寇通常在沿海的村莊劫掠一番就走,從不攻城。

  濟州島上的官僚們都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他們本打算等倭寇搶劫完畢自行離去後,再重新派兵過去恢復秩序,同時也可以順勢將那些因劫掠而無主的田地收歸官家。

  但哪想到這一次竟然出了這麼大的岔子。

  「回大人的話,千真萬確。」信使趴在地上,聲音惶恐,「小人看得分明,攻城之人皆是倭寇打扮,剃著月代頭,穿著草鞋,舉著太刀,絕不可能認錯。那喊殺聲,那衝鋒的架勢,跟往年那些倭寇一模一樣。」

  濟州判官金時憲站起身來,他穿著一身黑色戎裝,腰間掛著長刀,面容消瘦,顴骨高聳。

  他看了一眼神情慌張的信使,又看了一眼臉色陰晴不定的李宗慶,沉聲道:

  「大人,當務之急是先弄清楚來者何人,兵力多少。若是倭寇,必有船隊停泊在外海。必須打探清楚之後,方可從容行事。」

  李宗慶點點頭揮了揮手,讓信使退下。

  「傳令下去,各處烽火台嚴密監視海面,一有動靜即刻來報。另外派人前往大靜縣方向打探訊息,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占了縣城。」

  「是!」金時憲拱手領命。

  李宗慶又補了一句:「對了,讓朴成信也動一動。他手下的水營是護衛濟州的關鍵,讓他來議事。」

  是夜,濟州城緊閉城門,城牆上增派了雙崗,火把通明。

  百姓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看到官兵們緊張兮兮地跑來跑去。

  不過很快便有訊息傳了出來,說是倭寇來了。一時之間,濟州城內人心惶惶,一些有門路的已經開始收拾細軟準備跑路了。

  不是他們不愛國,而是他們太清楚朝廷軍隊的尿性了。

  那些當兵的,平日裡吃空餉、剋扣軍糧,操練時能偷懶就偷懶,真要打仗,十個裡面跑九個。倭寇若是打來,這些人絕對擋不住。

  濟州監營的大堂里,燈火通明。李宗慶召集了城中文武官吏,商議對策。

  隨著越來越多的訊息從大靜縣方向傳來,大靜縣陷落的事實已經得到確認。占據大靜縣的是一支從海上來的人馬,約有二十餘艘大船,船帆上掛著黑底金龍旗,但攻城的先鋒卻是日本浪人。

  「這夥人到底是什麼來路?」底下一個文官站了起來,拱手道,「掛著龍旗,莫非是大明的哪支官軍?這龍旗可不是誰都能掛的。」

  「不可能!」金時憲當即駁斥,聲音洪亮,「絕對不可能是大明官軍!我朝鮮乃是大明藩屬,大明官軍怎麼可能無故攻打藩屬的城池?這於理不合,於法無據。」

  「金大人說得是。」另一個文官附和道,「但不管這些人從哪裡來,定然不是普通倭寇。按照信使傳來的訊息,遮歸和暮瑟兩鎮都已淪陷。對方攻城略地,可不是為了搶一把就走。這種行為,分明是想長久占據大靜縣啊。甚至說不定……」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他沒說出口的話。

  「長久占據?」金時憲冷笑一聲,聲音里滿是不屑,「就憑那二十幾條船?就憑那幾百號人?這裡是朝鮮的國土,是大明的藩屬。他們敢在這裡紮根,就不怕朝廷發兵來剿?倭寇才被打跑多少年,這就忘了疼了?」

  「大人。」那個文官面不改色,繼續說道,「若是朝廷發兵來剿,少說也要一兩個月。若是等大明天兵,少說也得半年以上。在這個時間裡,他們足以將大靜縣經營得鐵桶一般。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金時憲,「我們的兵能不能打,金大人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聽到那文官的話語,所有人都沉默了。這個問題都不用金時憲回答,所有人都清楚。

  平時剋扣軍餉,挪用軍糧的事情可都是他們在干。

  金時憲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反駁。

  「金大人,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李宗慶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咸不淡。

  「大人。」金時憲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以為,當立即發兵,趁賊人立足未穩,水陸並進,一舉奪回大靜縣。兵貴神速,若再拖延幾日,賊人站穩了腳跟,想奪回來就難了。」

  李宗慶沒有表態,目光轉向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朴成信。

  朴成信是全羅左道水軍節度使,肥胖的身軀塞在椅子上,將軍的官服繃得緊緊的,領口勒著脖子,讓他很不舒服。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臉無奈。

  「李大人,萬萬不可啊。」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不耐煩,「賊人勢大,不宜輕舉妄動。依我看,咱們先守住濟州城再說,等朝廷援軍到了再從長計議。」

  他想的很清楚。他和在座的文官不同,他是全羅左道水軍節度使,直屬於全羅道觀察使,並不受濟州牧的直接管轄。所以他對濟州並沒有守土之責,保住自己的水師才是第一位的。至於濟州城,只要能守住,就算交了差。

  「等朝廷援軍?」金時憲冷哼一聲,「朴大人,你就是全羅道左營節度使,你應該清楚朝廷援軍的速度。等他們到,黃花菜都涼了。」

  「那又能怎麼辦?我全羅道左營總共戰船也不過30餘艘,而且年久失修,能出海作戰的不過20艘。

  而根據訊息顯示,對方可有大船20多艘。雙方戰力根本不在同一層次。

  金大人若執意出擊那朴某也只能捨命陪君子。只是不知道金大人什麼時候對自己手下計程車兵這麼有信心了。」

  金時憲嘴角抽了抽,沒有接話。他當然不信任手下計程車兵,之所以這麼說,只是為了表明態度而已。這樣在之後朝廷的問責中便能撇清關係。

  「唉,要對付敵軍,非得兩路並進不可。既然朴將軍不願出戰,那便罷了。」

  金時憲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隨後對李宗慶拱手道。

  「李大人,既如此,我們還是謹守城池吧,同時向朝廷求援。」

  「唉,也只能如此了。城防之事就麻煩金判官了。另外哦,明天會書信一封給觀察使大人通報此事,儘量爭取讓全羅道水師右營也來相助。」

  李宗慶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定下策略,實際上和之前那輪也沒有任何區別。

  總之就一個字,打!反正打不過,苟著等援軍。

  議事結束後,濟州牧的眾官僚心思各異。紛紛回去開始準備,一旦事情有變,他們就打算撤離了。

  不過事情的變化遠遠地超出了濟州所有官僚的預計。

  第二天清晨,天光剛剛微微發亮,濟州島西側的烽火便再次燃了起來。

  濟州城內頓時亂作一團,隨後在所有人的壓力下,朴成信再也扛不住。

  他無奈只能組織士兵上船準備迎敵。

  可在清晨將所有士兵召集到船上,談何容易。

  亂糟糟忙碌了許久,總算將所有船隻全部開動。

  而這個時候,朴成信已經遠遠地望見了西邊飄來的片片帆影。

  「媽呀,這怎麼打啊。」朴成信頓時哭喪著臉。

  對方一艘船的個頭,足有他好幾艘那麼大。那些蛟龍級縱帆船船身修長,桅杆高聳,光看氣勢就壓過了他那二十幾艘破舊的板屋船。而且雙方的數量相差不大,無論怎麼看,己方都是劣勢的一方。更何況對方船隊最前方這幾艘船的樣式,讓朴成信隱隱感到一陣恐慌。

  那幾艘船的形制,他怎麼看著這麼眼熟?他忽然想起了十幾年前在閒山島見過的那種戰船,船身狹長,桅杆高聳,船帆不是大明常見的硬帆,而是白色軟帆。那是荷蘭人的船。上面裝的全是大口徑的紅夷炮。

  若是那幾艘船真的裝滿了紅夷炮,光它們四艘就能把自己這二十幾艘破船全收拾了,連渣都不剩。

  「老天爺保佑。」朴成信望了望天,雙手合十,嘴唇哆嗦著,「希望那幾艘船隻是個花架子,希望上面的炮是假的,希望他們打不響……」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連他自己都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