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兒島城的火光照亮了整個鹿兒島灣。
島津忠恆倒在城牆之上,嘴角的血跡已經乾涸。
幾個家臣手忙腳亂地將他抬下城樓。
家臣們在廊下鋪了一張草蓆,將他的甲冑一件一件地卸下來。
他的臉色灰白,嘴唇發青,雙目緊閉,呼吸微弱。
經過一頓手忙腳亂的醫治之後,島津忠恆終於重新睜開了雙眼。
島津忠恆終於重新睜開了雙眼。
「我……我是島津家的罪人吶。」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目光空洞,眼神渙散,像是還沒有從那場噩夢中完全醒來。
「家主,事到如今,多說無益,還是想辦法脫身吧。」鐮田政虎嘆息著道。
隨著火焰的逐漸加劇,即使他們處在城牆最邊緣,也能感受到周邊的空氣越來越炙熱,臉上的皮膚被烤得發燙,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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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無數濃煙從城內洶湧而來,黑灰色的煙柱翻滾著升上天空,嗆得人睜不開眼。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請家主下令,撤出鶴丸城。」鐮田政虎沉聲道。
「唉,罷了,走吧。」島津忠恆嘆息著道。
聽到此話,周圍的家臣們頓時鬆了一口氣。
他們急忙將島津忠恆架起來,朝著城門處狂奔,生怕對方反悔。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雜亂的聲響,有人被煙嗆得直咳嗽,有人被腳下的碎石絆了摔倒,但一個吭聲的都沒有,咬著牙往前沖。
畢竟慢一點就可能死。
一群人一路狂奔,很快來到城門處。
費了老大勁,總算將城門推開,厚重的木門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門縫裡湧出一股熱浪。
隨後眾人集體鬆了一口氣,城門瞬間被七手八腳的扒開。隨後集體狂奔,衝出了這個火焰牢籠。
「鐮田大人,現在我們去哪?」一個武士看向鐮田,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驚慌。此時島津忠恆早已失去方寸,臉色灰敗,嘴唇發白,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顯然已經拿不了主意。
「往北走,躲到山裡去。」鐮田沒有片刻猶豫,當即做出決斷。
於是一群人便朝著北方逃去。
此時已是晚上,但好在城中燃起的熊熊大火將道路照得清晰無比。
片刻之後,眾人終於趕到了一處路口。
繞過此處路口往西便有路進入後山之中。
眾人狂喜地奔向路口,但很快便驚呆了。
路口處整齊地站著幾排身影,手上端著火繩槍,火繩上亮起的火光在黑夜中格外扎眼。
青色短打,黑底金龍紋,鳥銃,長刀,盾牌。他們排成整齊的佇列,刀盾手在前,長槍手居中,火銃手在後,將他們團團圍住。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對面傳來用日語的勸降聲。
所有人頓時面面相覷。絕望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像潮水一樣湧上每個人的心頭。
「為家主盡忠!」
一個年輕的武士拔出倭刀,大喊著,發瘋似的沖向了對面的佇列。刀鋒在火光中閃過一道寒芒,他的臉上滿是決絕,眼眶通紅,嘴唇咬出了血。
稀稀拉拉地,後面跟著十幾個武士。他們舉著刀,吼叫著,像一群被逼到絕路的野獸,朝那堵鐵牆沖了過去。刀光在火光中閃爍,腳步聲在夜空中迴蕩。
「砰!砰!砰!」
火銃齊射聲響起。硝煙瀰漫,鉛彈如雨。
沖在最前面的武士胸口爆出血花,身體猛地一滯,然後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一樣栽倒在地。
刀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後面的武士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但第二排火銃手已經上前,又是一輪齊射。又有幾個人倒了下去。
剩餘的幾個終於撐不住了,扔下刀,轉身就跑。
一切又重歸平靜。倒在地上的武士一動不動,鮮血從他們的身下滲出來,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少爺呢?我抓住了島津忠恆和他的家臣們。」林三興奮地上船匯報,卻發現只有林開山一個人守在甲板上。
「噓!」
林開山伸手做出一個噓聲姿勢。
「噓!」林開山伸手做出一個噤聲的姿勢,「少爺已經睡了。他特意交代,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少爺的定力讓我佩服,也是區區幾個倭寇怎麼能打擾少爺的睡眠。不過那島津忠恆呢,少爺可有交代?」林三問道。
「少爺說抓到俘虜的話先關著。」林開山打了個哈欠,靠在船舷上,「他明天會來處置。」
林三點了點頭,轉身走下船去安排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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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槍弄棒了一晚上,林昊第二天又神清氣爽地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腰間系著一條黑色的皮帶,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看上去精神十足。
很快島津忠恆便被押了上來。
此刻島津忠恆完全沒有了薩摩藩藩主那種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眼睛布滿血絲,頭髮凌亂地散落在額前。身上的衣物皺巴巴的,衣領歪了,左袖上有一道長長的裂口。
左臉一道磕破的口子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血痂在灰白的臉上格外刺眼。那是昨晚試圖反抗被戰兵揍的。
「跪下!」林三一腳踢在島津忠恆的腿彎處,將他踢得跪倒在地。
島津忠恆的身體晃了一下,膝蓋磕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但他既沒反抗也沒說話,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就是島津忠恆,薩摩藩藩主?」林昊好奇地看著對方,問完之後便讓旁邊的林十四翻譯成日語。林十四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日語重複了一遍林昊的話
「呵呵,沒錯。」島津忠恆抬起頭,目光與林昊對視了一瞬,又低了下去,「我就是薩摩藩藩主。閣下何人?」
他說的是漢語,咬字清晰,聲調雖然有些生硬,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林昊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沒想到你竟然還懂中文,這倒是省得翻譯的麻煩。」
隨後林昊想了想,對旁邊計程車兵道:「給他賜座。」
一個士兵端來一張小木板凳,放在島津忠恆面前。
「你問我是什麼人?」林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們之前派兵攻打我,難道沒有查清楚嗎?我就是四海幫少幫主,林昊。」
島津忠恆神情一震。他的情報中當然告訴了他林昊是誰,但他沒有想到對方如此年輕。
那張臉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秀,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他就這樣隨意地坐在那裡,配合著身後的黑底金龍旗獵獵作響,給人一種威嚴氣勢,讓他心底不由一慌。
這讓他想起當初去江戶覲見德川家康將軍時,也是這種感覺。
島津忠恆有些木然地接過旁邊的小木板凳,然後頹然地坐在上面。
「事到如今,是我島津家敗了,不知少幫主想如何處置我等。」
「處置?」林昊笑了,「不,你誤會了,我讓你來只是因為我好奇,想看看島津家的家主長什麼樣?」
島津忠恆聞言一愣,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又閃過一絲屈辱,嘴唇哆嗦了兩下。
「既如此,還請少幫主擔任我的介錯人,賜我一死。」他站起身來,朝林昊深深鞠躬,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林昊還是搖頭。他的目光在島津忠恆的臉上停留了片刻,語氣平淡。
「你們這些倭國人,真是不拿別人的命當回事,也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想榮耀而死,沒那麼容易。你現在是我的俘虜,我還等著談個好價錢呢。」
「談價錢?」島津忠恆抬起頭,滿臉不解。
林昊沒有和他解釋的意思,輕輕朝對方揮了揮手。
「好了,你去下面待著吧。哦,還要等人呢。」
島津忠恆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
「少幫主,我可以談的。」
「不,你不夠格。」林昊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
島津忠恆還想說什麼,兩個戰兵已經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沒有掙扎,順從地被帶了下去。
島津忠恆坐在艙室的角落,背靠著木板牆,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他不明白,對方既然不殺自己,又為什麼不和自己談判。
難道他還在等幕府的人來嗎?薩摩藩與幕府的關係並不親密,幕府巴不得薩摩藩多出些丑,根本不會來管他們的死活。那等的是誰?
一眾家臣也是頹廢地坐在旁邊,大氣也不敢出。
午時剛過,一艘小船從西北方向的海面上緩緩駛來。
船頭站著一個老人,滿頭白髮,腰背佝僂,手裡拄著一根木杖。
他穿著一件素色的直垂,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陣羽織,陣羽織的下擺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身軀也隨著海風輕輕搖擺,讓人忍不住覺得對方似乎會被一陣風吹走。
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臉色蠟黃遍布著老年斑。
他的身後站著兩個年輕的家臣,一左一右,隨時準備攙扶。
林昊站在船頭,海風將他的白袍吹得獵獵作響。他舉起千里鏡朝那艘小船看了一眼,放下鏡子,嘴角微微上揚。
「請上船。」
船板搭下來,兩個家臣小心翼翼地扶著老人走上甲板。
他的步子很慢,左腿邁出去的時候身子會微微一頓,停一瞬,再邁右腿,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為小心,花了平常人數倍的時間,才好不容易登上這艘船。
林昊客氣地迎上前去,高聲問道:「可是島津義弘先生?」
島津義弘。薩摩藩上一代當主。關原之戰中,率數百薩摩武士突破數萬敵軍陣線的鬼石曼子。戰國九州島最強的大名之一。
他今年已經84歲了,此時,在眾人的攙扶之下,晃晃悠悠地來到了林昊面前坐。
此刻,他站在林昊面前,拄著木杖,抬起頭仔細地看著林昊。
他的眼睛渾濁了,但目光依然鋒利。他的手在發抖,但聲音沒有。
「老朽正是島津義弘。」他看著林昊那張年輕的臉,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閣下真年輕啊。真是英雄出少年。」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而且用的也是中文,在這個時代,但凡有點身份的,都會寫漢字說中文。
他的目光在林昊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感慨,有回憶,還有遺憾。
不知他是否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那些往事,想起他也曾像這個年輕人一樣,站在船頭,望著大海,胸中滿是豪情。
「過獎了。」林昊拱了拱手,側身伸手,「島津先生請坐。」
早已準備好的宴席擺在甲板上,一張矮桌,幾把竹椅,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菜餚。
清蒸鱸魚,紅燒蹄髈,一碟醬牛肉,一碟醃蘿蔔,還有熱氣騰騰的魚翅湯。碗碟是青花瓷的,釉色瑩潤,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島津義弘點點頭,在家臣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坐了下去。他的腰板挺不直了,身體陷在竹椅里,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但他還是盡力撐著,雙手按著木杖,下巴微微抬起。
「島津先生,這是我大明的菜餚,可要嘗嘗看?」林昊笑著邀請,提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望向島津義弘。
「唉,多謝閣下好意。」島津義弘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苦澀,「家有孽子,老夫此時沒有心情。」
事實上島津義弘一個月前就已經開始進食困難了。
每日只能喝幾口稀粥,身體虛弱到需要人攙扶才能下床走動。
按照他自己的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要歸西了。
但薩摩藩水師全軍覆沒,鹿兒島城被焚。島津忠恆被俘的訊息傳來之時。
他破天荒地站了起來,隨後不顧所有人的勸阻,親自來到了這裡。
「唉,老先生還是要放寬心。」林昊夾了一塊魚翅放在嘴裡細細品嘗,滿臉陶醉,「誰家沒有本難念的經呢?這可是最上等的魚翅,老先生不吃那就太可惜了。」
林昊夾了一塊魚翅放在嘴裡細細品嘗,滿臉陶醉。
「美味呀,這種滋味實在是妙不可言。」
島津義弘嘆了口氣,目光從林昊的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焦黑的城下町上。
城中的火焰早已熄滅,大量士兵正在清理戰場,無數平民被驅趕著從城堡中搬運物資。大火燒毀了建築,但有些東西是燒不壞的,比如金銀。
鹿兒島城,這裡曾經是他最驕傲的成就,如今只剩下一片瓦礫。
「閣下有什麼要求還請直說吧。」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老頭子我身體不好,經不起折騰。若是把我氣死了,島津家可沒人跟你談了。」
林昊哈哈一笑,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老先生爽快人。」
他從旁邊的林十四手裡接過一張紙條,雙手遞了過去。
「這就是我四海幫的全部要求,請老先生過目。只要這些要求被滿足,島津家被俘的家臣以及島津忠恆都會立馬被釋放。同時四海幫與島津家的恩怨一筆勾銷。」
島津義弘顫巍巍地接過那張紙。他將雙眼湊近,試圖閱讀上面的內容。
但消瘦的身體和渾濁的眼睛讓他根本無法實現這個願望。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紙上的字像螞蟻一樣在跳動。他嘆了口氣,將紙張遞給身邊的家臣。
「念。」
那家臣接過,他也是認識漢字的,只是掃了一眼,清了清嗓子,跳過前面那些對薩摩藩挑釁的指控,直接念起了條件。
「第一,薩摩藩賠償四海幫軍費,白銀五十萬兩。
第二,薩摩藩從此不得踏入琉球一步,結束同琉球的藩屬關係。
第三,薩摩藩開放所有港口,允許四海幫商隊在薩摩藩進行自由貿易。
第四,薩摩藩自產的硫磺、木材、銅料等資源,四海幫有優先採購權,價格不得高於市價。
第五,薩摩藩要允許四海幫在境內招募勞力,不得阻攔。」
島津義弘聽完,略顯意外地看了林昊一眼。
倒不是條件太苛刻,而是比他原先設想中的要簡單得多。
前面那個五十萬兩白銀雖然數目不小,但對於島津藩來說並不是拿不出來。
後面那幾條也算不得什麼。薩摩藩水師盡喪,本身就已經失去了對琉球的控制。
至於後面的貿易,大明與日本之間的貿易,本就是日本求著大明商人來,這種條款純屬多餘。
他本以為對方會提出更過分的苛刻要求,甚至做好了討價還價的準備,但沒想到對方只是要銀子。
「島津義弘先生考慮的如何了?」林昊笑著問道。
林昊給出的條約並不苛刻,這倒不是因為他不想狠狠的簽訂一個不平等條約,從對方手裡榨出最大的價值。
只是如今自己實力尚弱,而且對方身後還有幕府。
條約搞得太難看了,反而對自己不利。
幕府不會坐視一個外國勢力在日本割地,但銀子就無所謂了。
所以林昊真正要的其實就是第一條,白銀五十萬兩。至於後面的幾條,不過是添頭,可有可無,用來充門面的。
「少幫主給的條款倒是不苛刻。」島津義弘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
林昊又夾起一塊魚翅,放進嘴裡嚼了嚼。
「這麼說島津義弘先生是同意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把銀子送來?島津家主在船艙里已經關了一整天,他受了刺激,身體不好,可受不住太久。」
島津義弘嘆了口氣,隨後轉頭看了看遠處的那座鹿兒島城。
此時城中的火焰早已熄滅,但以往的一切繁華都不再了,未來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復。
「條款我答應了。」島津義弘收回目光,聲音平靜,「但銀子需要三天才能送到。畢竟籌措銀子需要時間。另外是否可以用部分貨物抵白銀。」
「成交!不過貨物我只接受銅、鉛、糧食和女人。」林昊笑容滿面,端起酒杯朝島津義弘舉了舉。
島津義弘沒有端杯,只是點了點頭。
船隻底艙之中,在聽到林昊那聲島津義弘之後,島津忠恆便徹底崩潰了。
他一個月前他去加治木城探望的時候,老人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連翻身都困難。
醫士說,這是天年已到,人力不可挽回。他本以為父親會安安靜靜地走完最後一程,沒想到因為自己這個不孝子的緣故,父親還要奔波至此。
甚至之後可能還要在人生的最後關頭簽上一個足以讓一生蒙羞的條約。
「父親啊,兒子不孝啊。」島津忠恆跪在地上,淚流滿面。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哭聲壓抑在喉嚨里,變成一種低沉而痛苦的嗚咽。
三天之後,島津忠恆在鶴鹿兒島城的廢墟上。重新見到了他的父親。
帳篷搭在城下町的一片空地上,四周堆滿了從廢墟中清理出來的雜物。
帳篷不大,裡面鋪著一張草蓆,草蓆上鋪著一條薄被。
島津義弘靜靜地躺在床上,身上已經沒有多少氣息了。
他的臉上沒有血色,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整個人如同一具殭屍。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胸口微微起伏著,像一片即將飄落的枯葉。
「父親!」
島津忠恆跪在床前,痛哭流涕。
島津義弘的眼皮動了動,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睜開。他的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色。他看了島津忠恆一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嗬。」
他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摸索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但什麼也沒有抓住。
島津忠恆趕緊上前抓住對方枯瘦的手。
「忠恆啊。」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島津忠恆能聽見,「你終於回來了。」
「父親,我……」島津忠恆泣不成聲。
「我要走了。」島津義弘平靜地說,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父親!」島津忠恆失聲痛哭,額頭磕在地上,一下一下。
島津義弘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那嘆氣聲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吹過枯葉。
「我走之後,你打算如何處置這件事?」他的聲音虛弱,費力地問道。
島津忠恆抬起頭,眼睛紅腫,鼻涕糊了一臉。他咬了咬牙,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恨意。
「自然是上報幕府,請求支援。同時整軍備戰,以報今日之仇。」
島津義弘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怒色,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糊塗!愚蠢!」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身體在床板上痙攣,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樣,臉漲得通紅,嘴唇發紫。
「父親!您怎麼了!」島津忠恆大驚,撲上去扶住老人。
待氣息稍微平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
「按照你的做法,幕府首先就會因我們戰敗而處置我等。
隨後趁機剝奪薩摩藩實權。
而就算幕府決定報復,那也必定以薩摩藩為主力。
到時候我薩摩藩的力量將全部消耗在這種毫無意義的征戰之上。
而這四海幫的老巢尚在大明,我們難道要跨越千里去大明作戰嗎?
在隔壁朝鮮,我們尚且灰頭土臉。跑去福建作戰那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島津忠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父親,那我們該如何?」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迷茫。
「唉。」島津義弘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然後又睜開。
「事到如今,莫去想那些復仇之事。你儘量平息此事餘波,降低事件影響,一切以保全薩摩藩為重。至於四海幫,和他們全力合作才是上策。」
「啊?合作?」島津忠恆大驚失色,脫口而出,「哪有和敵人合作的?」
「蠢貨!」島津義弘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但馬上又咳了起來,咳了幾聲才壓住。
「不合作你還想幹嘛?你收集的情報難道只看到對方奪了琉球嗎?
對方在平戶銷售三千擔生絲之事,難道你就沒看一眼?
第一次貿易就是三千擔,那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所謂不打不相識。平戶藩遠在北邊,哪有我鹿兒島方便?
而且我們既然已經服軟,那就可以給出更多的優惠條件。
一定要將對方拉攏過來。如此我們才能在這次失利之後凝聚足夠的力量,復興薩摩藩。」
島津義弘的話讓島津忠恆瞬間陷入沉思,若是以前他根本不會聽,只會覺得對方老了,但這次他忽然明白,以前自己能肆無忌憚行事,只是有對方在給自己擦屁股而已。
「我知道了,父親大人。」他的聲音很低,但語氣比剛才沉穩了許多,「我會按您說的辦的。」
「唉。」島津義弘長長地嘆了口氣,渾身力氣都開始消失。他的眼皮慢慢垂下來,呼吸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平緩,像是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這就好。但願以後不要再出什麼亂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完全消失了。手指蜷曲在被子上,一動不動。
帳篷里安靜了下來。過了片刻,便響起了歇斯底里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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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對方城裡面怎麼掛起了白幡?誰死啦?」
劉阿牛奇怪地道。
「不知道,但應該不會是島津忠恆,總不成是島津義弘掛了吧?」林昊隨後猜測道。
「那我們得趕緊走了,免得對方受不了刺激。」林三在一旁提醒道。
「哈哈,有道理!」林昊大笑起來,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阿牛哥,出發!我們離開這裡!」
「是!」劉阿牛轉身跑向船尾,朝著水手們吼道,「升帆!起錨!」
船帆緩緩升起,帆布在海風中鼓脹起來,整支船隊開始掛起風帆,載著滿船的收穫,朝著南方駛去。
鹿兒島城的事情在很短的時間內便傳遍了整個日本。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南到北,從西到東,一夜之間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薩摩藩的實力在整個日本都是有名的,九州島第一強藩,麾下武士以驍勇著稱,連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兩人都未能將其徹底征服。
而如今卻被人直接欺辱上門,連自家城堡都被人燒了,家主也被俘虜了。
雖然外人都不清楚雙方簽署了什麼條約。
但可以想見,薩摩藩定然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事情同樣傳到了幕府當中。
而幕府的處理,就如同島津義弘預料的那般。
先是斥責薩摩藩擅自動武,以致喪權辱國。
並藉此朝薩摩藩安插了不少官員任命,隨後更是不斷拉攏薩摩藩內的各大勢力。
隨後又命令薩摩藩重新整頓水師,讓其伺機奪回琉球控制權。
「媽的。」島津忠恆將幕府的文書摔在地上,「幕府哪裡是想要琉球?他是想要我薩摩藩的命。」
他坐在鶴丸城廢墟旁的一間臨時搭建的木屋裡,面前擺著一碗冷掉的粥,他沒有喝粥,只是看著那碗粥發呆。
他此刻終於明白了他父親的擔憂。
若沒有他父親臨終前那番話,此刻他怕是會在幕府的命令下榨乾家族的一切潛力,然後在琉球與四海幫死磕。
到時候最終的勝負他不清楚,但島津家一定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