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乃是福建泉州人,早年曾隨著長輩在呂宋經商。
但後來不知為何完全放棄那邊的產業,不遠萬里跑到日本九州島定居。
林昊整理對方的資料後發現,李旦離開的時間竟然和當年馬尼拉大屠殺的時間相差無幾。
這個東西就很有意思了。之後,林昊曾經旁敲側擊地朝許心素和李魁奇了解過。
發現李旦對於曾經在呂宋的經歷諱莫如深,誰提誰死。
因此林昊推測對方恐怕不是在馬尼拉大屠殺之前逃離的。
而若是在馬尼拉大屠殺之後逃離的,那也就意味著,其曾經擁有的全部身家可能都被西班牙人抄了。而且對方可能曾經淪為西班牙人的階下囚。
如今被林昊提及此事,無異於直接揭人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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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砰的一拍桌子,隨後站起身來。
這邊的巨大動靜引來門外一陣騷動。李魁奇當即帶人湧入,刀鞘撞擊門框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開山同樣不甘示弱,一把推開門,帶著幾個親兵堵在另一側,一時間雙方劍拔弩張。
李旦看了一眼對面。只見林昊端坐原地,巋然不動,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手裡還端著那杯清酒,像什麼都沒發生。
「都出去!」李旦怒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誰讓你們進來的?滾!」
李魁奇無奈,只得一揮手,帶著人退了出去,臨走時還不忘把門帶上。
林昊也朝林開山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林開山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退了出去,但就守在門外,手按在刀柄上,與李魁奇大眼瞪小眼的對峙著。
「林賢侄,你這是何意?」李旦重新坐下,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目光依然銳利,「特意提及此事,是何居心?」
林昊放下酒杯,拱手致歉,語氣誠懇:「抱歉,李叔,是小侄失言了。」
他頓了頓,抬起眼睛,目光直視李旦。
「但李叔想過沒有?為什麼西班牙人敢肆無忌憚地欺負我們。
為什麼明明呂宋是我們家門口,對方才是萬里之外的客人。反而被人家反客為主?
甚至想得更深一點,這種事情發生了第一次,難道不會發生第二次、第三次嗎?
在呂宋島發生的,難道不會在其他島嶼再發生嗎?甚至是在日本,難道就是安全的嗎?
要知道,我們自古以來就有一句話,叫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而這些倭人西洋人難道就不會這麼想嗎?」
林昊話語在李旦心中激起了一片驚濤駭浪。
這些道理他又如何不知道,只不過長久的富貴生活讓他不想去思考這個問題。
或者說他沒有解決措施,那只能避而不談。否則只能越想越痛苦。
尤其是想起當初大屠殺發生的那一晚,那真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時刻。
街巷裡到處是哭喊聲和慘叫聲,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海水被染成了暗紅色。
他親眼看著身邊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那些曾經一起喝酒、一起做生意的人,第二天就變成了漂浮在港灣里的屍體。
若非那些西班牙人要抓住他逼問所有財產的下落,他根本活不到最後。
即使如此,他也是九死一生,最後的逃離只能說天意眷顧。
每當夜深人靜,那些畫面還會浮上來,像刀子一樣剜著他的心。
「你小子倒是牙尖嘴利。」李旦終於開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嘲。
「我等本就是大明棄子,在海外活得艱難本就正常。
說這麼多又有什麼用呢?難道你還能去呂宋把西班牙人趕走不成?」
「呵呵。」林昊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我有何不敢呢?西班牙人去得,我憑什麼去不得?」
李旦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抬起頭,驚愕地看向林昊。
「小子,你在說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你不會以為西班牙人的艦隊和薩摩藩一樣軟弱吧?
我告訴你,他們一艘船就能將整個日本的所有船隻全部擊毀。
那種力量不是你手裡的那些船能夠比擬的。」他說話時,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泛白。
林昊笑了笑,「李叔,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懂西班牙人的艦隊,現在我確實惹不起西班牙人,但未來可就不好說了。」
李旦看著林昊,沉默不語。過了片刻,他長嘆一口氣:
「哎,我果然老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天花板上的橫樑,聲音幽幽的,「年輕人的志氣啊,真是讓人羨慕。」
「李叔說笑了。」林昊端起酒杯,朝李旦敬了敬,「李叔做出來的事業,才是讓人羨慕。」
「我可沒看出你有什麼羨慕的神情。」李旦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
兩人各自飲盡杯中酒。
「若是你真有率兵前往呂宋島的那一天,請記得和我說一聲。」李旦放下酒杯,語氣漫不經心,像是隨口一提。
林昊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李叔莫非要給我贊助點軍費不成?」
李旦哈哈一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廳堂里迴蕩。
「你若真有趕跑西班牙人的實力,我贊助你軍費又有何妨?但若只是去找死,那可別來煩我。」
他笑完,頓了片刻,又接著說道,語氣比之前確實親近了不少:「你的那些銅鉛之物,我儘量幫你辦好。十天之內,幫你準備齊全。」
林昊聞言大喜,拱手道:「多謝李叔。」
「這都是小事。」李旦擺了擺手,話鋒一轉,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林昊臉上,「對了,你可需要向幕府報備,獲取渡海朱印狀?」
所謂渡海朱印狀,便是日本幕府發給商人的許可令。
持有此令,便代表著是日本幕府的背書,可在日本自由貿易,不受限制。
李旦便是持有朱印狀的商人之一。
他說完,便緊緊地盯著林昊的神情,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多謝李叔美意,但還是算了。
再怎麼說,我也是將琉球從日本手裡奪了回來。幕府的人看我,怕是也很不爽。
我又何必去自討沒趣,而且有李叔在,我又何必發愁商貿之事呢?」
林昊這話說的非常誠懇,李旦仔細地盯著對方,並沒有瞧出半點作偽。他心底瞬間大鬆一口氣。
以對方這種實力,若真獲取了朱印狀,那麼將極大地擠占他的利潤空間。
「其實也沒那麼誇張,我與幕府關係還是不錯的,朱印狀問題不大,賢侄若想要,我還是能幫你拿到的。」李旦繼續勸說道,態度看起來相當誠懇。
「區區小事,不值得李叔動用人情。此事還是作罷吧。」林昊再次搖頭婉拒。
「唉,那真是太可惜了。」李旦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不過在林昊表明不想和幕府取得聯絡獲取朱印狀之後,李旦顯然變得更加熱情了。
因為這意味著對方的物資依舊會經過他的手。這樣不僅不會形成競爭,還能讓他額外多賺一筆。
而林昊也很滿意,俗話說得好,要做大事就要儘可能的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人。
反正對方過幾年就要死翹翹了,未來對自己毫無威脅,現在和對方競爭完全沒必要。
畢竟哪怕自己一切順利,搞定台灣和呂宋島那一堆子事情,將主要精力轉移到北方也要好幾年,而這個時候對方差不多也該謝幕了。
反而和對方搞好關係後,自己輕而易舉地就能在日本獲得支撐。這對自己接下來的北方攻略極其重要。
而且更進一步想,歷史上李旦死後,群龍無首,隨後勢力歸鄭芝龍,是因為大部分手下覺得對方有本事能帶他們賺錢。
但現在自己橫空出世,自己提前謀劃一下,他手下的那些人到時候憑什麼不可以投向勢力更強的自己呢?
所以李旦盯著自己給他帶來的利益,但自己可是盯著對方的本金的。
隨著雙方交流的深入,李旦慢慢發現對方非常符合他自己的胃口。
無論他提出什麼話題,對方都能接得上,而且件件事都講得言之有理,見識之廣博、思考之深入,遠超他的年齡。
等到酒足飯飽,李旦喝了不少酒,面色微紅,眼神也有些迷離。他端起酒杯晃了晃,忽然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賢侄啊,不知你今年貴庚啊。」
「多謝李叔關心。小侄今年十七了。」林昊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問這個。
「十七?」李旦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瞬,「竟如此年輕?」
他之前看對方說話做事老練無比,對答如流,遇事不慌,還以為至少二十出頭了。沒想到才十七歲。
「賢侄才十七,那不知可有婚配否?」李旦放下酒杯,笑著問道,目光里多了幾分意味。
「還未曾。」林昊笑了笑,語氣隨意,「不過身邊倒是有一妾室,乃是琉球王儲之女。」
妾室?王女?這兩個身份是能連在一起用的嗎?琉球雖小,但那可是朝廷正經冊封的王國。
王室的女兒嫁人,少說也要做個正妻。哪怕嫁的是大明的高官,也斷沒有做妾的道理。
「琉球王女竟只是妾室嗎?」李旦斟酌著用詞,最後還是沒忍住,「這……琉球雖小,但可是朝廷正經冊封的國王。賢侄此舉會不會有點過於……」
李旦琢磨了半天,沒找到合適的詞。
「無妨。」林昊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他們不會介意的。」
或者說,對方不敢介意。甚至林昊猜測對方將尚淑瑤放在自己船上,就是被自己搞怕了。
在琉球的那一天閱兵示威以及之後的清洗,讓他們心有餘悸,生怕林昊亂來。
「不妥,還是不妥啊。依我之見,賢侄應該將她納為正妻。
這樣等她生下子嗣後,便可以直接將琉球的王位奪過來。」李旦伸手朝空中一抓,朝著林昊示意道。
林昊略帶驚疑地看了對方一眼,他還以為對方不喜歡在海外稱王呢。
沒想到藏的心思也不小。
「呵呵。」
林昊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區區琉球,還不值得。琉球國小民寡,所有人加起來不到二十萬人,而且還分布在各個島嶼之上。這個王位,我還真看不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而且以這種方式奪了琉球的王位,難道不需要付出代價嗎?
到時候吾兒還得改姓換宗,甚至遵從對方習俗。這王位不要也罷。
而若是直接強奪,有沒有這個身份又有什麼區別。」
林昊搖頭解釋道,對方說的確實很有誘惑力。而且實現的可能性還很大。
但這種事情的代價同樣巨大,自己想要的是在海外重建一個全新的漢人國家,而不是披著別人的皮做事。
「說起這個,李叔,我倒是還有一件事情需要李叔幫忙。不知李叔可有門路?」
林昊突然說道。
「哦,何事?」李旦疑惑道。
「是這樣的,說起婚配之事,晚輩倒是想起幫內還有大量光棍嗷嗷待哺,不知李叔可有門路,能夠搞到大量女子,質量沒什麼要求,只要能生就行。」
「你們四海幫還管這個?」李旦詫異地問道,眼睛睜大了幾分。
像他手底下的打手,很多都是光棍,數量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但他從來沒考慮過這事。
反正能給你們發錢就不錯了,剩下的你們自己去解決。
在他看來,這樣反而更好。那些人搏命為自己掙錢。隨後拿了錢去煙花之地花光,然後又變成了窮光蛋。
這樣一來他們又會繼續拼命為自己掙錢,無限迴圈屬於是。
「入我四海幫,便是一家人。」林昊微笑著回應,「小侄又豈能不盡力?」
「哈哈,你倒是好心。」李旦笑著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幾分不解,「但你就不怕那些人有了家室,便沒了拼死之心嗎?」
「恰恰相反,我覺得一個人只有有了牽掛,有了要保護的東西,才能更加勇敢。」
林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平靜。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他只會隨著本能趨利避害。
而只有明白守護為何物的人,才能從容赴死。」
李旦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他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女人嘛,我能給你搞來一點,這邊的倭人經常去北邊劫掠,有時候會帶不少女奴,到時候我給你留下。」
所以北邊,那自然是朝鮮了。
自從當初豐田秀吉吞併朝鮮被大明吊打之後。
倭國對於朝鮮自然不敢有想法,但靠得近的這些大名,時不時還是會過去打打秋風,撈點好處。
而且最關鍵的是當年朝鮮之戰,雖然日本戰敗了,但也俘虜了約10萬朝鮮人到日本。
這些人留下了不少後代,但他們都屬於賤民,可以買賣。
「朝鮮女奴嗎?可以。其實日本女奴也行。我可以出錢的。」林昊微笑道。
倭國人對自己人可沒什麼同情心,只要有錢他們並不在乎賣自己的同胞。
李旦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神色:
「倭人手中的女奴主要是朝鮮女奴,另外還有蝦夷女奴。
至於日本女奴,數量較少,而且比較貴。
朝鮮少女價格約在一兩左右,醜女和年紀大一點的則不到五錢。
日本女奴的價格則要翻倍不止。」
「日本娘們這麼貴?」林昊略有驚訝,按照後世這些鬼子的做法,為了外匯,甚至批次組織自己國內的女人出去賣。他還以為會很便宜呢。
「也不是所有的都貴,一般鄉下正經女孩的話很貴,但那些底層女子其實也差不了太多,不過不好收集。
你要多少個女奴,我替你想辦法。」李旦笑道。
林昊聞言,默默地伸出五隻手指。
李旦看了,點點頭:「五百麼,沒問題,我替你搞定。」
「李叔不要誤會了。」
林昊搖了搖頭,將手掌翻轉了一下,「不是五百,是五千。而且是每年五千。
若是李叔能搞來更多,我也全部可以吃下。至於價格,根據質量的不同,最高我可以出到二兩。」
李旦拿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向林昊,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探究,還有好奇。
「每年五千,貴幫有這麼多單身漢子嗎?」李旦語氣幽幽地問道。
「當然有啊,現在四海幫的光棍就不止五千呢,而且現在每天都有大量百姓從各處湧入四海幫,這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光棍。
小侄身為四海幫少幫主,必然要替這些老鄉考慮啊。」林昊笑著解釋道。
現在這個時代,老百姓雖然生存艱難,但畢竟還沒有到末世。真正舉家搬遷到四海幫的還是少數。
大部分人是因為家裡人口太多,田地不夠分,才分出幾個壯勞力來四海幫討生活。這些人自然都是光棍。
島上光棍太多,精力無處發泄,已經鬧出了不少事端。
台灣島的土人女子畢竟是有限的,而且那些乖乖歸順的部落,林昊也不好出手劫掠人口,所以女子的缺口非常大。
「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李旦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但隨後,他心底略微一琢磨,回復道:
「既然你願意開出二兩的高價,而且需求數量如此之多,那其實反而好辦。
這個利潤足以讓很多大名心動了,我幫你運作一下,五千人應該不成問題。甚至連倭女也有辦法。」
「那就多謝李叔了。」林昊沒想到竟然又能解決自己的一張煩心事,當即真心實意地致謝。
「小事一樁,無足掛齒。不過到時候如何交割?若是要送至福建,那價格可不是這個數了。」李旦提醒道。
「唉,這個自然不能勞煩李叔,我自有安排,李叔幫我養在平戶就行,我會定時派人來取,至於費用由我承擔。」
林昊說完,又想了一下,以對方在平戶的身份,好像很多事情其實瞞不過他。「嗯,李叔船多,要是方便的話,也可以幫我送到隔壁的濟州島上。」
「濟州島?」李旦一愣,「那不是朝鮮的地盤嗎?」
「是啊,現在是的,但以後就不是了。林昊咧著嘴,一臉自信地道。
李旦聞言悄悄朝著遠離林昊的方向挪了挪屁股。
他怕將來有一天對方被朝廷千刀萬剮的時候,血會濺到自己身上來。
此時他心中有點後悔,他好像和一個瘋子結交了。
還好還好,只是結交,原本還想著將小女嫁給他,現在想來真是差點出大事。
李旦抹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不禁大呼慶幸。
他最小的女兒剛滿十五,他原本看林昊頗為順眼,想招之為婿。
但現在看來還是算了,太危險了這人。
遲早有一天,對方會被朝廷大軍剿滅,然後被押到北京受那千刀萬剮之刑。
他這種『守法』商人,還是離對方遠一點好,就純粹生意往來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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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李旦府上出來,林昊又去那平戶港的游廓之中。
所謂游廓則是此時日本妓院的稱呼。
此時日本妓女被叫做游女,而所在地便叫游廓。
林昊直接找了這裡實力最大的一個游廓,然後讓對方開船帶著幾十名游女前往港口。
之前為了和手下同甘共苦,林昊只在尚淑瑤那裡呆了兩天,隨後便沒有動對方了。
如今到了平戶,自然要讓手下的兄弟們也有盼頭。
「林三,你來安排這整件事情。所有人按順序依次前往遊船,不得混亂。
另外,三人一組互相監督,任何人不得對外透露任何資訊。
同時也不准帶任何游女上船,違者按幫規嚴處!」
「是少爺,我這就去安排。」林三當機領命。
「等一下,給你們軍官安排在遊船的二樓,其他人在一樓,別走錯了。」林昊笑著道。
「啊,少爺,我不用的。」林三連連擺手。
「不用個屁,趕緊去吧,在我面前裝什麼清純?」林昊沒好氣的道。
等到訊息傳開,整個船隊頓時歡聲雷動。
而林昊也是邁著輕快的步伐來到了屬於他的船長室內。在這裡,早有人等候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