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某處海面,天高雲淡,碧波萬頃。
張彪意氣風發地站在船頭,海風將他新換的綢衫吹得獵獵作響。
在他身後,那艘搶來的商船正吃力地跟著,船舷上還留著交戰的彈孔和刀痕,木屑翻翹,看得出挨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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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原水手都被繩子捆了手腳,像蟲蛹一樣擠在甲板上瑟瑟發抖,只留下幾個操舵的老手在持刀海盜的監視下小心翼翼地把著舵輪。船艙裡面堆滿了珍貴的瓷器和生絲。
張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眯著眼望向北方的海面,嘴角不自覺地咧開。
他娘的,多久沒有這麼痛快了?
自打在基隆灣被四海幫掃地出門,他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雞籠灣的寨子經營了好幾年的寨子說沒就沒,手下散的散、降的降,他帶著十幾個殘兵敗將像喪家犬一樣在海面上東躲西藏。好不容易在黑虎幫找到了個落腳的地方,還沒捂熱乎,四海幫又殺過來了。整個黑虎幫說滅就滅了,從幫主到嘍囉,一個都沒剩。他又是僥倖逃出來的那一小撮人。
兩次了。兩次從四海幫刀口下撿回性命,他卻活下來了。有時候他半夜在船艙里睜著眼,聽著海浪拍打船底的聲音,覺得自己命真夠硬的。但有時候又想,命硬有什麼用?還不是被人追得像條野狗。
從福建倉皇南逃到廣東,帶著一群殘兵敗將,像叫花子一樣進了粵東的海盜窩子。那些盤踞了十幾年的老海盜們連正眼都不帶抬他的,有人當著他的面剔牙,嗤笑一聲「福建來的慫包」。還有人故意把一盤吃剩的魚骨頭推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說「嘗嘗,嘗嘗,閩南口味」。張彪咬著牙,把火氣壓在肚子裡,滿臉堆笑地接過魚骨頭,嚼得咯嘣響。
忍了。他都忍了。
好不容易入了伙,給人家當打手,拿最少的份子,干最累的活。手底下新募的那幾十個粵東漢子一個個不服管,做活出工不出力,氣的張彪直咬牙。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劫的這艘商船裝的是景德鎮的青花瓷和蘇杭的生絲,拿到市面上去,一萬兩銀子打底。手底下的粵東漢子看著那一箱箱貨物從俘虜船搬進自己船艙的時候,眼睛都直了。瞬間對其心悅誠服,俯首帖耳。
揚眉吐氣啊,真是揚眉吐氣!
張彪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俘虜船,心中滿是得意。等到了島上,看誰還敢小瞧老子。他往船頭吐了口唾沫,摸了摸頭頂的關頭,嘿嘿笑了兩聲。這島上,合該有老子一把交椅。
「大哥,咱這回可真是露了大臉了。」張順湊過來,眼睛亮得發光,聲音里滿是興奮,「那些廣東佬再也不敢拿咱們當軟柿子捏了。」
「哼。」張彪挺了挺胸膛,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初夏的陽光打在他光溜溜的頭皮上,油光鋥亮,像一顆剛剝了殼的雞蛋,「老子在福建吃了虧,那是四海幫太硬,不是老子不中用。到了廣東,這片海上,還輪不到那些扁鼻癟臉的傢伙來踩我。」
張順連連點頭,一臉崇拜。但小心地湊近張彪,壓低聲音道:「大哥,這船上的財貨可不少,咱們找個門路出了,手頭有了銀子,置辦幾艘快船,招一批敢拼的弟兄,何必回去受那群人的氣?你也能當個正正經經的大當家。」
張彪聞言搖了搖頭,眼睛卻盯著遠處的海面,像是在盤算什麼。過了片刻,他才開口:「還不到時候。咱們剛到廣東地界,人生地不熟。拿了貨也找不到賣家,一個不小心被人黑吃黑,連骨頭渣子都不剩。根基尚淺,還是得穩健行事才好。面上借他們的勢,暗地裡找門路,等什麼都熟了,再另起爐灶。」
張順一聽,連連點頭:「大哥英明,小弟明白了。」
「明白就好。」張彪拍了拍船舷,目光漸漸變得深遠,「咱們現在還需要藉助這些粵東佬的力量。等咱們混熟了,力量再壯大一點,就可以另謀他路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氣勢,恍惚間讓張順感覺看到了幾年前帶著他們一起下海的那個豪爽漢子。
而張彪也是有底氣的,在黑虎幫那段時間,他不但自己盯著四海幫的戰法,還花銀子買通了好些去過四海幫的人,一點一點地打聽他們的幫規和行事方式。
最終得出結論,對方也就是嚴明賞罰、軍紀如一、日常操練不輟、軍令如鐵這幾點而已。他在心裡反覆琢磨,覺得這些也並沒什麼了不起。他也會,他也能做。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計劃好了,先拿出這次劫獲的三成銀兩,分給手底下的弟兄,把人心攏住;再從那些新來的裡面挑幾個機靈有膽量的,提拔成小頭目;然後依著四海幫的路數,每日操練,不許偷懶。用不了多久,他也能在廣東海域打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地盤。
「加把勁,天黑之前趕回去!」他用刀鞘拍了拍船舷,聲音洪亮,「今晚兄弟們敞開了喝,老子請客!」
水手們齊聲應和,喊聲在海面上迴蕩,驚起幾隻海鳥。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叫喊:「大哥……不好了……島上!島上起煙了!」
張彪笑容一僵。他猛地抬頭朝老巢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天際線當真騰起滾滾濃煙,灰黑色的煙柱直衝雲霄。
他臉色陡變,一腳踹在旁邊一個發呆的嘍囉腿上:「還愣著幹嘛?全速趕上去!都他娘的,把傢伙拿出來!」
船帆猛吃了一口風,船身甩開浪花,朝著老巢方向急速駛去。甲板上的水手們慌慌張張地操船,有人奔去提刀,有人去搬彈藥箱,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張彪表面慌亂,心中卻是騰地冒出一股隱秘的狂喜。
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氣!剛剛在南邊發了筆大財,老巢就被端了。對方不管是哪路人馬,現在肯定正跟寨子裡的人殺得難解難分。自己從背後摸上去,兩面夾攻,正好一舉兩得。
甚至他心中隱隱生出一個更貪婪的念頭,最好等自己趕到的時候,雙方兩敗俱傷。那個平時對他呼來喝去的便宜老大最好受了重傷,即將不治身亡。
恍惚間他已經看到寨子裡張燈結彩的讓他坐上了第一把交椅。
張彪這趟船頭改了方向,直端端沖著那股煙而去。
隨著距離的接近,前方島嶼的輪廓慢慢浮現在視野中。
片刻之後,張彪的神情猛然一滯。
遠處那片倒映著藍天白雲的海面上,一艘小型船隻正側對著來路,如同午寐的鯊魚一般,慵懶地漂浮在那裡。那艘船的體型不大,但船身修長,線條流暢,船帆上掛著的是縱向布帆,不是大明常見的硬帆。最上方的桅杆上,一面旗幟在風中微微飄動。
黑底金龍旗!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冷汗唰地從背上冒了出來,腦海中那些畫面瞬間崩碎,無影無蹤。
他甚至來不及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緊緊抓著船舷邊緣的手掌就像被燙了一樣鬆開,整個人一連後退了三四步,直到後背撞上舵樓,才堪堪停住。
「快!快轉舵!」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舌頭像打了結,「掉……掉……掉頭!快跑!」
張順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大哥,你不是說咱們還……」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他也看清了那艘船的樣式,瞳孔驟然一縮。
下一刻,張順連滾帶爬地奔向舵手,朝著那人嘶聲吼道:「快!掉頭!全力掉頭!撩手,立即調整船帆,全力掉頭!」
船上幾個新人還在茫然不知所措,但那些跟著張彪從福建一路逃出來的老人,此刻已經清清楚楚地認出了那面旗幟。他們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有人手裡的刀掉在了甲板上,有人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機靈點的已經開始準備白布了。
在張彪等人反應的同時,對面那艘看似慵懶的船隻突然像被驚醒了一樣。帆布猛地鼓滿,船身微微一傾,在極短的時間內調轉方向,朝張彪的船直衝過來。船頭劈開波浪,又快又穩的沖了過來。
「快!扔掉所有壓艙物!把之前搬過來的瓷器也扔掉!全都扔了,一件都不許留!」張彪嘶聲吼道,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水手們手忙腳亂地掀開壓艙板的木栓,一麻袋一麻袋的壓艙石被推進海里,濺起巨大的水花。那些從俘虜船上搬過來的青花瓷,連箱子一起被拋進了大海,箱子在浪里翻了幾個滾,瓷瓶碎裂的聲音悶在海水裡,聽不真切。
船隻在海面上以一種極為驚險的角度完成了掉頭,船帆吃滿了風,瘋狂地向南逃竄。
張彪站在船尾,死死地盯著那艘越來越近的四海幫單桅縱帆船。他的手還在抖,後背上貼著的那件綢衫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後面的俘虜船不要了!全不要了!給老子全力逃!」他的聲音終於恢復了人聲的硬度。
俘虜船上原班的水手們被綁著手腳,親眼看著張彪的船一邊丟貨物一邊狼狽逃竄,消失在東南方向的海面上。滿船的人面面相覷。那幾個持刀看守的海盜也呆住了,他們可跑不了啊,這艘俘虜船上全是傷痕,船帆都破了幾個洞沒修補,水手也就這麼幾個俘虜,怎麼也跑不掉啊。
於是幾人對視一眼,默契的降帆停船。很快海面上就隻身下留守在原地的俘虜船,孤零零地在海面上打轉,上面的眾人心思忐忑。
不過他們很快就不需要糾結了。那艘四海幫的單桅縱帆船已經收起了追趕的姿態,朝著他們靠了過來。
俘虜船上能戰鬥的不過三名持刀海盜,遠遠看著對面船頭站成一排端著火銃的戰兵,齊齊舉手,一個接著一個往甲板上趴。
一名年輕的船長站在船頭,手裡拿著一具千里鏡,朝張彪逃竄的方向看了片刻,隨後放下鏡子。
「船長,追不追?」旁邊的舵手問。
「算了。」年輕船長搖了搖頭,「少幫主給咱們的任務,是守住外圍,不許跑了人。為了追對方導致任務失敗的話,這買賣划不來。」
「那這艘船怎麼辦?」
「拖回去。」年輕船長瞥了一眼那艘商船,嘴角微微揚起,「裡面的值錢貨不少,夠弟兄們分一壺了。沒想到出來巡邏,還能撈到這麼一筆外快。」
水手們頓時樂開了花,大家偷偷掰著指頭在算自己能分多少。
張彪的船一口氣跑出幾十里,直到再也看不見絲毫追兵的影子,才慢慢放緩了速度。船帆還在微微發抖,甲板上一片狼藉。
張彪隨即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前胸後背的衣物都濕透了,臉色煞白,額頭上還掛著沒幹的冷汗。
「大哥,咱們……咱們怎麼辦?」張順也沒好到哪裡去,靠著桅杆,氣喘吁吁,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睛通紅。
張彪在船舷上靠了許久,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的海面,一言不發。甲板上的水手們也不敢出聲,偶爾有一兩個新人探頭探腦地朝後張望,馬上被旁邊的人按下了腦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張順以為他不會在開口了。
「南邊。」張彪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海風吹散,「福建待不下去,粵東也待不下去了。去南邊投奔……」
他卡住了。他想了片刻,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更南邊的海盜頭目是誰。他到廣東入伙也沒多久,認識的都是些小嘍囉,連坐頭幾把交椅的人名都叫不全。
「先往南邊跑吧。」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到了再說。」
張順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咱兄弟倆之間有啥不能說的。」張彪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胳膊落下時軟綿綿的,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大哥,你不覺得這話很耳熟嗎?和前段時間在雞籠灣和南日島說的一模一樣。」張順苦笑著,眼睛裡透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張彪瞬間沉默了。
他盯著遠處那片永遠也走不到邊的海面,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蜷曲。
甲板上安靜了許久。
「不然呢?」他開口,聲音很低,很澀,「這天下之大,難道就沒有我張彪一個容身之處?我不信……我不信那四海幫能統治所有的海域。」
沒有人接話。船繼續向南。船尾丟擲的白色浪花拖著長長的尾巴,在陽光下閃著光,然後又消失了。
那個海賊寨子裡,硝煙的味道已經開始慢慢散去。
戰鬥並沒有持續太久。一來是四海幫趁其不備突然襲擊,大部分海盜還在寨子裡吃午飯,碗筷還沒放下,外面的槍炮就響了;二來是雙方的差距過於懸殊,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林承弼這次帶了二十多艘商船,外加兩艘蛟龍級、兩艘虬龍級和兩艘飛龍級縱帆船,將近三十艘戰船,圍攻一個只有不到十艘破船的海賊巢穴。頭一輪炮火,停在港灣里的海盜船就被打得七零八落,沉了三艘,燃了兩艘,剩下的幾艘被堵在灣口,動彈不得。
海盜們雖然早早就發現了海面上的龐大艦隊,但根本沒有逃跑的餘地。逃走的水道兩側已經被四海幫的船堵死了。一些悍勇的海盜棄船登岸,想憑寨子的牆壘死守。但他們引以為傲的寨牆,在四海幫的炮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幾輪齊射,寨牆就被轟出了幾個大口子。戰兵們端著火銃魚貫而入,以五人一組,刀盾在前,火銃在後,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海盜們雖然兇悍,但平日裡不過是欺負欺負百姓和商船,遇到紀律嚴明的隊伍,根本無從抵抗。有幾個死硬分子躲在寨內的建築里放冷箭,但很快就被火銃手幾輪齊射打成了篩子。
不到半個時辰,寨子就被徹底攻破了。海盜頭領被人從寨子後山的岩洞裡拖了出來,身上的衣服被撕破,臉上全是血,眼睛裡滿是驚恐和不甘。
林承弼讓人把他按在地上,用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你就是楊四?」他踩住那人的肩膀,居高臨下,語氣淡漠。
那海盜頭領渾身發抖,牙齒打戰,趴在地上結結巴巴地求饒:「是……是的,小人正是楊四。不知閣下是哪路大神,饒命啊!在下願將全部家財獻上,只求閣下饒小人一命。」
林承弼嗤笑一聲,往旁邊擺了擺手。兩個戰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楊四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腿懸在半空。
「你是楊四,那就說明我沒找錯人。」林承弼揹著手,緩緩踱到他面前,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前段時間廣東趙家那批貨,是你劫的?」
聽到「趙家」二字,楊四的眼珠子轉了轉,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乾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哆嗦了幾下,臉上堆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誤會啊,都是誤會,我也是迫不得已。有人逼我做這事,我也沒辦法啊。還請大人明察,我願供出背後主使,戴罪立功。」
林承弼嘴角微微一勾,笑意卻沒到眼底:「放心,我不殺你。你的命運,不由我決定。」
他拍了拍手。兩個戰兵押著一個骨瘦嶙峋的中年人,從寨子後面的地牢里走了出來。
那中年人頭髮亂成一團,結成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衣服破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被帶到光下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似乎還沒有從長時間的黑暗和飢餓中緩過來。
等他漸漸適應了光線,看清了眼前的一切:那個曾經囂張跋扈的海盜頭目像條死狗一樣被繩子捆著趴在地上,四周是整齊列陣的兵丁、垂頭喪氣的俘虜、流了一地的鮮血和還在冒煙的寨牆。
「堂主,這個人說他是趙家的。」戰兵上前匯報。
那中年人聽到聲音,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向林承弼。
他並不認識林承弼,但心裡很清楚,是這個人救了自己的命。他勉強站穩,拱手施禮,聲音虛弱的道:「廣東番禺趙家趙瀾,多謝救命之恩。」他說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旁的戰兵把他扶住了。
「不必多禮。舉手之勞。」林承弼抬手虛扶了一下,隨後轉身對身邊的親兵吩咐道,「去把老四給我從船上帶下來。」
這些親兵都是來自林昊組建的親兵隊。按照四海幫內管事的職級高低,各自安排了不同數目的親兵護衛安全。
像林承弼這種級別,配備了足足二十名親兵隨行。以半年為期,按期輪換。
林承弼其實並不喜歡身邊跟著這麼一群「眼睛」。總覺得像是被監視一樣,做什麼事都不自在。按他的想法,更樂意自己招募私兵,招的都是自己人,用的都是自己的銀子,走哪兒帶哪兒,自由自在。
但林昊給四海幫立的規矩便是,禁止所有人擁有私兵。他也只能作罷。
而且林昊說得也有道理。四海幫若成勢,必然以海島為根基,統治範圍將拉得異常廣闊。若是人人都像大明那些帶兵的將領一樣,豢養家丁私兵,各自抱團,那分裂的風險將無限放大。必須在萌芽之初就把這條路堵死。
林承弼也沒法說什麼。連帶兵的林承鋒都沒反對,他一個管商業的商堂堂主,又有什麼好說的?
沒過多久,一陣大呼小叫從寨子入口傳來。
「髒死了髒死了!你們就不能先把血沖乾淨再叫我進來?」林承源捂著鼻子,踮著腳尖,像踩在刀尖上一樣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一灘血污。幾個親兵在前面開路,他在後面挑地走,一腳踩在血泊里,頓時像踩了彈簧一樣跳起來,把腳在地上使勁蹭。
「寨子都破了,任務不就完了?咱們趕緊去廣東才是正經。叫我下來幹嘛?」林承源站到林承弼跟前,還在低頭看自己新靴子上的血跡,滿臉嫌棄。
那趙瀾已經喝了一點水,吃了半塊餅,靠在木柱上緩過了一些氣。
他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愣,隨即兩眼瞪得溜圓,手指不自覺地抬起來,指向林承源:「是你!林承源!怎麼會是你?」他嘴唇哆嗦著,眼神在林承源和林承弼之間來回切換,驚愕得像見了鬼。
林承源這時才注意到這個衣衫襤褸的傢伙,乍一看之下,覺得有點眼熟,歪著腦袋盯了兩眼,終於想了起來:「咦?你不是趙家那個……那個下人?叫什麼來著?」
「趙瀾!」趙瀾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吐出自己的名字,隨後再次補充:「另外我是趙家旁親,不是下人,我趙瀾乃是管事!」
「沒什麼區別,對我來說就是個老在背後偷偷摸摸說我閒話的下人而已。」林承源不以為意地撇撇嘴,語氣輕飄。
「你!」趙瀾氣得身子一晃,差點沒站穩。
當初,這林承源在趙家騙吃騙喝,趙瀾沒少在背後揶揄他。沒想到如今形勢倒轉,自己成了階下囚,而對方穿得光鮮亮麗,前呼後擁。
「好了!承源你給我閉嘴。」林承弼瞪了林承源一眼。語氣不算重,但林承源脖子一縮,立刻噤聲。
以前他仗著老爺子的寵愛,並不怎麼虛這幾位兄長,但這次回來之後,不知道為何,看著兩位兄長和林昊,總莫名覺得害怕。腦海中總是時不時閃過那些寨子上不斷重新整理的人頭。
因此聽到訓斥,他老老實實站到一邊。不敢繼續多嘴。
「趙老弟,在下林承弼,是承源的長兄。幸會。」林承弼往前邁了一步,拱手一禮,語氣和善。
趙瀾一愣。長兄?他再看向林承弼身後的那些兵丁,站如松、行如風,刀甲森嚴,進退有序。他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置信的驚愕,當初那個一臉輕浮、在趙家蹭吃蹭喝的青年,背後竟然是這樣的家底。
這種訓練有素的隊伍,別說尋常海賊,就是大明將官的家丁也未必比得上。
他暗暗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對方既然態度客氣,想來並無惡意。他正了正衣冠,朝林承弼拱手回禮,神色不由端正了幾分:「敢問林兄為何在此?此番帶兵而來,所為何事?總不能是專程來解救小弟的吧,若有小弟幫得上忙的,定當竭力相助。」
「哈哈哈。此事倒也簡單。」林承弼爽朗一笑,接過身邊親兵遞上來的一隻樟木匣子,開啟蓋子,裡面是一顆被石灰醃得發白的人頭。楊四的那張臉還保持著臨死前的驚恐,嘴巴半張,眼睛瞪得溜圓。
就這麼一會,之前還活蹦亂跳的楊四的人頭已經被醃製好了。
「趙老弟既然認識我四弟,那想必也知道,我四弟與貴府小姐情投意合。」林承弼將匣子合上,往趙瀾面前推了推,嘴角含笑,「我們此行,正是為了拿這冒犯了貴家的楊四的人頭,前往趙家提親!」
趙瀾張大了嘴,看看林承弼,又看看那隻樟木匣子,再看看旁邊因為這人頭退了好遠的林承源,半天沒合攏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乾巴巴地擠出一句話:「提……提親?用人頭!」他的聲音高了半調。
他活了四十多年,頭一次聽說有人提親的聘禮不是金銀珠寶,不是綾羅綢緞,而是一顆醃過的腦袋。誰家提親用人頭的啊?你們哪裡來的人吶,這麼虎的嗎?
南日島的南側海岸。
林昊蹲在一片空曠的灘涂上,手裡捏著一把潮濕的泥土。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將他的衣襟吹得翻卷。
「就這裡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手掌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鹽鹼粉末,乾巴巴的。
他的手一揮,早已等在路邊的一大群工匠便扛著工具魚貫而入。有人搬著木樁,有人扛著石夯,有人推著獨輪車,裡面裝滿碎石子。他們按照林昊預先劃好的界線,開始打樁放線,挖溝築埂。
「張師傅,這鹽田要多久才能建好?」林昊一邊看著眾人忙碌,一邊對為首的一名老工匠問道。
那人皮膚黝黑,鬍鬚花白,臉上滿是日曬風吹留下的深溝,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頭幹活的人。他是四海幫從福建沿海重金請來的曬鹽師傅,祖上三代都是煮鹽的,在鹽田裡泡了整整一輩子。
他聞言微微一笑,粗糙的手掌在面前比了比:「少幫主放心,有我親自設計。只需半月,我就能完成這片鹽田的改造。先做埕坎,再挖儲鹵池,曬鹵池和結晶池分三級安置。水路的引水渠和出水渠各做一套,免得漲潮時海水倒灌,把滷水沖淡。」
「只用半個月?」林昊眼睛一亮,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那可太好了。」
這個時代製鹽大體分兩種:煮鹽法和曬鹽法。煮鹽自古就有,費時費力耗燃料,成本高昂。曬鹽法則省去了燃料的消耗,只要陽光和海風,成本低得多。
但曬鹽法看似簡單,似乎把人把海水往鹽田一放,讓太陽曬乾就行。實際上,如果只是簡單地把海水曬乾,得到的鹽里雜質極多,甚至含有不少有害物質,吃多了會出人命。
真正成熟的曬鹽法,關鍵在於控制滷水濃度。透過從高到低多級蒸發池,讓海水層層蒸發,濃度逐漸提高。等到滷水接近飽和,再引入結晶池,撒入鹽種,讓鹽晶慢慢析出。這樣產出的食鹽才幹淨、潔白、可食用。
曬鹽法節省燃料,但對場地和操作的要求遠高於煮鹽,對鹽田的設計要求非常高,同時也需要熟練工人不斷根據環境調整每個鹽池的滷水濃度。可以說技術要求非常高。
雖然曬鹽法在唐宋時期就發明了,但直到20世紀才徹底取代煮鹽法,就是這個技術門檻導致的。
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完全在林昊的可接受範圍內,有了鹽田,就能源源不斷地產出海鹽。四海幫不僅不用再花高價從那些奸商手裡買鹽,還能直接對外出售。
至於銷路,如今聚集在南日島商棧的商人來自五湖四海,做什麼買賣的都有,鹽商也不在少數,根本不愁找不到渠道。
林昊繞著劃定的鹽田區域走了一圈,見到眾工匠和僱傭的民夫將事情辦得井井有條,各個環節銜接順暢,沒有出現人手閒置或者材料短缺的情況,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當初給到許心素的條件,同時也被林昊懸掛在南日島商棧的交易大廳內。
事實證明,林昊真是小看了那群無所不能的商人。
自從南日島的移民政策掛出去之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南日島就快被那些商人塞來的人填滿了。
林昊不得不加急組織了好幾波船隊,把多餘的人送到台灣島上去。
但即使如此,南日島上的人還在一天天增多。其中不乏帶著手藝的工匠,因為四海幫開出的條件里寫得清楚,一個普通工匠能頂三個普通百姓的份額,資深的老工匠甚至能頂二十個。
於是那些商人使出吃奶的勁,拼命往島上塞人,生怕四海幫哪天拍腦門改了主意,停止收人。
世人皆嘲笑四海幫人傻錢多,隨便招幾個流民還要貼銀子。
殊不知林昊這幾個月眼見著南日島上人滿為患,心裡樂開了花。沒有足夠的人力,他哪裡敢折騰曬鹽這種頗費人工的事?他哪裡敢同時鋪開火銃工坊、盔甲工坊、鑄炮工坊好幾條線?。
等林昊巡視完回到自己的房間,剛坐下喝了一口茶,林十二便飛快地進來稟報:「少爺,您邀請的那些人到南日島了。」
林昊聞言頓時大喜,放下茶碗,匆匆起身:「快快有請!」
他頓了頓,又改了主意:「不,我要親自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