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原先是不識字的,但在四海幫這幾個月,每天晚上都被逼著去夜校,一坐就是一個時辰。若是學習任務完成得不好,還會影響酬勞發放。他拼了老命地學,總算認得了幾百個字。
如今看到林昊給出的那頁書,他連忙接過來,湊過來仔細檢視。紙頁上的字不多,筆畫也不算複雜,大半都是他認識的。剩下的連蒙帶猜,再結合旁邊那幅簡圖,總算明白了意思。
他盯著那幅圖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將火銃的各個部件過了一遍,隨後抬起頭,語氣肯定地對林昊道:「少幫主,這東西看起來似乎不難。我回去琢磨琢磨,應該能搞定。」
「嗯,那就好。」林昊點了點頭,將書放下,「這東西造出來之後,與現在的火銃結合,形成完整的新式火銃。我看就命名為南日式火銃好了。」
這時,站在一旁的林承宗拿過那本書,隨手翻了翻。他的目光落在方才那一頁上,皺起了眉頭。
「《神器譜》,好霸道的名字。」他低頭看著那幅圖,分辨了一會兒,抬頭問林昊,「這個東西看起來像一個機關?」
「這東西實際上是用來開火門的。」
林昊指著書上的簡圖,解釋道,「正常我們在射擊火銃的時候,需要手動開啟火門蓋,點燃引火藥。
但若是按照這《神器譜》里說的,加一個『陰機』結構,當扳機扣動之後,就可以自動開啟火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實用 】
不僅能在戰場上節省幾秒鐘,最關鍵的是,火門蓋在扣扳機之前是閉合的,可以防止火藥被風吹散或者被雨水淋濕。」
林承宗一聽就抓住了關鍵點:「那這東西得造得很精巧才行。要是開啟得晚了,火銃無法激發;開啟得早了,火藥還是會被風吹走。」
「確實如此。」林昊點頭,「所以需要仔細考量一番才能確定細節。不過我想著,既然結構人家已經畫出來了,咱順著往下做,難度應該不大。」
一旁的李木額頭已經冒出了冷汗。他之前只想著這東西形制簡單,做出來不難,確實沒想過還要考慮配合問題。
火門蓋開啟的時間、擊錘落下的時機,必須分毫不差,差一點就打不響。
「哈哈,你不需如此緊張。」林昊上前拍了拍李木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慢慢試就是了,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十次。事成之後,我給你們請功,發賞銀。」
李木抹了抹額頭,連連點頭。
「對了。」林昊收起笑容,換了個話題,「我交代的燧發火銃,如何了?」
「額……」聽到這個,李木更加尷尬了。他磨磨蹭蹭地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來一柄火銃。
這火銃比普通的鳥銃短了一大截,嚴格來說是一把手銃——全長不到兩尺,鐵質槍管,木製握把,沒有護木,沒有槍托。
上面沒有火繩,沒有火繩夾,也沒有火門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複雜的機械結構,由擊錘、燧石夾、火鐮和火藥池組成。
「少幫主,按照您畫的圖紙,已經完全打造成功了。」
李木雙手捧著那支手銃,遞到林昊面前,聲音裡帶著幾分心虛,「但就是有一個問題,經常打不著火。」
林昊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這手銃比他預想的要沉得多,單手持著竟然還有點吃力,槍管粗得像根擀麵杖。
「少幫主,俺也不知道這種短銃應該用多厚的管壁,怕炸膛,就照著最厚的做了。」李木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無妨。」林昊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金屬表面還留著銼刀的痕跡,幾個零件之間的配合也不算嚴絲合縫,「先解決『有沒有』的問題,再最佳化其他細節。萬事開頭難。」
他握著那支手銃,眯著眼瞄了瞄牆上的靶子,手感沉甸甸的。「拿火藥來,我親自試試。」
「哎,昊兒萬萬不可!」林承宗臉色一變,急忙上前攔住他,「還是讓其他人來試吧。這種新槍,萬一炸膛了怎麼辦?你現在擔著整個林家的擔子,犯不著冒這個險。」
「不妨事,父親。」
林昊拍了拍他的手,語氣輕鬆,「這短銃的管壁都厚成這樣了,少說也有普通鳥銃的兩三倍厚。這要是還能炸,就沒天理了。」
林承宗還要再勸,林昊已經拿起火藥罐,開始裝填。
他先將火藥倒入槍管,用通條搗實,然後塞進一枚鉛彈,再在火藥池裡撒上引火藥。
裝填完畢,他將槍尾上的擊錘扳到指定位置,燧石夾張開,燧石露出一個尖角。
林昊深吸一口氣,將手臂遠遠地伸了出去,側過臉,扣動扳機。
「啪。」
一聲輕響。擊錘猛地落下,夾著的燧石砸在火鐮蓋上,擦出一溜細小的火星。火鐮蓋被開啟,露出裡面的引火藥。
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火藥池裡的引火藥沒有被點燃,沒有火光,沒有白煙。
林昊皺了皺眉,將槍收回來,檢查火藥池。火藥還在,沒有被吹散。
「少幫主,這東西就是這個毛病。」
李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不像火繩槍那樣,一打一個準。有時候連打三四下都點不著。」
「無妨。」林昊沒有在意這一次失敗,再次掰起擊錘,「多試幾次便是。」
「啪。」
這一次,擊錘夾著的燧石砸在火鐮蓋上,成功地激起了一道明亮的火花。
火花落入火藥池,引火藥瞬間被點燃,火光一閃,白煙騰起。
「砰!」
一聲槍響,震得周圍人耳朵嗡嗡作響。彈丸從槍口飛出去,不知飛到了哪裡。硝煙瀰漫,嗆得林承宗連咳了幾聲。
這一門燧發手銃,終於打響了。
林昊沒有急著評價,只是重新裝填,再次舉起手銃。
「啪——砰。」
「啪——啪——砰。」
連續試了十幾次,每一次他都仔細感受著扣扳機的力度、火藥點燃的情況。
槍管漸漸發燙,摸上去有些燙手了。林昊停下來,將手銃放回桌上,揉了揉被後坐力震得發麻的虎口。
「差不多五成多一點的激發率。」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思索,「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啊。」
他將火銃重新遞還給李木,又看了一眼那支短銃,補充道:「繼續改,別停。」
林承宗站在旁邊,看著林昊一連串的試射,臉上滿是不解。
「昊兒,這玩意有啥用?發火率比我們現在的鳥銃差太多了。」
他拿起那支燧發手銃,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而且扣動扳機需要的力量太大了,手指一使勁,槍口就歪了。射擊精度跟火繩槍差得遠,這玩意兒能上戰場?」
他看得出,林昊對這東西似乎頗為重視。不僅親自畫了圖紙,還數次過來指導李木的製造過程。
但在林承宗看來,這玩意除了能省下一根火繩之外,其他方面相當雞肋。
「哈哈,父親。」林昊笑著搖了搖頭,「這東西可不止是取消一根火繩那麼簡單。它涉及整個編制的更改,等以後你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怎麼解釋,最後還是擺了擺手,沒有多說。
實際上,林承宗說的不無道理。若僅僅是單支火銃的對比,火繩槍除了麻煩一點、需要提前點燃火繩之外,其他一切屬性都碾壓燧發槍。
若是一人持火繩槍,一人持燧發槍對射,那除非老天爺偏心,否則贏的那個人一定是持火繩槍的人。
火繩槍幾乎是百分之百的發火率,而且扳機力量輕,對槍管的擾動少,射擊精度更高。
而燧發槍擊發率低不說,扣動扳機和燧石擊發時帶來的巨大震動,都會導致精度下降。
若是在潮濕陰雨天氣作戰,雙方的差距還會進一步拉大,火繩槍只要帶上防雨的斗笠照樣能夠擊發,但燧發槍的發火率將會繼續下跌。
說了這麼多燧發槍的缺點,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替換的必要。
但實際上,後世的軍隊都是以燧發槍為主。
最根本的緣由在於,若用火繩槍,火銃手身上都纏滿了易燃的火繩,人與人之間必須拉開到一米左右的距離,否則身上的火繩就會互相勾掛、引燃。這樣便形成了非常稀疏的佇列,火力密度嚴重不足。
這種稀稀拉拉的排槍,在對付稍微訓練有素的軍隊時,根本無法瞬間壓垮敵人。
而若是面對騎兵衝鋒,那就更糟糕了,稀稀拉拉的幾排槍打不死幾個人,騎兵一個衝鋒就碾過來了。
所以火繩槍必須依靠重甲長矛兵,根本無法離開長槍兵的掩護獨立作戰。
若是換成燧發槍就完全不同了。沒有火繩的束縛,士兵可以人挨著人站立,肩並肩,肘碰肘。
有時候為了追求極限火力密度,可以全體側身貼著站立,一排人擠得像沙丁魚。極端情況下,火力密度可以達到火繩槍的五六倍。
這種情況下,哪怕發火率低一些,也能接受。
而最關鍵的是,燧發槍手甩脫了火繩之後,便可以在槍管上裝刺刀了。
這樣既能遠射又能近戰,直接可以將礙事的長矛丟掉。
整個陣列變得極其輕便靈活,可以輕鬆地在任何地點、任何方向進行機動。
行軍時以縱隊快速前行,遇到步兵時拉成橫隊,直接火力攢射;
遇到騎兵時迅速變陣為空心方陣迎敵。這一套戰術,歐洲人已經用幾百年的歷史證明了它的實用性,照抄林昊還是會抄的。
所以燧發槍是必須要弄出來的。線列步兵,才是未來。
「這個燧發火銃,李木你可有改進思路?」林昊收起思緒,轉向李木。
「回少幫主的話。」
李木想了一下,掰著手指頭說,「現在燧發火銃發火率低,一個是因為提供擊錘力度的鋼材彈性不夠。
擊錘要打出足夠的火花,需要彈簧有足夠的彈力,若是彈性差了,力道就弱,火花就小。
若能換成質量更好的蘇鋼,應該能提升不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一個是燧石。不同的燧石,打擊時起火花的機率完全不一樣。
有的石頭一敲就冒火星,有的敲十下也不見一點光。若是能找來更好的燧石,成功率應該也能提高不少。」
「蘇鋼和燧石。」
林昊點了點頭,將這些記在心裡,「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寫封信給趙老爺子,請他幫忙採購一批蘇鋼。順便要是能找到幾個會鍛打蘇鋼的師傅,也一併請來。至於優質燧石……」
他沉吟了一下,眼角微微彎起,「這個倒也不成問題。」
林昊雖然對地質學了解不多,但恰好知道一個全世界最優質燧石的產地,可以試著去採購,反正這玩意一船能用好久。
而且國內也不是沒有,據他所知,西南那邊山里就有不錯的燧石礦,回頭派人去找找就是。
「另外。」林昊轉向在場的所有工匠,提高了聲音,「我為這個燧發槍設一筆賞銀。凡是能將燧發槍的發火率提升半成的,不論個人還是團體,獎銀一百兩。」
在他的計劃中,燧發槍至少要達到7成的發火率才能勉強裝備,若能達到八成,那便可大規模列裝。
從五成提到七成,也不過四百兩銀子。加上後續的最佳化,總共六百兩就能搞定。相比燧發槍帶來的戰鬥力提升,這點銀子算不了什麼,完全划得來。
聽到這個賞格,李木的眼睛頓時瞪得溜圓,胸脯劇烈地起伏了幾下。他「啪」地抱拳,聲音都變了調:
「請少幫主放心!李木一定拿出讓少幫主滿意的結果!」
旁邊候著的那些鐵匠們,一個個也是眼神閃動,目光在彼此之間交換著。
有人攥了攥拳頭,舔了舔嘴唇。明顯都是對這筆賞銀心動了。
「父親。」林昊轉向林承宗,換了個話題,「以後我們所有的火銃都將由自己鍛造。火銃工坊的人力,能滿足嗎?」
「這個……暫時不能。」林承宗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也不看看你給工堂安排了多少任務。
火銃要自產,火藥要自產,火炮要自產,冷兵器也要自產。
甚至你最近還打算鍛造盔甲,我哪去給你找這麼多人啊?」
「現在每天來南日島投奔的人,數量不少啊。」林昊聳了聳肩。
「人數是不少。」
林承宗苦笑著搖了搖頭,「但都是只會賣力氣的普通百姓,真正懂技術的沒幾個。工堂這邊的人,現在一個當三個用,天天加班加點,我看有好幾個都快撐不住了。」
「有人就行,管他會不會。」林昊豪氣地一揮手,「我不需要讓他們啥都會。
拉過來,讓他們只負責一個小流程就行了。每一道工序單獨拆分,每個人都只學一個工藝。
一道工序注意事項加起來也就那幾點,給他們點時間,自然就能成為熟練工。」
「這怕是會造成很多浪費。」林承宗皺著眉頭,「材料損耗會很大,成品率也不會高。」
「浪費就浪費。」林昊的語氣不容置疑,「這點原料,我還耗得起。能培養出屬於我們自己的工人隊伍,才是最要緊的事。」
林承宗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什麼。
「行吧,按你的方法試試。」他揹著手,扭頭看了一眼門外,「接下來,我們去看盔甲工坊那邊嗎?」
他指著不遠處另一間工坊。
那裡是新建的盔甲工坊,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早到晚不停。
十幾個鐵匠帶著大量學徒,日夜不休地負責打造盔甲。
四海幫雖然以海戰為主,在海上主要靠輕便的皮甲,萬萬不敢用鐵甲的,掉進水裡,鐵甲就是催命符。
但林昊考慮到日後可能會遇到的各種複雜局面,還是決定從現在開始儲備盔甲。畢竟這東西在面對冷兵器對手的時候,效果拔群。
「不了,那邊我就不去了。」林昊搖了搖頭,「有父親把控大局,我也放心。最重要的是,我不懂盔甲。」
他笑了笑,語氣輕鬆。火銃、火炮這些新玩意兒,他需要經常過來看看,決定研發方向。
但盔甲這種已經發展了幾千年的老手藝,技術已經相當成熟了。
除非他打算以後搞那種如同西洋人一樣的全身板甲,否則完全沒必要插手指手畫腳。
「三叔剛剛和我說,有重要客人來到了島上,要我親自去一趟。我得過去處理一下。」林昊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如此,那昊兒先去吧。工坊這邊,我自個兒去轉轉。」林承宗點了點頭。
「辛苦父親了。」林昊拱了拱手,大步走出了火銃工坊。
自從四海幫在南日島站穩腳跟之後,整個福建沿海便處在四海幫的掌控之下。
從北邊的福寧到南邊的漳州,上千里的海面上,黑底金龍旗隨處飄揚。
在這種情況下,前來拜訪的海商絡繹不絕。碼頭上每天都有新船靠岸,會客廳里的茶水從早喝到晚。
這些人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沒什麼實力的普通海商,老老實實交錢,尋求庇佑,拿了保險憑證就走人,乾脆利落。
另一類則是有些身份、或者跟林家沾點舊交情的,到了島上就想方設法找關係,試圖省掉這筆保險費。
一般這種人來,林昊都懶得見,一律讓林十二敷衍一下就打發了。商人重利,跟他們費口舌不如多去看幾頁書。
但今天這位,是個例外。
一是對方的身份特殊,不是那些小門小戶可以比的;二是林昊對這個名字早已耳熟能詳,早就想見見這個人了。
當林昊趕到會客廳的時候,屋裡沒有他想像中的劍拔弩張,反而觥籌交錯,氣氛極為活躍。茶香混著酒氣,間或有幾聲大笑從門縫裡飄出來。
「少幫主到!」
門口的衛兵高聲通報,聲音在廊下迴蕩。會客廳里頓時安靜下來,裡面的人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林昊走進去,目光一掃,廳中坐著五六個人,主客位置上有兩張陌生的面孔。
「昊兒來了啊,快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林承鋒見林昊進來,站起身來,臉上帶著笑,指著對面兩人道,「這位是我們福建有名的大海商,許心素先生。」
他指向第一個人。那人年約四十,穿著一身華麗的錦袍,面料在燭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面容白淨,三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舉止從容,風度翩翩,像個讀書人,不像個商人。
「後面這位則是九州島李旦先生的手下,李魁奇。」
林承鋒的手指移向第二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鐵鑄般的小臂。
他的臉上和手臂上肌肉虬結,整個人身形魁梧,足有一米八以上,往那裡一坐,像一座鐵塔。他的目光從林昊進門就沒有離開過,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不以為然。
很巧的是,這兩個人的名字,林昊即使在後世也聽說過。
而且巧合的是,兩人都是死在同一個人手上。
許心素,福建泉州同安人。他是日本華人領袖李旦的結拜兄弟,也是李旦在大陸的代表人物。
他長期為李旦打理福建沿海的生意,人脈廣,手腕活。後來鄭芝龍崛起,許心素多次阻撓鄭芝龍被朝廷招安。
鄭芝龍懷恨在心,後來率兵攻入中左衛所,當場斬殺許心素,隨後成功被朝廷招安。
李魁奇,李旦的得力手下,武藝高強,在九州島一帶頗有名氣。李旦死後,他跟隨鄭芝龍,後來鄭芝龍被朝廷招安,李魁奇與鄭芝龍翻臉,起兵反叛。不到一年,就被鄭芝龍設計擒殺。
這兩人在後世的歷史上,都是鄭芝龍崛起路上的墊腳石。
但在這個時代,一切都不同了。四海幫已經牢牢占據了福建沿海,鄭芝龍的鄭家軍還沒有起家。
現在才是萬曆四十七年,距離鄭芝龍前往澳門闖蕩還有兩年,距離他被舅舅安排去日本面見李旦還有四年,距離他接手顏思齊和李旦的遺產還有六年。
所謂時勢造英雄。當時勢不在,英雄也只能感嘆時運不濟。
即使歷史沒有改變,鄭芝龍六年後依舊走狗屎運的成功接手李旦的事業。但如今四海幫已經鋪了這麼大的攤子,六年後的鄭芝龍,面對六年後的四海幫,又能如何呢?
林昊心中閃過這些念頭,面上卻絲毫不露,拱手行禮,姿態謙遜。
「小子林昊,見過兩位前輩。」
聽到林昊自稱「小子」,那李魁奇還沒什麼反應。許心素卻是「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像是被燙了屁股一樣,臉上的笑容瞬間堆到了極致。
「哎呀,真是折煞許某了!」他連連擺手,幾乎有些語無倫次,「我哪敢受少幫主的禮呀!使不得,使不得!還請少幫主受許某一禮!」
許心素說著,便鄭重地朝著林昊深施一禮。
而見到許心素如此姿態,那李魁奇微微撇了撇嘴,幅度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他站起身來,敷衍地朝林昊拱了拱手,下巴依然微微抬著。
「見過少幫主。」
他的聲音生硬,像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
「兩位客氣了。」林昊面色如常,彷佛沒有看到李魁奇臉上的不以為然,倒是頗為意外地看了許心素一眼,能對自己一個後輩這麼行禮,這人真不簡單啊。
「小子年幼,愧不敢當。兩位快請坐吧。」
他讓許心素和李魁奇重新落座,自己走到林承鋒身邊坐下。
「我看諸位剛剛聊得很盡興,不知在聊些什麼。」林昊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笑著問道。
「哈哈,也沒什麼。」林承鋒尷尬地咳嗽了兩下,端起酒杯擋在臉前面,「就是聊聊李旦在日本的一些趣事。」
他嘴上這麼說,眼神卻有些飄忽。實際上,林昊進門之前,他們喝得正酣,一桌人正在對日本娘們的姿色評頭論足,話題已經從長相聊到了腰身,從腰身聊到了別的什麼不好說的地方。這個就不好跟林昊說了。
林昊沒有追問。他轉頭看向許心素,端起酒杯,語氣誠懇。
「過去幾年,還要多謝李旦先生的照應。否則我林家在日本的商路,也不會如此順遂。我敬你們一杯。」
他仰頭一飲而盡。
許心素連忙端起酒杯回敬,酒液入口,他放下杯盞,臉上依舊掛著和善的笑容。
「應該的,應該的。大家各取所需罷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開口,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
「不過,我們此行前來,也是受吾兄所託,有一事相求。」
「哦?」林昊放下酒杯,神色認真,「既然是李旦前輩的吩咐,那還請直言。」
許心素清了清嗓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是這樣的,少幫主。您也知道,我們和吾兄之間的交流頗為頻繁,動輒數十艘船隻往來,銀錢貨物流通巨大。
若是按當前四海幫的規矩,每一艘船都要收『過路費』,那要付出的代價可就太高了。」
他望著林昊的眼睛,試探著說:「所以,不知少幫主能否高抬貴手,行個方便?」
林昊聞言眉頭一皺,放下酒杯,目光在許心素和李魁奇臉上來回掃了一下。
「這可就難辦了。」他的語氣不緊不慢,「這可是我四海幫的規矩,我也不好破例呀。」
話音未落,李魁奇就炸了。
「哼!狗屁規矩!」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叮噹作響,「少來這套!若是惹得我家主上不快,那林家休想在日本談成任何生意!」
他怒目圓睜,額頭的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廳中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林承鋒收起笑臉,冷冷地看著對面,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放肆!」許心素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上,對著李魁奇怒目而視,聲音蓋過了他,「趕緊退下!你莫非想誤了吾兄的大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