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81章 赴宴

  林昊以一個極為豪爽的價格將這些書籍全部買下。數千兩銀子花出去,他的眉頭都沒皺一下,倒讓徐秉文暗暗咋舌,這位年輕的福寧商人,出手比他見過的任何一位士紳都大方。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

  結完帳,林昊又與徐秉文達成了一項合作協議:今後但凡這類兵家、農家、工學、算學之書,不論是新刻印的還是舊抄本,都可以優先賣給自己。

  林昊會定期派人來上海交易,價格好商量。同時,他也委託徐秉文幫忙在江南各處搜羅更多相關書籍,不拘版本,不問新舊,只要內容有用,來者不拒。

  「徐東家,此事就拜託了。」林昊鄭重地拱了拱手。

  「林公子放心,在下一定盡力。」徐秉文滿口答應,笑容滿面。今日這一單,抵得上他書坊一年的營收。

  走出書坊,林昊的心情格外舒暢。街上陽光正好,微風拂面,他負著手,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至於那些書籍,徐秉文自然會送到自己船上去。

  在林昊的規劃中,四海幫在獲得南日島這個基地之後,便可以源源不斷地吸引沿海的百姓前來投奔。這是四海幫崛起的開端,但林昊也深深地為未來的發展而發愁。

  很多東西,他都只是略懂,懂個方向,卻不懂細節。他知道要煉鐵,但不知道最好的鼓風機怎麼做;他知道要造船,但不知道哪種木材最適合做龍骨;他知道要種田,但不知道江南的稻種與福建的稻種有什麼區別。他能告訴工匠們「這樣做」,卻說不清楚「為什麼這樣做」以及「怎樣做得更好」。

  若是讓林昊花大量時間在某一項技術上,確實能憑藉自己的理工科底子研究處名堂來,但那樣就太捨本逐末了。

  自己買下的這些書籍,藏著這個時代最深層的技術和智慧,至少在這個時代,大明的科技水平依舊是世界最頂端。

  林昊要做的便是,要將它們整理出來,然後一點一點地傳授給四海幫的所有人,戰兵、工匠、水手、農夫。讓每一個願意出力的人,都能學到一門養活自己的本事。然後,在台灣那片尚未開墾的土地上,建立起一個不遜於大明的、屬於四海幫自己的新天地。

  他想要建立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整套體系。

  接下來的兩天,林昊帶著眾人在上海城內四處參觀,走走停停,幾乎把每一條街巷都逛了個遍。他不只是看熱鬧,而是用心去感受這座城市的一切,它的布局、它的氣息、它的人。

  這裡的一切,與後世的上海相去甚遠,但卻讓林昊感到一種奇異的熟悉。

  拋開那些古代的服飾和建築不提,這裡市民的生活習慣和社會觀念,與後世大城市裡的市民幾乎沒有本質的區別。

  他們講契約,重信用,精於算計,熱衷於商業。他們不介意你的出身,只看重你的實力。他們在茶館裡談生意,在酒桌上交朋友,在書坊里談論新出的文章和時事。

  若是只生在江南這個地方,恐怕會得出一個「大明已是太平盛世、國泰民安」的結論。

  林昊走在街上,看著那些悠閒的行人、那些琳琅滿目的店鋪、那些臉上帶著笑容的百姓,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滋味。沒有人會想到,二十多年後,天下就將傾覆。更不會有人預料到,二十多年後,江南會變成怎樣的人間煉獄。

  這樣的繁華,還能持續多久?

  他將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往前走。

  抵達上海的第三天,林昊終於拿出了請帖,參加趙府的宴會。

  趙府坐落在城北的一條幽靜巷子裡,三進三出的院落,青磚黛瓦。門前車水馬龍,轎子一頂接一頂地落下,賓客們穿著各色錦袍,拱手寒暄,笑語盈盈。

  以四海幫如今在海上的地位,趙府自然不敢怠慢。門前有專人負責迎接,一見林昊遞上請帖,便客氣地將他們引進門內。

  但若說占據什麼好席位,那是不可能的。與一同前來祝賀的各地世家相比,四海幫根本不夠看,說到底,在海商們眼裡,他們只是海賊。所以林昊連前廳主宴會都進不去,只能在偏廳和一群商人待在一起。

  偏廳比正廳小了不少,但也擺了十幾桌。

  坐在這裡的,都是趙家的商業夥伴,各地的商人、作坊主、貨棧掌柜。有的做棉布生意,有的做絲綢生意,有的做瓷器生意,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氣氛比正廳隨意得多,觥籌交錯,高談闊論,時不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林昊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本打算安安靜靜地吃頓飯,卻不料隔桌的談話飄進了他的耳朵。

  「誒,你們聽說了嗎?最近海上那個四海幫,風頭很盛吶。」同桌一個青衣老者,邊吃邊開口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

  「四海幫?一群跳樑小丑而已,不足為懼。」旁邊一名錦衣老者不屑地撇了撇嘴,將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咯嘣響。

  「哎,周兄此言差矣。」青衣老者搖了搖頭,放下筷子,正色道,「這四海幫出道不過半年,就先後剿滅了盤踞福寧的李九和盤踞福州的黑虎幫。實力不容小覷啊。我那些跑船的夥計回來都說,現在福建沿海的海面上,到處都能看到四海幫的黑底金龍旗。」

  「呵呵,那又如何?」錦衣老者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笑意,「海面上的海賊多如牛毛。起勢快,死得也快。說不定等明年,四海幫就成為歷史嘍。我活了六十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周兄家大業大,船隊又大,自然不慌。」青衣老者苦笑著嘆了口氣,「不像我,小家小業的,就只能去買四海幫的那什麼保險,圖個心安罷了。一千兩銀子,買個平安,也不算什麼大開銷。」

  「哈哈,老李呀,你就是膽太小。」錦衣老者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愈發得意,「照我說,我們幾家聯合起來,足有十幾條船。一齊出動之下,誰敢惹我們?我那船隊,每次都是十幾艘船南下,也遇到過四海幫的船幾次。但可惜,他們一次動手的膽量都沒有。依我看,這四海幫也是色厲內荏之輩。這所謂保險,就是騙你們這些膽小之人的錢罷了。」

  同桌的幾個人頓時附和起來,連連點頭。有人拍著桌子說:「周老先生說得有理,那保險確實不划算。白花花的銀子憑啥給他四海幫。」

  有人摸著下巴道:「我本來還猶豫要不要買,聽您這麼一說,倒是不急了。」

  還有一個人感慨道:「我北邊的生意也用不著他們,南邊嘛,繞開走就是了。」

  之前那個動了心思想的其他商人,聽了這些話,神色也有些動搖了。

  林昊端起面前的酒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咦,這位兄弟倒是面生得很。」青衣老者忽然將目光落在了林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在哪裡發財?做的什麼生意?」

  林昊放下酒杯,微微笑了笑,拱手道:「比不得諸位的身家。在下也就做點皂角生意,小本經營,勉強餬口。」

  「哦?皂角?那確實是小得很。」錦衣老者聞言,眉頭立刻擰了起來,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隨即轉過頭去,不再看林昊,繼續與其他人攀談起來。

  倒是之前提問的青衣老者依舊笑著點了點頭,語氣溫和:

  「小本經營好,安全穩健。哈哈。不過說到皂角,最近趙家推出來的那個『香皂』可真是好東西啊。洗完之後皮膚滑潤,還有一股清香,比咱們以前用的那些皂角粉強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惜了,趙隆培那老傢伙死活不肯透露貨品來源,問了幾次都給我打哈哈。」

  「可不是嘛!」眾人紛紛附和,語氣里又是羨慕又是憤憤,「有錢大家賺嘛,姓趙的老是藏著掖著自己賺錢,真是無趣。」

  「哦?」林昊露出一副好奇的樣子,扭頭問道,「這香皂很受歡迎嗎?」

  「那當然了!」坐在林昊斜對面一個圓臉中年人搶著答道,嗓門不小,滿臉都是眼紅的神色,「小小一塊就能賣十幾兩銀子,這簡直是搶錢!更離譜的是,這趙家竟還藏著掖著,一次只放出一點,買都買不到。氣死我們了!」

  林昊在心裡暗暗對趙隆培豎了個大拇指,還懂飢餓營銷,果真不能小瞧了古人。

  眾人之後又在酒桌上聊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這整個偏廳里坐著的都是趙家的商業夥伴,南來北往,各行各業,訊息靈通得很。林昊聽著他們談論各地的行情、海上的路況、官府的政策,覺得此行真是賺大發了。能夠如此深入地了解這些海商內部狀況的機會可不多。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做海貿。林昊聽了一會兒,發現有一大半的人只是海貿商品的提供方,他們生產絲綢、燒制瓷器、種植棉花,然後賣給那些跑海的商人,自己卻不敢出海冒險。利潤雖然少一些,但勝在安穩。

  林昊一邊吃菜,一邊默默記下了幾個人的名字和所從事的行當。

  酒席進行到一半,偏院門口忽然熱鬧起來。

  趙隆培笑盈盈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新袍子,紅光滿面,精神矍鑠,每一步都邁得虎虎生風,兒子金榜題名,光宗耀祖,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

  「諸位久等了,實在抱歉。」趙隆培未語先笑,朝著眾人拱手施禮,姿態謙和,卻沒有半分怯意。

  「哪裡哪裡,趙老先生客氣了。」眾人哪敢擺譜,紛紛起身還禮,「趙公子金榜題名,我們來此沾沾文氣,是我等的榮幸。趙老先生親自前來,倒是讓吾等受寵若驚了。」

  林昊也跟著站起來,拱手行禮。他注意到同桌那幾個商人臉上的表情,有羨慕,有嫉妒,也有真心實意的祝賀。趙家原本就是世代書香門第,底蘊深厚,如今再出一門進士,家族崛起之勢已不可阻擋。

  「哈哈哈,多謝諸位前來。」趙隆培舉杯,聲音洪亮,「趙某感激不盡。來,我敬大家一杯,以表謝意!」

  「我等同飲此杯,也算沾沾喜氣。」眾人紛紛舉杯應和,碰杯聲叮叮噹噹響了一片。

  林昊也跟著喝了一杯。酒是上好的花雕,入口綿柔,回味悠長。

  按照流程,主人家敬完酒就該離開了,畢竟這裡只是偏廳,正廳還有知府、同知等一干官員在等著他。可誰也沒有料到,趙隆培敬完酒之後,沒有轉身離開,反而大步流星地朝著林昊這一桌走了過來。

  「林賢侄,好久不見。」趙隆培站在林昊面前,笑容滿面,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親近。

  「見過伯父大人。」林昊連忙起身行禮,姿態恭敬,「小侄恭喜伯父大人得償所願,也祝升之兄步步高升,早日入閣拜相。」

  「借你吉言。」趙隆培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林昊的肩膀,「不過官場兇險,誰也說不準。入閣拜相,我不敢奢望,能做個清廉的好官,不給祖宗丟臉,我就知足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倒是賢侄,可還有再續功名的念頭?前院之中,松江知府也在,賢侄若有意,不妨一試。」

  此言一出,同桌的幾個商人都愣住了。

  林昊心中一震,抬眼看向趙隆培。對方的眼神真誠而懇切,沒有絲毫戲謔之意。

  他瞬間明白了,對方既然這麼說了,想必是已經提前打點好了一切。若自己真的想洗掉海賊的身份,重新參加科舉,趙隆培估計真有辦法。

  以趙家如今的地位,一門進士、書香門第、松江府的體面人家。替一個年輕人續上科舉的路,雖說不容易,但也不是做不到。只要有人擔保,有人運作,重新進入科場並非不可能。

  林昊的心中百味雜陳。他望著趙隆培那張真誠而期待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愧疚。

  這位老人,是真的在為他著想。

  可惜,太晚了。晚到了已經失去了從內部拯救大明的機會。

  如果他現在跳出四海幫,重新拿起書本,考取功名,入朝為官,以他的年紀和能力,或許真的能有一番作為。但那又能如何?

  以一人之力,如何挽回傾頹的天下?更何況,他沒有那個時間。

  林昊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來,朝著趙隆培俯身彎腰,重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伯父恩情,小侄感激不盡。」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但小侄心意已定。卻是要讓伯父的美意落空了。」

  偏廳里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昊身上。

  趙隆培顯然沒有料到這個答案。他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臉上滿是意外和不解。

  過了好一會兒,趙隆培才伸出手,將一直彎腰行禮的林昊扶了起來。

  「哎……」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遺憾,「罷了罷了,隨你去罷。不過,賢侄可否告訴老夫,為何不願呢?升之不止一次地在我耳邊誇讚賢侄的才華。老夫相信,你若是重回科舉之路,金榜題名並非難事。」

  林昊抬起頭,看著趙隆培的眼睛。那是一雙閱盡世事、卻依然保持著赤誠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此事說來複雜,但真正說起來,用一句話也可以概括。」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且堅定,「那便是——男兒應是重危行,豈因儒冠誤終身。」

  「男兒應是重危行,豈因儒冠誤終身。」

  趙隆培喃喃自語,將這句話重複了好幾遍。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遠起來。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一嘆:「好詩,好詩啊。好一句『男兒應是重危行,豈因儒冠誤終身』。這一句話,讓我這個老頭子都熱血沸騰,彷佛置身於漢唐年間。賢侄,真是好志氣。」

  「讓伯父見笑了。」林昊謙遜地拱了拱手,「只是人各有志罷了。」

  趙隆培深深地看了林昊一眼,不再多言,只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轉身離去。

  而此時的偏廳里,已經炸開了鍋。

  同桌的那幾個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全是茫然和震驚。這個年輕人不是說做皂角生意的嗎?怎麼就突然和科舉產生聯絡了?趙隆培那樣鄭重其事地勸他,他反而拒絕了?

  「趙前輩,敢問這位少年與閣下是……」之前那個出言不遜的錦衣老者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詢問。

  「哦,是老周啊。」趙隆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拉著林昊的手臂,朝著眾人朗聲道,「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名為林昊,原本乃是福寧一帶有名的神童。可惜為奸人所害,斷了科舉之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不過諸位若是想走海貿生意,怕是都得仰仗我這位賢侄才是。這位賢侄,如今正是掌控著整個福建海域的四海幫少幫主!」

  此言一出,趙隆培隨即轉身離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眾人。四周寂靜無聲如同被施展了靜音術。

  片刻後那錦衣老者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幾瓣。他猶自張著嘴巴,渾然未覺。同桌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僵在了座位上,有人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都不知道。

  偏廳里其他桌的人也都安靜了下來,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有震驚,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

  「這……這……」錦衣老者結結巴巴,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當著他人的面說別人壞話,還被人家聽見了,這已經夠尷尬了。更要命的是,對方不是普通人,是占據了整個福建海域的大海盜頭子。萬一人家記了仇,以後針對自己的船隊,那可怎麼辦?

  「呵呵,周先生不必緊張。」林昊轉過頭,看著那錦衣老者,淡淡一笑,語氣輕描淡寫,「不過嘛,以前四海幫實力不濟,大型船隊都是直接放過不查。但現在嘛,可不好說了。周先生以後出海,還是小心為妙啊。」

  錦衣老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著林昊連連拱手,腰彎得幾乎要貼到桌面:「少幫主恕罪!適才全是戲言,周某其實早就打算去買保險了,只是一直被俗務耽擱,不敢有半點輕視貴幫之意!」

  「是麼?那就好。」林昊不再看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其餘海商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立刻意識到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能在酒桌上跟獨霸一省海域的大海盜頭目面對面,這樣的機會,一輩子也遇不上幾次。

  尤其是那個最先對林昊表現出善意的青衣老者,反應最快。他立刻站起身來,滿臉堆笑,拱手道:「原來是少幫主,果真是少年英豪!在下李慶,做的是棉布生意。以後還請少幫主多多關照。」

  林昊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語氣誠懇:「李先生客氣了。若先生日後前往南日島貿易,在下願意提供最好的鋪位給先生,而且必將為先生排除一切後顧之憂。四海幫說話算話。」

  「如此,多謝少幫主!」李慶大喜過望,連聲道謝。

  其他商人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紹。

  「少幫主,我是做絲綢的!」

  「少幫主,我經營瓷器,每年都要從福建走貨!」

  「少幫主,我的船隊常年在江浙之間跑,以後少不得麻煩貴幫……」

  林昊一一應對,不冷落任何一個人。他微笑著拱手、點頭、寒暄,將各人的姓名、籍貫、經營的貨物、常走的航線,一條一條地記在心裡。

  「諸位放心。」他提高了聲音,壓過了周圍的嘈雜,「四海幫在福建海域的政策很簡單,買了保險的,我保你平安;不買的,我也不敢保證你的船會遭遇什麼。價格公道,童叟無欺。而且,凡是在南日島做交易的,四海幫額外提供倉儲、裝卸、食宿一條龍服務,費用從優。諸位若有意,散席後可以找我細談。」

  那些海商們平時道聽途說,對四海幫知之甚少。有時候那些誇張的謠言傳得太離譜,他們根本難以分辨真假。如今林昊就在眼前,透過這次面對面的接觸,他們能感受到四海幫的誠意,這個年輕人的言談舉止,不像一個凶神惡煞的海盜頭子。

  事實上,他們比任何人都渴求一個安全的貿易場所。

  月港雖然是大明朝廷正經開放的港口,但手續繁瑣,官員層層盤剝,上下打點下來,成本高得嚇人。

  而其他港口又沒有合法手續,一年到頭提心弔膽。他們平時接觸的那些海賊,大多暴力又毫無遠見,搶一把就走,從來不考慮什麼長久合作。他們深深痛惡,卻又無可奈何。

  如今,一個溫文爾雅、富有遠見、實力強大的海盜勢力頭目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還主動提出合作。

  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林昊也很樂意跟這些人交流。他一筆一筆地記下各人的資訊,一條一條地了解他們的需求和痛點,然後根據四海幫的政策,給出相應的優待和承諾。

  等到資訊交換得差不多了,林昊藉口有事,起身告辭。

  「諸位,今日先到這裡。改日諸位到了南日島,林某一定好好招待。」

  「少幫主慢走!」

  「少幫主後會有期!」

  走出趙府的大門,林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巷子裡的空氣比廳內清新了許多,帶著初夏草木的清香。他站在台階上,整了整衣領,對跟在身後的林六吩咐道:「剩下的商業上的事情,你來處理。趙家那邊,該談的談,該定的定。在松江府開貨棧的事,也一併敲定。」

  「是,少爺。」林六拱手應道。

  林昊又轉向林開山:「叫上所有人,馬上回碼頭。準備啟程。」

  一行人快步穿過城中的街巷,出了朝宗門,直奔碼頭。

  飛龍三號靜靜地泊在江面上,船帆已經升了起來,在海風中輕輕晃動。江月白正蹲在船頭檢查纜繩,看到林昊帶著人急匆匆地趕來,不由愣了一下。

  「少幫主,不是說還要再待幾天嗎?怎麼突然就要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疑惑地問道。

  林昊登上船板,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上海城。暮色漸濃,城牆上的燈籠已經亮了起來,星星點點,像一串串橘紅色的珠子。

  「沒什麼。」他收回目光,在船頭站定,「剩下的事林六處理就行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為妙。」

  他頓了頓,忽然嘴角一彎,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怎麼?你捨不得這繁華之地了?」

  實際上林昊離開只是因為自己身份在宴席上被揭穿而已。

  雖然理論上來說,趙隆培這麼做,定然是已經打點好,最簡單一條,松江知府定然是知情的。

  既然對方沒有動作,官方就不會採取措施。

  更何況這裡可是南直隸,和福州還隔著一個浙江呢,誰有空替福建官場剿匪啊?

  林昊此行更多的是出于謹慎罷了。更關鍵是,所有事情已了,也沒必要多留那一兩天。

  江月白頓時挺直了腰板,正色道:「當然不是!這種地方雖然繁華,但終究不是家。以前我們流落在廣州的時候,那邊比這裡更繁華,可我們依舊是無立錐之地。吃不飽飯,睡不安穩,見了官差就要跑。所以我一點都不留戀。」

  「哦,是嗎?」林昊斜了他一眼,壞笑著道,「那我怎麼聽說,你這兩天偷偷買了不少書啊?」

  當初書坊里那個夥計推薦的那些帶顏色的書,林昊雖然沒買,但手底下的這幫人可不會客氣。趁著在城裡逛的那兩天,幾個傢伙偷偷摸摸地去了那家書坊,一人買了好幾本。藏在袍子底下帶回來,以為林昊不知道。

  江月白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從脖子根一直紅到了耳朵尖。他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少幫主……這……我……」

  「哈哈!」林昊大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怪我怪我。你們這些第二批加入的戰兵,還沒來得及給你們發老婆呢。且等著吧,下趟去台灣,定給你們每人再發一個老婆!」

  「少幫主!」江月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飛龍三號的船帆鼓滿了風,船身微微傾斜,緩緩離開了碼頭。上海城的燈火在身後越來越遠,漸漸化作一條模糊的光帶。

  林昊站在船尾,望著那片漸行漸遠的繁華,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不知道,這片繁華還能持續多久。他更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再回來。

  但他知道,他現在要做的,是守住這片繁華背後的東西,哪怕只是在海上,哪怕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

  海風獵獵,黑底金龍旗在桅杆上飄揚。飛龍三號劈開波浪,朝著南方的暮色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