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林昊不斷處理著四海幫積壓的事務時,一封來自松江府的書信被林十二送了進來。
信是趙家老爺子趙隆培親筆寫的。紙墨考究,字跡工整。信上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倒是在預料之中,上次運去的那批肥皂早已銷售一空,趙家在松江、蘇州、揚州三地的鋪子都斷貨了,催著四海幫儘快將新一批貨物送過去。
第二件事則讓他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了由衷的笑意。趙隆培的兒子趙東曦在此次春闈中一舉功成,隨後在三月十五的殿試中金榜題名,位列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趙家將在老家上海縣大擺宴席,廣邀親友,特意送來請帖邀請林昊參加。
林昊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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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東曦能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會試中脫穎而出,確實不容易。
「少爺要去?」林十二站在一旁,看他神色,試探著問道。
「去。」林昊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藍得發亮的海面,「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這個時代的江南是什麼樣子。」
第二天一早,一切準備就緒。林昊點了林開山、林六,以及隨行的十餘個親兵,踏上了北上之路。
林六乃是負責此次與趙家商貿合作的管事,精明能幹,帳目清楚,是商堂里數得著的人才。
林開山則是林昊親手選的親兵隊長,原本林昊是打算在自己一手培養的少年團中挑一個人來當這個隊長,畢竟這個職位關係著身家性命,非心腹不可。
但想了想,自己花費這麼大心力培養出來的那些少年,個個都是將來要獨當一面的人才,實在捨不得把他們拴在身邊當護衛。於是便選了上次在台灣捨身救己的林開山。
林開山是林昊的遠房侄子,論血緣算得上自己人。
這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圓,沉默寡言,往那裡一站像一堵牆。在台灣那次,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替林昊擋了一箭,林昊怕是危險了。
一切準備完畢,林昊便帶著隨行人員登上飛龍三號,朝著上海方向駛去。
飛龍三號船上的船長依舊是江月白。
原先那艘飛龍三號在與黑虎幫的戰鬥中被火船燒毀,沉入了海底。
如今這艘是新船,南竿塘島的船廠剛剛下水不久,船身還散發著桐油和新鮮木料的清香。林昊將這艘新船再次命名為「飛龍三號」,以示紀念。
不過江月白也在這艘船上待不了多久了。四海幫新一批六百料的蛟龍級雙桅縱帆船即將建造完畢,林昊已經決定,等新船下水,江月白就將被擢升為其中一艘蛟龍級的船長。
這個從疍民中走出來的年輕人,憑著自己的本事和膽識,正在一步步往上走。
「少幫主,我們運氣真好。」江月白笑著朝林昊拱手道,「此時刮的是西南風,前半程可以順風順水了。」
林昊站在船頭,海風將他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他抬手遮了遮陽光,眯著眼望向前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嗯,確實運氣不錯。抓緊時間航行,爭取大後天趕到上海。」
此時正值農曆三月底,福建沿海的風向依舊以東北風為主,但風力已經比前兩個月減弱了不少,而且變幻不定。
隨著季節轉換,東北風在一天天退卻,偏南風開始試探著登台。再過兩個月,到了五月,就會完全由西南季風掌控。
所以江月白才說此行運氣好,一開始就遇到了南風,船速可以提起來。
如此算來,到上海的時間將大大縮短。南竿塘島和上海之間隔著整整一個浙江,用普通的福船跑,五天也未必能到。也只有四海幫這些縱帆船,才敢說三天之內趕到。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上海開埠之前是個破舊的小漁村,像深圳、香港以前那樣默默無名。但實際上完全不是如此。
上海在大明朝屬於南直隸松江府,自古以來便是江南異常繁華之地。之所以古代上海的名氣不如蘇杭那般耀眼,主要是因為行政區域的反覆變更,後世的上海,其實囊括了此時的整個松江府以及部分蘇州府。即使是現在的上海縣,也和華亭縣共同組成了富裕的松江府。
江面寬闊,桅杆如林,帆影重重,這便是林昊抵達上海的第一感受。
大大小小的船隻擠滿了整條黃浦江。漕船、商船、漁船、客船,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頭。撐篙的船工站在船頭吆喝,搖櫓的婦人扯著嗓子喊讓路,還有幾個光屁股的小孩趴在船舷上,好奇地打量著林昊這艘造型古怪的單桅縱帆船。
自從海瑞治理黃浦江之後,吳淞江成了黃浦江的支流。黃浦江的水流量大增,河道被縮窄加深,水流衝擊力隨之增強,下游淤積的問題徹底解決。
從那時起,黃浦江便成了上海最重要的水系,也是日後上海崛起的重要保證。林昊沒有想到,在這個時代,上海就已經如此熱鬧了。
他舉起千里鏡朝岸上望去。
鏡頭裡,一座橢圓形的城牆橫亘在江邊。城牆不算高,不到三丈,算不得多麼險峻,但勝在完整。所有城門洞開,人流如織,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步行的,絡繹不絕。
這樣熱鬧的場面,在林昊之前住的寧德是很難見到的。那裡除非是重大節慶,否則街上總是冷冷清清。而更讓林昊在意的,是這些人的穿著和神情。
他手中的千里鏡緩緩移動,仔細地觀察著來往的百姓。這些人基本上都穿著得體的衣裳,雖然料子未必名貴,但乾乾淨淨、整整齊齊,沒有補丁摞補丁的窮酸相。而且這些人身上的衣服顏色各異,赤橙青藍,不一而足。林昊還是第一次在一個地方見識到這麼多顏色的衣服。
而這些人臉上的神情,也與寧德縣的百姓截然不同。沒有那種被生活的重壓磨出來的愁苦和麻木,而是一種從容的、鬆弛的、不緊不慢的平和。
鏡頭從大道上的人群身上掃過,隨後落在道路兩旁。這裡已經是城外,但道路兩側依舊分布著大量民房。這些民房皆是清一色的磚瓦房,青磚黛瓦,錯落有致。不像別處那樣用茅草和土坯湊合,一眼看去就透著殷實。
民房前方,大量臨時攤位沿著道路兩旁一字排開,叫賣聲不絕於耳。
碼頭上堆滿了貨物,布匹、糧食、瓷器、茶葉、海貨,應有盡有。
搬運的苦力光著膀子,喊著號子,將貨物從船上扛到岸上,又從岸上扛到船上。林昊親眼看到,那些搬運貨物的苦力,臉色也頗為紅潤,精氣神十足,不像別處那些餓得面黃肌瘦、走路都打晃的苦力。
「這就是江南麼。」林昊放下千里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果然富庶繁華。」
林六去辦理船隻的泊位手續,林昊便帶著眾人先下了船,朝城內走去。
走了沒多遠,林昊忽然停下了腳步。
路邊有一個小小的麵攤,支著幾張舊木桌,漆面斑駁卻擦得乾乾淨淨。一口大鍋架在爐子上,沸水翻騰,白霧蒸騰。麵條的麥香和肉湯的濃香混在一起,隨風飄過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林昊徑直走過去,在靠邊的一張桌前坐下。
麵攤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此時正在灶頭上忙碌,手腳麻利地撈麵、澆湯、碼肉。老闆娘見到有客人來,連忙迎上來,用圍裙擦了擦手,殷勤地招呼:「客官,您吃點什麼?」
林昊瞥了一眼側面掛著的木招牌,上面用毛筆寫著各種麵食,陽春麵、大肉麵、素麵不一而足,最下面一行赫然是「牛肉麵」。
他挑了挑眉,開口問道:「牛肉麵?這倒是少見。大明不是嚴禁私宰耕牛麼?」
那婦人聞言,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減,操著一口軟糯的松江口音道:「客官是外地來的吧?聽您這口音也不像本地人。」她一邊說,一邊用抹布擦了擦桌角,「咱大明確實不准殺耕牛,但這些都是病死的老牛,報了個病故,主家養著也是白費草料,便送到城裡來開剝。客官放心吃便是,不犯王法的。」
林昊之前倒也聽說過這種「慣例」,在大明,禁止私宰耕牛的法令雖然還在,但江南富庶之地,法令的執行從來都沒怎麼細究過。『病死』、『老死』的耕牛流入市井,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只是他沒想到,路邊的小攤也能光明正大地賣牛肉麵。
「多少錢一碗?」
「十文一碗。客官放心,油水和牛肉都放得足,包您滿意。」
「那給我們一人來一碗。」林昊點了點頭。跟著他的親兵們便各自找位置坐下,十五六個人往麵攤上一坐,頓時把幾張桌子占得滿滿當當。
不多時,一碗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端了上來。林昊低頭看去,麵湯醬色油亮,麵條粗細均勻,碼在上面的牛肉足有十幾片,每一片都不算薄,醬紅色的肉片邊緣微微捲起,一看就是小火慢燉出來的火候。
蔥花和薑絲撒在湯麵上,翠綠和薑黃點綴其間,在氤氳的熱氣中散發著質樸的香氣。旁邊還配了一小碟醃蘿蔔,粉紅色的,切得細如髮絲。
這分量,放在後世起碼得要三十快。
林昊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湯頭濃郁,入口咸鮮,繼而回甘,隱隱有股小麥和牛肉的香氣在舌尖上一層層漾開。
他不禁在心裡感嘆,在這個沒有味精的時代,光靠食材的本味和火候的拿捏,竟能熬出這般醇厚的湯頭。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一陣奶聲奶氣的讀書聲從街對面傳來。
林昊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轉過頭循聲望去。
只見對面路口坐著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衣服洗得發白,膝頭打著幾個規規矩矩的補丁,但補得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自家婆娘的手藝。
他左腳邊擱著一副擔子,擔子一頭是油桶,另一頭是木勺,看起來是個走街串巷的賣油翁。
在他右腳邊的台階上,正坐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上一根沖天辮翹得老高,此時正捧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搖頭晃腦地念著書。
男孩念得磕磕絆絆,時而停下來皺眉想一會兒,嘴裡嘟囔著,然後繼續往下念。
那賣油翁此時也不急著攬客,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眯著眼靠在牆根上,時不時點一下頭。遇到男孩不認識的字,他便湊過去看一眼,低聲講解幾句,說完又靠回去,繼續喝茶。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間漏下來,打在男孩仰起的臉上,那張瘦削的小臉在晨光中泛著微微的紅光,眼睛裡亮晶晶的,滿是少年人特有的好奇與認真。
「想不到,連一個賣油翁都能供得起子弟讀書。」林昊微微一笑,轉頭對身邊的人說道。
他話音未落,正端著面碗從灶台邊走過的老闆娘聽見了,笑著接過話頭:「公子說笑了,此地可是江南。讀個書有什麼好奇怪的?不讀書不認字,那才讓人奇怪呢。這位賣油翁,您別看他穿得樸素,可一年下來,去掉開銷攢個三四兩銀子不成問題。供養一個小孩子讀書,那還是輕輕鬆鬆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炫耀,只有一種見怪不怪的平靜,就好像江南的孩子讀書識字,是天經地義的事,跟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林昊聞言,微微點頭,笑著對那婦人說:「路邊小販都獲利頗豐,那想必老闆娘更是日進斗金了。」
婦人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卻掩蓋不住那份自豪:「哪裡哪裡,都是些辛苦錢,比不得公子這樣的富貴人家。不過供應俺家三個娃讀書,倒是也夠了。」
「三個?」林昊有些意外,「那可真是好福氣。說不定日後子孫出息,還能當上誥命夫人,那老闆娘可就是真正的貴夫人了。」
「哈哈,公子真會說話。」婦人笑得合不攏嘴,「也不知俺有沒有那個命呢。但不管如何,讀書識字總是對的,總比當睜眼瞎強。」
等她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林昊端起碗,喝完了最後一口湯。
在他吃麵的這段時間裡,陸續有一些百姓入內吃麵。這些人中有穿著長衫的帳房先生,有卷著袖口的工匠,也有碼頭上下力的苦力。
林昊注意到,就連那幾個苦力掏錢的時候也沒有猶豫,十文一碗的牛肉麵對他們來說,似乎並不是什麼無法承受的價格。
吃飽喝足,林昊又在麵攤上坐了一會兒,默默地看著上海城外的風土人情。
隨後他得出一個結論,絕對不要在這個地方招兵。
這裡的市民生活過於富足,自己那點餉銀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半點吸引力。
在福建,一兩銀子一個月的軍餉能讓人打破頭;在這裡,這點錢怕是請不到什麼像樣的壯丁。而且這些人已經完全市民化,習慣了散漫自由的生活,腦子裡裝的是生意經,不是刀槍。他們若是做生意,恐怕是一把好手;若論打仗,他們的戰鬥力加起來可能還不如一隻鵝。
難怪當年幾十個倭寇就能在江南橫行千里、如入無人之境,這不是沒有道理的。太平飯吃得久了,已經完全變成原子化的市民了,想將他們組織起來,難度太大且效果也差。
這裡就應該成為大明的商業中心,對於它的軍事能力,不該抱有任何期望。
「走吧,去城裡看看。」林昊站起身來,丟下幾塊碎銀壓在碗底,帶著眾人朝城門走去。
上海在設縣後的二百多年裡,一直沒有城牆。
直到嘉靖年間,倭寇屢次從海上侵擾,松江府上下人心惶惶,才趕工修建了這道橢圓形的城牆。城牆上開了六座城門,分別為朝宗門、寶帶門、晏海門、儀鳳門、跨龍門和朝陽門,各有各的功用和講究。
林昊帶著眾人從朝宗門而入,民間俗稱「大東門」。此門還設有水門,可以坐小船直達城內,但以林昊現在的身份,還沒有那個資格。
進入城內,才發現這裡的繁華更勝城外。無論是建築的精細程度,還是百姓的穿衣打扮,都比城外高出一截。街上的行人步履從容,臉上帶著一種只有在富庶之地才能見到的安然。
林昊打發林六先去安排眾人的住宿事宜,自己則帶著林開山和幾個親兵開始閒逛。
大街寬約二丈,青石板鋪就,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招牌花花綠綠的,一家挨著一家,綢緞莊、糧米行、藥材鋪、雜貨店、當鋪、錢莊,應有盡有,門面闊氣,夥計們站在門口吆喝招攬生意。
街頭巷尾,大量擔著擔子的小販在人群中穿行,扯著嗓子叫賣。玩雜耍的藝人在街邊圈了一塊地,敲鑼打鼓地表演,引來一圈人圍觀。空氣中混雜著各種味道,剛出爐的芝麻燒餅的焦香、藥鋪里飄出的草藥味、茶館裡飄出的茶香,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正走著,林昊的腳步忽然停在了一家書坊門前。
書坊的店面不大,但門楣上掛著一塊老匾,上書「文萃堂」三個字,字跡遒勁,一看就是名家手筆。門口放著幾塊木牌,上面寫著新到書籍的名目,頗為招眼。
林昊抬腳走了進去。
書坊裡面空間不小,一排排書架整整齊齊地靠牆而立,上面擺滿了各類書籍。經史子集、詩詞歌賦、話本小說、醫卜星相,分門別類,各有歸處。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墨汁和樟木混合的氣息。
「客官想看點什麼書?」一個夥計笑臉迎上來,穿著青布短衫,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我們這裡各類經史子集皆有,連本屆狀元的最新文章都有,客官不妨看看。」
「不必了。」林昊擺擺手,「我對經史子集沒什麼興趣。」
夥計聞言,眼珠一轉,臉上堆起一副心領神會的笑容,壓低聲音道:「既然如此,本店還有各類話本小說,全是市面上最新的。那個——也有哦。」他朝林昊擠了擠眼,隨後將林昊帶到了一處書架前。
林昊往書架上一瞧,好傢夥——
《金瓶梅》《繡榻野史》《肉蒲團》《燈草和尚》《如意君傳》……這些不怎么正經的書籍排了整整兩排,封面上的插圖大膽得讓林昊眼皮直跳。
他臉上頓時一黑。這夥計把他當成什麼人了?
「咳咳,這些就不用了。」林昊乾咳一聲,收回目光,「可有兵家、農家,以及涉及數算之道的書?或者類似於《天工開物》那種講工學的書籍?」
「有的有的,客官請隨我來。」夥計連忙點頭,領著林昊穿過幾排書架,來到另一側的角落。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林昊結結實實地見識到了江南文教的興盛。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間書坊,藏書就讓林昊大開眼界。
他先是翻到了戚繼光的《紀效新書》和《練兵實紀》,以及俞大猷的《正氣堂集》《續武經總要》《洗海近事》。這些書林昊之前已經收集過了,但在這裡看到,還是覺得親切。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本他一直想要卻沒有得到的書——《兵錄》上。
「客官好眼力!」夥計湊上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這《兵錄》乃是真正的兵家至寶。作者何汝賓是我們隔壁蘇州府人,書是在蘇州刻的,發行也不過數年時間。若您在其他地方,怕是還買不到這本書呢。」
林昊微微點頭,將書翻開。只見裡面密密麻麻記錄了各種銃炮火器的樣式、形制以及戰法,隨文還配有大量插圖,線條清晰,栩栩如生。他翻到「紅夷炮」那一節,見上面詳細寫了紅夷大炮的鑄造物料和制式區別,在「使用」部分還介紹了用規尺進行瞄準的方法。
這些內容中,林昊最看重的是,這裡詳細描繪了紅夷炮和弗朗機的各種尺寸,並列舉了不同口徑下對應的炮長和重量。有了這些資料,四海幫的鑄炮工坊就有了更精確的參考。
「客官,不妨再看看這本。」夥計見林昊對這個感興趣,又從架上抽出一本書遞過來,「雖然成書時間稍早,但對火器的描述也頗為詳盡。」
林昊接過一看,發現這是明朝趙士禎的主要著作《神器譜》,即使在後世,林昊也有所耳聞。他簡單翻了翻,發現相比於《兵錄》對大炮的詳細描述,《神器譜》更精於火銃製造。書中記載的魯密銃、西洋銃、掣電銃、迅雷銃,頓時讓林昊耳目一新。
所謂掣電銃,就是結合了魯密銃和弗朗機特點的特殊火銃,採用後裝子銃設計——可以說,這是這個時代的後膛槍雛形了。
「有意思。」林昊微微點頭,將書合上。
「客官滿意就好。」夥計眉開眼笑,搓著手問道,「那客官要買哪一種?」
「哪一種?」林昊的表情略顯奇怪,「我都要。全部給我打包起來。」
夥計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啊?客官,您剛才看過的書可有十幾種呢,您確定全部都要?」
林昊緩緩搖頭。夥計的眼神從驚訝變成釋然,想來也是,十幾種兵書,每種十幾冊加起來幾百本呢,誰捨得一次買這麼多?
但林昊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夥計的表情徹底呆滯。
「不是我看過的這些。」林昊的語氣平淡,「而是你這裡所有兵家書籍,全部給我打包好。我全都要。」
夥計的嘴頓時張得能塞下一個鵝蛋,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雖然兵書只是店裡極小的一部分,但各朝各代、各家各派的加起來,少說也有上千冊。這個數量,這樁生意,已經不是他一個小夥計能做主的了。
「這位公子請了。」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林昊轉頭,只見一個身穿青色儒衫的中年人從書坊二樓緩步走下來。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瘦,蓄著三縷長須,舉止文雅,一看就是讀書人出身。他走到林昊面前,拱手一禮,聲音不疾不徐:「在下是這家書坊的東家,姓徐,名秉文。公子若有需求,在下願全力效勞。」
「徐東家好。」林昊還了一禮,「在下福寧林昊。」
在徐秉文的親自陪同下,林昊繼續翻看這家書坊剩餘的農家、工學和算學相關的書籍。結果還是一樣,他只要看一眼目錄,覺得有用的,就全部拿下。
「徐東家,日後若還有這三方面的書籍,只要跟當前不一樣的,我出高價購買,有多少要多少。」林昊對著目瞪口呆的徐秉文說道。
為了買下這些書,他當場就要耗費數千兩銀子。這種財力和氣魄讓徐秉文震驚不已,若買的是經史子集,再多他也不會詫異,畢竟富貴人家藏書傳家是常有的事。但願意為這些「雜學」花這麼大代價,對方的身份就耐人尋味了。
不過,聽到林昊說「後面還有大生意」,徐秉文也懶得多想,立即躬身道:「林公子稍等,敝店還有一些孤本,歷來不對外示人。既然公子有雅好,在下這就去取。」
片刻後,林昊見到了徐秉文所說的那些孤本。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幾部農書,包括《甘薯疏》。這是一本專門介紹甘薯種植和加工的著作。甘薯便是後世俗稱的紅薯,這種來自海外的作物生命力頑強,耐旱耐瘠,一畝能收千斤以上,是解決饑荒的利器。
林昊沒想到此時就已經有了對紅薯種植的指導書籍,頓時如獲至寶。
除此之外,還有《農遺雜疏》《農書草稿》《泰西水法》《幾何原本》《勾股義》《測量異同》等等。
而最讓林昊注目的,是幾冊還沒有完全命名的書稿。書的裝訂很粗糙,紙頁泛黃,有些地方還帶著墨跡未乾時被手指蹭花的痕跡,更像抄錄的東西,而不是已經成型的書籍。
但那裡面的內容,卻讓林昊耳目一新:詳細記錄了各種氣候及地理條件下的農業生產技術,從選種、育秧、施肥到病蟲害防治,事無巨細,條理分明。
而這些書的作者,皆是同一人。
明末名人,徐光啟。
「閣下和徐老先生是什麼關係?」林昊抬起頭,目光中多了幾分鄭重,「怎麼會有這些手稿?」
「讓公子見笑了。在下是徐家的遠房親戚,得以抄錄了這些稿子。」徐秉文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謙遜,也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公子若感興趣,今後若有更新,我也能為公子弄來後續。」
林昊心中瞭然。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這些未完成的手稿,應該就是那本號稱「中國五大農書」之一的《農政全書》的早期稿本。這部書集前人農業科技之大成,代表著這個時代農業的最高科學技術,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原來如此。」林昊點了點頭,目光在手稿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聲音沉穩而乾脆,「這些書,我全要了。閣下開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