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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南日之變

  門嶼島上,一間破舊的茅草屋裡,瀰漫著腐爛和血腥的氣味。

  趙鐵柱臉色蒼白地躺在破草堆上,血水浸透了身下的茅草。

  幾天前被那倭寇砍掉右手後,他便被扔到了這裡自生自滅。剛開始還有幾個手下給他送點吃的,但等到所有海盜隨船出海後,就再也沒人來過了。

  他渾身上下足有十幾處傷口,深的見骨,淺的也裂開了口子。右手的斷口處纏著一條烏黑的破布,布條已經被膿血浸透,散發著惡臭。

  在這荒島上,沒有藥,沒有乾淨的水,沒有食物,他幾乎不可能獨自存活下去。

  而且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已經開始發燙,身體也越來越虛弱,在餓死之前,他可能就會因感染而死。

  在他的旁邊,躺著好幾個當日同樣被砍傷的海盜。有人已經昏迷不醒,有人低聲呻吟,還有人睜著眼睛望著屋頂,目光空洞。

  「二麻子死了!」有人忽然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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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鐵柱艱難地轉過頭,只見躺在他對面草堆上的那個人已經沒了氣息。他的嘴唇發紫,面容扭曲,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手無力地耷拉在一邊。

  趙鐵柱眼尖地看到對方身上流出的暗黃色液體,那是傷口徹底感染的膿液,從腹部那道被倭寇砍出的傷口裡滲出來,帶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他認識這個人。那也是一條好漢,在海上混了七八年,砍過人,也被砍過。可惜被倭寇一刀砍在腹部,腸子都差點流出來。掙扎了好幾天,終究還是死了。

  「哎。」趙鐵柱嘆息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何嘗說得不是自己?他如今的形勢也沒比二麻子好多少。傷口一天比一天疼,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撐不了幾天了,也許就會像二麻子一樣,在這破草屋裡憋屈地死去。

  而二麻子並不是在這個房間裡死去的第一個人。牆角那堆已經乾涸的血跡旁邊,還留著之前抬走屍體時蹭出的長長痕跡。

  趙鐵柱咬著牙,掙扎著想站起來。他撐著左臂,咬緊牙關,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全身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悶哼一聲,好不容易攢下的一絲力氣徹底卸掉,整個人又重重地摔回草堆里。

  「哎……」他喘著粗氣,躺在草堆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屋頂。屋頂的茅草已經塌了一大片,露出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你們誰還能動?把他埋……」趙鐵柱說了一半便停住了。他環顧四周,剩下的幾個人,有的斷了腿,有的傷了腰,有的跟他們一樣渾身是傷。若他們還有力氣挖坑,又何至於悽慘如此?

  人群之中殘存的幾個人,皆是兔死狐悲,低聲抽泣起來。那哭聲壓抑而絕望,讓室內的氣氛更加絕望。

  然而,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大量腳步聲,整齊的、有力的、踩在碎石上的步伐,不是一兩個人,而是幾十人甚至上百人。

  趙鐵柱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側的長刀,手指剛觸及刀柄,便苦笑著搖頭放棄了。他認命般地收回手,轉頭望向門口。

  一個身穿青色勁裝、腰系黑色皮帶、左手持刀右手持盾的漢子小心地走了進來。在他的左胸處,紋著一個黑底金龍的圖案,龍爪張揚,在昏暗的光線中若隱若現。

  那人掃了一眼屋內的慘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轉頭朝身後喊道:「這裡還有活人,傷得很重。讓隨軍醫士過來!」

  半個時辰後,趙鐵柱虛弱地躺在床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救他還是折騰他。對方用一種帶著濃烈酒味的液體,將他全身的傷口仔仔細細地抹了一遍。那種液體一沾到傷口,就像火燒一樣灼痛,強烈的刺激讓他渾身抽搐,差點暈過去。

  然後,那些人又拿出一把亮閃閃的小刀,在火上烘烤一陣後就將他傷口邊緣已經壞死的腐肉一點一點地刮掉。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麻藥,而且對方根本沒去仔細分辨,很多好肉都被一刀刀割掉了,原本虛弱到接近昏迷的趙鐵柱,頓時被痛得清醒了過來。

  他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但身體卻完全無法動彈。

  對方似乎也知道他會受不了,提前就將他雙手雙腿綁在了床板四角。同時還貼心地把他嘴堵了起來,也不知道是為了防止他罵人,還是避免他咬舌自盡。

  趙鐵柱猜測,怕是兩者兼有。

  最後好不容易扛過去了,他們又殘忍地用彎彎的針和細線,在他身上不斷地縫補。針穿過皮肉,線拉緊,一針一針,像是在縫補一件破衣裳。

  饒是趙鐵柱意志驚人,在這一套折騰下來也差點斷了氣,隨後便再也撐不住陷入了昏迷。

  等到第二天早上,趙鐵柱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自己還活著。雖然傷口依舊傳來陣陣疼痛,但已經完全被包紮好了。

  那種燒灼般的劇痛已經消退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鈍鈍的、可以忍受的酸痛。他的頭上的昏沉感已經開始減弱了,眼睛也清亮了一些。狀態明顯在好轉。

  隨著那些人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趙鐵柱才意識到,對方可能真的是在救自己。

  當意識稍微清醒了一點,趙鐵柱忍不住問出了那個憋了很久的問題。

  「你們為什麼救我?」

  「沒有為什麼。」一個身穿古怪白衣,手臂上封著紅色十字的漢子面無表情地將一碗粥碗放在他身邊,「這是少幫主的命令。趕緊把這粥喝完,然後好好休息。運氣好的話,你死不了。」

  趙鐵柱沉默了。

  自己和四海幫本就是仇敵,幾天前,他還是張家糾集的海盜中的一員,跟著那些倭寇一起來打四海幫。

  如今自己成了殘疾人,一個廢人,對方竟然還願意花這麼大的代價救自己。他設身處地地想,若是自己身在對方的位置,最多幫忙收個屍就算仁至義盡了。

  趙鐵柱想不通。

  其他幾個人也一樣想不通。他們被四海幫的人從破草屋裡一個個抬出來,身上的傷口被仔細清洗、上藥、縫合,然後換上了乾淨的衣服,蓋上了鬆軟厚實的棉被。

  棉被,他們這種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什麼時候蓋過棉被?

  以前在海上漂,冬天抱著乾草凍得發抖,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如今他們喝的也不是雨水和蟲子了,而是乾淨溫暖的肉粥,裡面飄著油花和碎肉末。

  什麼時候,他們這種底層牛馬也值這種待遇了?

  然而讓趙鐵柱沒想到的是,當天傍晚,他竟然見到了傳說中的四海幫少幫主。

  一道溫潤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你就是趙鐵柱?」

  趙鐵柱艱難地抬起頭,便看見一個身著白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站在面前。

  對方的面容很是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秀,但那雙眼睛裡卻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威嚴。他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沒有任何裝飾,顯得異常樸素。

  「我是趙鐵柱。」趙鐵柱警惕地看著對方,「您是?」

  「大膽!」旁邊的戰兵頓時怒喝道,「這是我們少幫主!還不趕緊見禮!」

  趙鐵柱聞言一怔,隨即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剛撐起一半就痛得齜牙咧嘴。

  林昊伸手止住了他。

  「不必多禮。」他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你還有傷在身,先躺著吧。」

  趙鐵柱喘著粗氣,重新躺回床上,目光卻一直盯著林昊。

  「我聽聞,當初是你挺身而出與倭寇交戰,還砍斷了對方的佩刀?」林昊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隨口問道。

  趙鐵柱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是我。但可惜,沒能殺得了那個畜生。」

  「無妨。」林昊淡淡地說,「你若想殺,改天讓你親自行刑。」

  趙鐵柱頓時愣住了。

  親自行刑?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昊,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少幫主,您的意思是……」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沒錯。」林昊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有的倭寇已經被我們俘虜了。你若想殺,改天讓你動手如何?可有這個膽子?」

  趙鐵柱猛地坐了起來,顧不得身上的傷口在撕扯著疼痛,聲音洪亮得像打雷:「少幫主放心!我趙鐵柱何懼之有!那些倭寇,我時刻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求少幫主給我機會!」

  那個叫川上的倭寇頭子,就是他親手砍掉了趙鐵柱的右手。趙鐵柱做夢都想把那隻手從他身上討回來。

  「嗯,很好。」林昊微微一笑,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賞,「那你以後可願為我四海幫效力?」

  趙鐵柱一愣,下意識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那裡已經沒有了手腕,傷口處裹著厚厚的白布。

  「我……我可以嗎?」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少幫主,我非常願意,可我已經是個廢人了。」

  「無妨。」林昊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中的,是你願意和倭寇作戰的勇氣。至於你的手,改天我給你配個鐵鉤。海盜和鐵鉤,本身就是絕配。」

  趙鐵柱的眼眶一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只擠出一句:「多謝少幫主。」

  林昊轉過身,看著其他那幾個人,聲音提高了些:「你們也一樣。傷好之後,若是願意留在我四海幫的,我都歡迎。不願留的,發路費送走。天下海賊是一家,我這人,不記仇。」

  眾海盜聞言大喜,開始瘋狂地點頭,生怕答應晚了:「我等願誓死效忠四海幫!誓死效忠少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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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昊率領艦隊北上迎戰倭寇的同一天,南日島的碼頭上,幾艘殘破的福船緩緩靠岸。

  馬安仁帶著殘餘的艦隊回來了。大量船隻上滿是彈孔和火燒的痕跡,帆布破破爛爛,甲板上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沖洗乾淨的血跡。水手們垂頭喪氣,有的人身上還纏著繃帶,臉色灰白。

  不過馬安仁直屬的那些船隊反而乾乾淨淨,就像只是出去旅遊一番一樣。

  在此之前,黑虎幫戰敗的訊息就已經傳回了島上。此時碼頭上冷冷清清,沒有任何人迎接。就連黑虎幫的幫主趙坤也沒有出面,他甚至連碼頭都沒有靠近。

  「三哥,要按計劃行事嗎?」彭興站在馬安仁身側,壓低聲音問道。

  在昨晚休息的時候,馬安仁就已經將大哥死亡的真相告訴了他。彭興當時就怒不可遏,發下了重誓,不殺趙坤,誓不為人。兩人順利定下了計劃,準備回到島上就找機會幹掉趙坤。

  原本的計劃是在趙坤出面迎接的時候突然發難。但如今趙坤蹤影全無,彭興頓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急。」馬安仁看著空蕩蕩的碼頭,沉吟片刻,「趙虎死了,如今局勢對我們有利。既然趙坤沒來,那就先看看再說。」

  他內心深處隱隱有些不安,但此刻除了等,也沒有別的辦法。總不能現在就帶著殘兵直接攻打寨子吧?

  趙坤此時正站在寨子中的一處高樓上,透過窗戶的縫隙,冷冷地看著遠處那些靠岸的船隻。

  趙虎死了,傅勇被抓了。就連殿後的五當家許舟都是損失慘重,帶出去的人馬回來不到一半。只有馬安仁和彭興的船隊完好無損地回來了,人員傷亡微乎其微。

  這其中的蹊蹺,不言而喻。

  「姐夫,要不要……」周仁站在他身後,用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中閃著陰冷的光。

  「不急。」趙坤擺了擺手,「現在形勢對我們不利,不宜輕舉妄動,授人口實。讓他們進來。把碼頭和寨門給我看緊了,藉著防備四海幫的名義,全寨戒嚴。任何人出入都必須有我的手令。」

  「是!」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南日島暗流涌動。

  黑虎幫這次的損失太慘重了。一百多艘船出去,回來的不到一半。大量幫眾在此次戰鬥中犧牲或者被俘,其中很多人在島上都有家屬。

  一時之間,島上哀嚎遍野。哭聲、罵聲、嘆息聲,從寨子的每一個角落傳來,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而悲傷的輓歌。

  而就在這個時候,寨子中的首領不僅沒有出來安撫,反倒是兩段流言不知從哪裡開始傳遍了整個寨子。

  第一個流言說,這次黑虎幫之所以大敗,是因為三當家馬安仁和六當家彭興出賣了黑虎幫。否則怎麼可能輸得這麼慘?而且他們兩部都完好無損地回來了,這就是最好的明證。

  第二段流言則說,上任幫主實際上是趙坤害死的。趙坤此人背信棄義,毒死大哥,篡奪幫主之位,根本不配當黑虎幫的幫主。

  兩段流言都傳得有板有眼,細節詳實,彷佛親眼所見。而且各有各自的支持者,那些在戰鬥中損失慘重的幫眾,自然更願意相信前者;而那些本來就是前任幫主老部下的老人,則更願意相信後者。

  奇怪的是,兩邊的當事人都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馬安仁躲在自己的住所里不出門,趙坤也極少露面。流言便像野草一樣瘋長,越傳越廣,越傳越離譜。

  傍晚,一間木屋中,兩個壯漢正在邊喝邊聊。

  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壺濁酒,昏黃的燭火在風中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說話之人對面坐著的正是張彪。

  「彪哥,你怎麼看?」那漢子壓低聲音,左右張望了一下,像是怕隔牆有耳,「總覺得在這裡待著不踏實。」

  「不踏實就對了。」張彪滿不在乎地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打了敗仗,就這樣。哪次不是這樣?」

  「那怎麼辦?」那人嘆了口氣,「現在那兩個流言你聽說了沒有?你覺得哪個是真的?」

  「哼。」張彪冷哼一聲,不為所動,「關我屁事?老子才來多久?黑虎幫的事,輪不到我操心。」

  「唉。」那漢子搖了搖頭,「誰想關心這個啊。但我就怕他們打起來呀。兩邊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萬一真打起來,咱們可怎麼辦?」

  張彪聞言嗤笑一聲,將酒碗往桌上一頓:「隨便他們怎麼打。反正老子決定了,明天就走。」

  「這……這行嗎?」那人遲疑道。

  「哼,怕什麼?」張彪眉毛一挑,反問道,「現在又沒人管。碼頭上連個查船的都沒有,各顧各的。再不走,我怕走不掉了。」他頓了頓,看著對面的漢子,「你要不要一起?」

  「這……」那漢子猶豫了很久,終於咬了咬牙,「那我也走。不過咱們去哪兒呢?」

  「往南走。」張彪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幾分無所謂,「聽說廣東那邊肥得很。我不信在那邊混不出名堂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南日島的氣氛越來越詭異。

  馬安仁等了兩天,終於等不下去了。他在屋子裡反覆踱步,眉頭緊鎖,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響。

  原本他打算等趙坤一露面就下死手,但誰知對方似乎發現了什麼,直接變成了縮頭烏龜。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趙坤的布置會越來越嚴密,自己的人心會越來越散。那些搖擺不定的牆頭草已經開始往趙坤那邊靠了,再拖下去,連動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三更剛過,馬安仁和彭興便帶著三百餘人,分朝兩條不同的路,朝趙坤的駐地撲去。

  第一條路由彭興率領,從南邊的主路直插,作為主力。第二條路由馬安仁親率手下精銳,從西邊的小巷繞過去,包抄趙坤的後路。

  月色黯淡,夜風冰涼。

  彭興壓低了聲音,對著手下動員道:「兄弟們,三哥說了,趙坤弒主背信棄義,原本就不配做幫主。如今正是糾正一切錯誤的時候。事成之後,黑虎幫還是大家的黑虎幫!」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握緊了手中的刀,朝著彭興點頭。他們都是幫中的老成員,對前任幫主有著很深的感情,對趙坤這幾年來的所作所為早已不滿。他們眼中閃著光,那是復仇的光。

  所有人跟著彭興,踏著夜色,悄然前行。

  片刻之後,他們轉過街角,來到了趙坤的住所前。那是一棟青磚灰瓦的宅院,院牆高聳,大門緊閉。裡面沒有燈光,沒有聲音,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彭興深吸一口氣,將刀舉起。

  「沖!殺掉趙坤!」

  一聲吶喊,所有人開始朝著趙坤的住所狂奔而去。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直到衝到趙坤的院子門前,裡面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彭興心中一喜,也許是趙坤還沒有收到訊息,也許是他的人已經人心渙散,無心應戰。也許,今晚就是他的死期。

  就在彭興以為大局已定之時,院子的大門突然「轟」的一聲向外倒塌,揚起一片灰塵。

  灰塵散去,露出後面的場景——

  黑虎幫七當家周仁遠遠地站在院子深處,手裡握著一柄長刀,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而在他面前,是一個手持火把的幫眾。

  那個幫眾蹲在地上,舉著的火把正在燃燒。

  火把的旁邊,是兩門黑漆漆的鐵炮。

  彭興的瞳孔驟然收縮。

  「火炮!有埋伏!」

  他驚呼一聲,臉色大變。趙坤的院子裡之前絕對沒有火炮,這一點彭興可以確定。原來這幾天自己暗中串聯的時候,對方一聲不吭,竟然是在偷偷準備火炮。

  彭興的心頭閃電般地閃過這些念頭,身體只來得及往側面一趴。

  「轟!」

  兩門火炮同時怒吼。炮口的火光在夜色中炸開,無數散彈如暴雨般傾瀉而出。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人應聲倒下,有人被鉛彈擊中胸口,悶哼一聲倒地;有人被打斷了腿,抱著傷口在地上打滾;還有人被鐵珠擊中面門,整張臉都爛了。

  慘叫聲頓時撕裂了夜的寂靜。

  與此同時,街巷兩側的屋頂上、窗戶里,同時亮起了無數火把,將整條巷子照得亮如白晝。趙坤的人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將彭興的隊伍堵在了狹窄的巷道里。

  周仁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喊道:「彭興!幫主待你們不薄,你們竟敢背叛黑虎幫!放下武器,或許還能饒你們一命!」

  「放你娘的屁!」彭興從地上爬起來,揮刀砍翻了一個衝上來的趙坤手下,渾身是血,聲音嘶啞,「趙坤害死大哥,篡奪幫主之位,他才是叛徒!」

  「冥頑不靈!」周仁一揮手,「殺!一個不留!」

  前院喊殺聲響起的時候,馬安仁瞬間意識到了不對。

  「遭了!」他猛地停下腳步,臉色鐵青,「趙坤早有埋伏!我們中計了!」

  他在心裡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玩陰謀詭計,他終究還是玩不過趙坤那種讀書人。對方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辣,遠不是他這個粗人能比的。

  「三當家!」一個手下渾身是血地從前面跑回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對方早有準備,前方的路全被堵住了!沖不過去!剛剛摸過去試探的幾個兄弟,全死了!」

  馬安仁咬了咬牙,當機立斷:「撤!去老六那裡,把老六先救出來再說!」

  以目前的形勢,擊殺趙坤已成了奢望。他現在只求能把彭興救出來,能保住多少兄弟是多少。

  半個時辰後,馬安仁帶著殘部且戰且退,從死傷累累的巷道中殺出一條血路,終於與彭興會合。經過一番浴血奮戰,他終於帶著彭興和剩餘的兄弟突出了重圍。

  但此時的他們,原先的三百多精銳已經折損過半,剩下不到二百人。許多人身上帶傷,渾身是血,不斷地有人跑著跑著就倒下,然後再也沒起來。

  「三哥。」彭興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羞愧地低下了頭,「對不起,我搞砸了,還要你來救我。」

  「不關你的事。」馬安仁搖了搖頭,聲音里滿是懊惱,「是我的問題。當初就該第一時間動手的,根本不該陪趙坤玩什麼爭取幫內勢力的假把戲。」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裡火光沖天,喊殺聲不絕,追兵正在逼近。

  從剛才衝殺的過程中他就發現了,失去了趙虎那部分力量後,趙坤和周仁手底下的實力其實並不強。

  兩人都不擅長帶兵,手下那些新招的亡命徒,打順風仗還行,真要拼命就縮了。若是當初回來的第一天就帶兵發難,趙坤根本來不及布置,局勢或許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哎。」彭興嘆了口氣,虛弱地靠在牆邊,用刀勉強撐住身體,「三哥,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前方,兩人手底下的兄弟還在奮力阻擊著追兵。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慘叫聲、刀劍碰撞聲、火銃的轟鳴聲混在一起,在夜色中迴蕩。

  「去北邊。」馬安仁咬了咬牙,目光望向寨子的北方,「我之前就讓林飛帶著其餘人去北邊寨門見機行事。此刻看那邊的動靜,應該是已經奪下了寨門。我們過去,便能直達碼頭,坐船離開!」

  他無比慶幸當初的謹慎之舉提前派人去控制了寨門作為後手。否則今夜必死無疑。

  隊伍且戰且退,不斷朝著寨子北邊撤去。周仁的人緊追不捨,像一群餓狼,死死地咬住不放。

  每一步都有人慘叫著倒下。有人被冷箭射中後背,撲倒在地;有人被追兵趕上,亂刀砍死;還有人掉隊後,被活活踩死。從他們所在的位置到寨門口,不過數百米,卻走得無比艱難。

  越過最後一個巷口,北邊寨門終於出現在眼前。

  林飛帶著幾十個人守在門口,地上躺著幾具屍體,顯然是剛剛經過了一場廝殺。他們見到馬安仁和彭興衝過來,焦急地揮手喊道:「老大,快來!」

  馬安仁和彭興帶著隊伍狂奔而至。

  等到了寨子門口,馬安仁轉身,對著彭興說:「老六,你帶著他們撤。我在這裡守著。」

  彭興一愣,隨即急道:「三哥,你說的什麼話?要走一起走!」

  馬安仁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堅定:「不行的。被這樣尾隨追擊,咱們根本沒時間開動船隻。你們走吧。我不能為大哥報仇,活著也沒意思。」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三哥!」彭興急得大叫,眼眶通紅。

  此時周仁已經帶著大隊人馬從後面趕了過來,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們的刀槍。

  「不要說了,快走吧!」馬安仁伸手將彭興往寨門口推了一把,隨後轉過身,提著刀,帶著林飛等幾十人,朝著周仁的人沖了過去。

  「三哥!」彭興淚流滿面,被手下硬拽著往碼頭方向跑。

  馬安仁的刀在火光中飛舞,一刀砍翻了一個沖在最前面的敵人,又一刀捅穿了第二個人的肚子。林飛跟在他身後,長矛如龍,一次次刺出,將來敵逼退。

  他們人少,但每一個都不要命。刀砍卷了就用手上的盾牌砸,盾牌砸碎了就用拳頭打,拳頭打爛了就用牙咬。他們抱著必死的決心,一波接一波地反衝鋒,硬是把人數占絕對優勢的追兵打得連連後退。

  「哈哈哈!」馬安仁用刀拄著地面,渾身是血,卻笑得極為暢快,「痛快!真痛快!周仁,你可真是廢物啊!趙坤也是廢物,今晚躲了這麼久,怎麼不敢出來見人啊!」

  笑著笑著,他便哭了起來。越哭越大聲,逐漸泣不成聲。

  他後悔啊。他怎麼就沒有看清楚趙坤的狼子野心呢?他怎麼就沒有看穿趙坤色厲內荏的本質呢?大哥待趙坤不薄,救命之恩,提拔之恩,視如手足。而趙坤回報的,卻是毒藥和背叛。

  「馬安仁!」

  周仁在對面氣得跳腳,不斷地安排人手準備拿下馬安仁。

  但他的人剛衝上去,就被馬安仁帶著殘部打了回來。周仁不懂帶兵,每一次進攻都是亂糟糟的一窩蜂,被馬安仁抓住空隙就反衝鋒,反覆幾次,損失比馬安仁還大。

  周仁臉色鐵青,正要再次下令,忽然面色一呆,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寨門,隨後臉色瞬間失去血色。

  一隻手從身後扶住了馬安仁的肩膀。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三哥,你沒事吧?」

  馬安仁渾身一震,轉頭看向旁邊。彭興正站在他身邊,渾身是血,臉上還掛著淚痕,但沖著他在笑。

  「老六啊!」馬安仁痛心疾首,「你糊塗啊,你怎麼又回來了啊?」

  他長嘆一聲,眼中滿是疲憊和無奈:「唉,天意啊。既然如此,我們兄弟倆就死在這裡吧。」

  彭興一時無語,只是拉了拉馬安仁的袖口,然後伸手指了指他身後。

  馬安仁一愣,轉頭看去。

  寨門口,一隊隊身穿青色勁裝的漢子正列陣而入。長槍如林,刀盾如牆,火銃手蹲在兩側,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前方。

  最前面的那面旗幟上,繡著黑底金龍。

  四海幫到了!

  馬安仁張大了嘴,半天沒有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