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趙虎被圍攻的同時,黑虎幫後面的船隊瞬間意識到了不妙。
靠得近的那二十幾艘福船拼了命地往前趕。每一個船主都紅著眼睛催促手下加速,若是自家二當家在這裡被幹掉,整個黑虎幫計程車氣都會崩盤,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他們發揮出生平最佳的駕駛水準,瘋狂地朝著趙虎的方向衝去的時候,
白犬澳兩側的島嶼背面,驀然衝出了一大片船影。
兩邊都有十幾艘福船,帆上全部掛著黑底金龍旗。它們從西犬島和東犬島背面的海灣中魚貫而出,像兩條潛伏已久的巨蛇終於露出了獠牙。他們排成兩列橫隊,像兩把巨大的鐮刀,從兩側狠狠地切入了黑虎幫船隊的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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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幫!是四海幫的戰船!」海盜們驚恐地喊道,聲音里滿是絕望。
這些船是四海幫的武裝商船隊,一直藏在這裡,等的就是這一刻。
領頭的那艘千料福船上,站著的是林承弼。他雙手叉腰,目光冷峻地掃視著前方那片混亂的黑虎幫船隊,海風將他鬚髮吹得飄起來,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殺!一個不留!」
三十多艘商船如同出籠的猛虎,猛然撲向了黑虎幫那些已經跑得筋疲力盡的船隻。
劉石頭蹲在船舷後面,雙手緊緊地握著手裡的火銃,指節發白。
他今年十九歲,是去年冬天才加入四海幫的。家裡足有七口人,爹娘、兩個哥哥、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擠在三間破茅屋裡。
哪怕全家像驢一樣日夜幹活,也難以讓所有人吃飽。所以當聽說四海幫能讓人吃飽飯之後,他甚至沒有打探四海幫到底是幹什麼的,立馬就跟著人來了。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在這裡,他生平第一次吃飽了飯,第一次嘗到了肉味。上個月,他領到了軍餉,還給家裡寄了兩次銀子。
家裡的來信是讓隊長給念的,只有簡短的十幾個字:「銀子收到,家中都好,勿念」,卻讓他無比滿足。生平第一次,他憑藉自己的努力讓全家吃飽了。
雖然此時第一次上戰場的他緊張得渾身發抖,手腳冰涼,但心中卻沒有多少退縮之意。
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我劉石頭這輩子值了。
下一刻,他所在的商船和一艘黑虎幫的福船猛然撞在一起。
「砰!」
巨大的撞擊聲響起,船身劇烈地震動,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劉石頭差點摔倒在地,死命地抓住船舷,指甲都快嵌進了木頭裡,才勉強穩住身體。
一聲天鵝哨響。
劉石頭渾身一激靈。數個月來,日復一日、每天重複幾千次的訓練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他的腦袋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條件反射地做出了動作。
沒有任何猶豫,直立、轉身、端槍、瞄準。
和身邊的戰友一起,在聽到第二聲哨響後,他立即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火銃的轟鳴聲在耳邊炸開,硝煙瀰漫。劉石頭親眼看見對面船上幾個人身上冒出血花,隨後哀嚎著摔倒在甲板上,再也看不見了。
我殺人了。這是劉石頭心底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但隨後,當船上的命令傳來時,他的身體又開始機械地執行命令。清膛、裝藥、塞彈、搗實。剛剛產生的那點想法,甚至還沒來得及在心中停留,就瞬間被拋之腦後。
三輪齊射過後,劉石頭看見自己的旗隊長左手提著盾,右手提著刀,猛然躍過了船舷,跳到了對面的福船上。
這一行為像是激發了什麼訊號。無數殺手隊的戰兵們狂吼著,朝著對方船隻涌了上去,刀光在陽光下閃過,血肉橫飛。
劉石頭渾身一抖,突然想起幫規里那條,戰場之上旗隊長戰死,全隊無功者皆斬。他的手指頓時加快了裝填速度。
片刻後,他便率先完成了火銃的裝填。他在家鄉便是一名篾匠,手指靈巧又迅速,是隊伍中第一個裝填完畢的。
下一瞬,他立即起身。餘光一掃,便看見旗隊長手持刀盾沖在最前方,將對方殺得人仰馬翻。盾牌擋住了一刀,長刀順勢捅進了一個海盜的肚子,拔出來的時候鮮血噴涌。
就在這時,劉石頭發現一名從船艙里剛鑽出來的海盜,手持短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旗隊長身後。
沒有任何猶豫,劉石頭立即瞄準,然後扣動扳機。
「砰!」
一聲槍響,那名海盜的胸口頓時浮現一朵血花,隨後哀嚎著倒地,短矛從手中滑落,叮叮噹噹地滾下了甲板。
旗隊長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只是帶領隊伍不停地往前衝鋒。他知道,他的身後一定有人替他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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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跟你拼了!」
趙虎眼睛通紅,渾身上下都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像一頭受傷的猛獸,不顧一切地朝著周圍砍殺,大刀在火光中上下翻飛,每一次揮出都帶著呼呼的風聲。
趙虎旗艦上的海盜皆是精銳。即使遭遇了兩輪猛烈的炮擊,損傷慘重,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鮮血匯成了小溪,他們依然展現出了頑強的戰鬥意志。
尤其是趙虎。他的鬼頭刀大開大合,勢不可擋,連續砍翻了三個衝上來的四海幫戰兵。刀鋒所過之處,血光迸現,無人能擋。這給四海幫的戰兵們造成了巨大的傷亡。
但可惜,隨著手下的覆滅,他帶著剩餘的人從船舷邊退到甲板中央,又從甲板中央退到船尾,此時隨著四海幫越來越多人湧上來,他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預備!」
圍在四周的戰兵們後退了幾步,讓出了空間。前排的火銃手蹲下,後排的火銃手舉起槍口,黑洞洞的槍管對準了趙虎。
「混蛋,有種和我單挑啊!」趙虎披頭散髮,狀若瘋虎的嘶吼。
可惜沒人理會。
「放!」
一聲令下,火銃手們同時扣動扳機。十幾支鳥銃的槍聲幾乎連成一聲,硝煙瀰漫。
趙虎衝鋒的身形猛地一滯。他的胸口、腹部、肩膀同時爆出數團血花,鮮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浸透了衣襟。他的大刀從手中滑落,掉在甲板上,發出哐當一聲。
鮮血不斷地從他嘴巴里湧出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含混的咕嚕聲。他絕望地環顧四周,到處都是四海幫的戰兵,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抬頭朝遠處望去,到處都是黑底金龍旗,沒有退路,沒有援兵。
最終,他雙目圓睜,頹然倒下。
「把他的頭砍下來,掛在桅杆最高處。」
趙虎死後,林承鋒沉聲下令。他的聲音里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剛剛與對方的這番廝殺,幾乎是四海幫出道以來遭遇的最慘烈的一次接舷戰。
與船隻對戰時那種菜到摳腳的表現不同,黑虎幫的精銳在接舷戰中展示出了非凡的勇氣和兇狠,而四海幫為了速戰速決直接選擇了接舷戰這種最殘酷的方式,損失不可謂不高。
隨著趙虎旗艦上的旗幟被砍斷,以及那顆血淋淋的人頭被掛在桅杆最高處,黑虎幫的船隊頓時炸開了鍋。
「二當家死了!」
「快跑啊!」
「投降!我們投降!」
「媽的,跟他們拼了!為二當家報仇!」
有的船隻瞬間放棄抵抗,升起了白旗;有的掉頭就跑,拼命地往南逃竄;也有少部分船隻,竟然試圖魚死網破,調轉船頭朝四海幫的艦隊衝來。可惜,終究改變不了大局。
四海幫的艦隊和商船隊合兵一處,開始對黑虎幫的殘餘船隊進行追擊。炮聲隆隆,硝煙瀰漫,海面上到處都是燃燒的殘骸和漂浮的屍體。
一艘企圖逃跑的福船被虬龍二號追上了。一輪齊射打斷了它的桅杆,大帆嘩啦啦地塌下來,蓋住了甲板上正在划槳的海盜。
另一艘試圖抵抗的船隻被蛟龍三號靠了上去,四海幫的戰兵們像潮水一樣湧上甲板,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船上的海盜就死的死、降的降。
終於在太陽落山前的最後一刻,四海幫結束了追擊。
但即使如此,黑虎幫的殘兵敗將也不敢停歇。巨大的恐懼驅使著他們冒著黑夜行船的危險,不斷地向南逃竄。
在漆黑的海面上,沒有燈塔,沒有航標,隨時可能觸礁、擱淺、迷航。但沒有人敢停下來賭一把,沒有人敢賭四海幫不會追上來。
在天色完全黑掉之時,一艘飛龍號將勝利的訊息帶回了南竿塘島。
碼頭上,四海幫的幫眾們早就翹首以盼。當那條船將勝利的訊息傳達之時,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贏了!打贏了!」
「黑虎幫完了!」
歡呼聲此起彼伏,有人把帽子拋到空中,有人不顧形象地哈哈大笑,還有人激動得互相擁抱。連寨牆上站崗的哨兵都忍不住回頭張望,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唯獨林昊沉默不語,獨自站在碼頭的一端,揹著手,望著北方的海面,陷入了沉思。
他有點想不通,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
不是說好了三月初十行動嗎?自己從白天等到黑夜,從辰時等到戌時,海面上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倭寇呢?自己最期待的倭寇人呢?不會是忽悠自己的吧?
是的沒錯,對方的駐地離南竿塘島是挺遠。但從北邊過來可是順風又順水啊。這都晚上了,張家帶領的倭寇和海盜們,怎麼著也該到了呀。
要不是為了等倭寇,自己至於和黑虎幫的人周旋那麼久嗎?至於冒著兩路夾擊的風險,玩這種刺激的把戲嗎?
林昊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寨牆上輕輕敲著。他不擔心張家的船隊不來,他知道他們一定會來,張家花了那麼多銀子,請了那麼多人,不可能半途而廢。他只是想不通,他們到底磨蹭什麼。
結果現在黑虎幫的艦隊都被自己打殘了,倭寇還沒來!
「媽的。」林昊低聲罵了一句,轉身朝寨子裡走去,「哪怕是讓一頭豬開船,現在也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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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都是一群豬!」
張管家在自己的船上大發脾氣。他的臉漲得通紅,手裡的茶碗摔了三個,甲板上的水手們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一整天了!連一半的路程都沒跑!等趕到南竿塘島,豈不是得明年?」
這次出征從開始就麻煩重重,各種不順。他雖然是張家的管家,在府里管著幾百號人不算難事,但可從來沒組織過軍隊出征啊。真沒想到會遇到這麼多麻煩。
先是登船的時候,碼頭太小,幾百艘船擠在一起,你堵我、我堵你,搬個物資都要排隊。海盜們各顧各的,誰也不聽誰的,有人插隊,有人打架,花了大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完成了登船。
隨後好不容易出發了,路上的狀況簡直慘不忍睹。整個船隊中沒有任何統一的指揮方式,旗幟、號角、鑼鼓,各用各的,誰也不認識誰的訊號。海盜船一團散沙,不是你跑歪了,就是他走錯了,還有人乾脆跟錯了船隊,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駛去。
如此在順風順水的情況下,整支船隊航行的距離竟然沒有超過一百里。
要知道,從出發點門嶼到南竿塘島,足有三百多里啊。這樣算的話,豈不是要四天才能到達?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而最讓張管家無語的是,出問題的可不止那些海盜。
那些倭寇也是狀況頻出。他真沒見過比日本人的船更垃圾的船了,被那些倭寇吹上天的所謂「安宅船」,在張管家看來簡直就是一堆破爛。本質上就是一艘大型舢板上堆了一大堆違章建築,上層建築又高又重,重心不穩,稍微遇點風就被吹得到處亂跑。
而中國沿海的風向本就變幻莫測,前一刻還是東北風,下一刻就變成了東南風,搞得張管家心驚膽戰,生怕又少了幾艘。
事實上,他請的倭寇足足有一千五百人,結果有三艘船在來的路上不知道被風吹到哪裡去了,至今下落不明。一千五百人變成了一千人,還沒開打就折損了近三分之一。
此時他生怕再發生這樣的事情,那樣的話,兵力無論如何都不夠用了。
張管家站在船頭,望著北方漸漸暗下來的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現在只能期望黑虎幫與四海幫打得難解難分,自己等人趕到的時候,正好坐收漁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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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竿塘島的寨子裡,自從將大量俘虜和工匠轉移到台灣島之後,人手大為減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碼頭上燈火通明,火把和燈籠將整片海灣照得亮如白晝。隨著俘獲的黑虎幫船隻一艘接一艘地入港,越來越多的俘虜被戰兵們押著走下船板。他們雙手抱頭,垂頭喪氣,在戰兵們的呵斥聲中排成幾列長隊,被驅趕著往寨子裡的臨時牢房走去。
粗略統計,四海幫在此戰中擊沉了七艘以上的黑虎幫船隻,俘獲了超過三十艘,俘虜數量接近兩千人。戰利品更是堆積如山。
不過損失也是慘重的。四海幫雖然沒有船隻被擊沉,但水手和戰兵的傷亡不小。陣亡的人員接近二十人,受傷的超過百人。醫館裡躺滿了傷員,呻吟聲和藥香味混在一起,四海幫的醫士們忙得腳不沾地,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我決定不等了。」四海幫議事廳中,林昊坐在上首,雙手交叉撐在桌面上,目光凝重地看著桌上的海圖。
「昊兒,你之前不是說等對方上岸,然後敲掉他們的船隊,爭取全殲倭寇嗎?」林父林承宗坐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碗茶,疑惑地問道。
「咳咳,計劃是這樣的。」林昊無奈地搖了搖頭,「但誰讓二叔和三叔打得太優秀了,而且對方也沒來啊。」
之前在他的計劃中,如果張家的船隊和黑虎幫同時抵達,那麼四海幫就派出全部艦隊南下,先殲滅黑虎幫。
而他自己則率領戰兵堅守寨子,用水寨的防禦工事消磨倭寇的銳氣。等林承鋒的艦隊回返之後,再對倭寇形成包夾之勢,爭取不讓任何一個倭寇逃走。
畢竟在海上作戰,圍殲敵人實在太難了,大海茫茫,船速又快,打不過就跑,追都追不上。但如果能讓倭寇上岸,然後一舉打掉他們的船隊,那就是瓮中捉鱉,一個都跑不掉。
可惜的是,不知道是倭寇太廢物,還是他們故意想讓黑虎幫多消耗四海幫的實力,直到現在都沒有動靜。林昊已經往北邊數十里外都派了哨船,來回搜尋了好幾遍,但海面上什麼都沒有發現。
「哈哈!」林承鋒坐在下首,拍了拍桌子,滿臉的得意,「還是昊兒你的計策高明,輕鬆就把握了趙虎的所有心理,將其玩弄於股掌之中。今天這一戰,打得痛快!那趙虎自以為得計,追著我們跑了一整天,結果一頭扎進了包圍圈。」
這一戰他打得極為痛快,此時心情愉悅無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三叔今天也累了。」林昊看著林承鋒,提議道,「明天坐鎮寨子休息吧,我親自帶艦隊北上尋找倭寇。」
林承鋒頓時將頭搖成了波浪鼓:「不行不行,那可不行。有仗怎麼能少了我?我今天還沒活動夠呢,明天還是讓我去吧。」
「別啊,三叔。」林昊趕緊勸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打倭寇我可是等了好久了。啥事都能依你,但打倭寇必須由我來。你可不能搶我的風頭。」
林承鋒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哈哈哈,昊兒,你怎麼老是對倭寇這麼執著?那股子恨勁,比我對仇家還狠。」
「那這樣吧。」林承鋒想了想,妥協道,「明天你來指揮,但我還是得去。反正讓我不湊這熱鬧是不可能的。」
林昊雖然不太情願,但看到林承鋒堅持,也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行吧,三叔要是不介意,那明天就給我當個臨時船長。」
「哈哈哈,沒問題!」林承鋒得了承諾,頓時笑了起來,「有仗打就好,別說船長了,我明天親自掌舵,給你當舵手。保准給你把船開得穩穩的。」
林承弼看著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無語地搖了搖頭:「你們啊,真是的。」
「那二叔就留守吧。」林昊轉向他,笑著說道。
誰知林承弼也緩緩地搖了搖頭:「不,寨子裡不是還有大哥在嗎?這幾天備戰,都沒往台灣運物資。我打算親自去一趟台灣,把這批俘虜也押過去建城。」
林昊聞言,頓時單手扶額:「二叔啊,你這是不是太拼了一點?」
這一個個的,留在寨子裡是什麼苦差事嗎?都老想著往外跑是怎麼回事?而且今天才結束戰事,有必要明天就去台灣嗎?不差這一兩天吧?
「哈哈,昊兒你不懂。」林承鋒笑著插嘴道,「你二叔是被你激起了雄心壯志啊。這其中可是有一段故事的,想當年——」
話沒說完,他就被林承弼狠狠一瞪。林承鋒頓時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止住了話語。
林昊若有所思地望著林承弼。
他這幾個長輩,性格各不相同。自己父親林承宗是個老好人,沒什麼脾氣,什麼事都好商量,誰求到他頭上都不會拒絕。
三叔林承鋒是個急性子、暴脾氣,點火就著,但在戰場上卻是最可靠的支柱。而二叔林承弼,則是介於兩者之間,比父親有主見,比三叔穩重,但就是有點貪財。
家裡的帳簿都掌握在林昊手裡。前幾年,透過林昊仔細的計算,清楚地知道林承弼其實貪了一小部分錢,夾在一些不起眼的雜項開支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不過林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沒有察覺。
然而,自從二叔去了呂宋島之後,一切都變了。兩次貿易,每次都是幾十萬兩銀子的生意。無論是帳簿上的往來,還是林昊安插在那邊的耳目傳來的訊息,都表明林承弼竟然沒有貪墨一兩銀子。
這就讓林昊很費解了。一個貪了小半輩子的人,怎麼突然間就變了?
不過如今看來,這其中倒是有點隱情。
見到林昊探尋的目光看過來,林承弼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擺了擺手:「只是些陳年舊事罷了,不提也罷。我只想著早點做出點事業來,也讓世人看看,我林家不是什麼寒門小戶。」
「嗯,二叔放心。」林昊點了點頭,語氣鄭重,「他日,整個大明都會為我林家而震動的。」
既然林承弼不想說,林昊也不再追問,簡單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咳咳,你們商量完了沒有?」坐在一旁的林承宗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睡意朦朧的雙眼,一臉無趣地問道。他這個人最討厭打打殺殺了,所以會議一開始他就犯困,眼皮子直打架,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林昊頓時一臉黑線,但說話的人是他老子,也只能耐心回應。
「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氣,「明天我就帶隊出發。那就請父親坐鎮寨子了。」
「嗯,你們都去吧。」林承宗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站起來,「反正我都在家,再不成,還有老爺子在呢。」
他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轉過頭來。
「對了,昊兒。有件事你要處理一下。」他正色道,「你老是不在家,你娘跟我說過好多次了。以前你弟弟妹妹們的學業都是你負責,但從咱們出海開始,你已經沒時間管這個了。你娘的意思是,要不你去大陸上請個先生來?」
「學業?請人?」林昊一愣,「島上不是有夜校嗎?」
「哎呀,那些夜校都是給當兵的那群大老粗學的。」林承宗擺了擺手,「你娘的意思是,家裡的孩子還是得學點正經的學問。你看你以前書院的先生有沒有興趣過來的?實在不行,同窗也可以啊。」
林昊頓時明白了。所謂「正經學問」,那就是四書五經唄。看來自己老娘對於讓兒子考功名這件事還沒有放棄。
以往每年他都要被嘮叨。雖然自己說過不考功名了,但在家人看來那只是氣話而已。更兼當時自己還年少,大家想著等林昊大一點、想通了,也來得及。
但如今隨著四海幫的勢力越來越大,林昊在海賊這條路上也越走越遠。現在看來,老娘是徹底放棄自己了,打算把希望寄托在小兒子身上了。
「唉,我知道了。」林昊無奈地點點頭,「我改天給以前的先生和同窗寫幾封信問問。」
林承宗滿意地點了點頭,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了議事廳。
等到林承宗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林昊站起身來,開始挨個探望島上的傷員。
醫館裡瀰漫著草藥的氣味,幾個學徒正在爐子前煎藥,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陳大夫正蹲在一個傷員身邊,正在給他換藥,紗布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漬。
「少幫主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林昊走進門的時候,醫館裡的氣氛頓時活絡了起來。傷員們有的撐起身體,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躺在床上轉過頭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沿著床位一張一張地走過去,在每個人身邊都停留片刻,問問傷情,問問家中情況,說幾句寬慰的話。
一個右手齊肘斷裂的漢子躺在病床上,看到林昊走過來,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他哽咽著說:「少幫主……我白天砍了兩個敵人的腦袋,一點都沒慫。」
林昊彎下腰,握著他完好無損的左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好樣的。」林昊的聲音很輕,但卻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四海幫會記住你的貢獻。好好養傷,等你傷好了,會有足夠你衣錦還鄉的賞賜。」
「多謝少幫主。」那漢子抹了抹眼淚,聲音沙啞,「但是……我還想替少幫主效力,就是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當然有!」林昊笑道,「我四海幫絕不會拋棄任何一個為幫里做出貢獻的兄弟。你要是能留下,那我更是歡迎之至。你放心,我會給你們安排合適的職位的。」
他說完,站起身來,對著周圍所有看向自己的傷員,提高了聲音。
「兄弟們!凡是為我四海幫作戰而因此傷殘的,等到台灣開發完畢,所有人一律授田三十畝!田地就在淡水城周邊,土質肥沃,引水方便,種水稻一年兩熟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若是不幸傷重不治的,其家屬同樣授田五十畝!我林昊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此言一出,全場沸騰。
「少幫主萬歲!」
「四海幫萬歲!」
那些傷員們頓時忘記了傷痛,有人撐著拐杖站起來,有人揮舞著僅剩的手臂,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歡呼聲在醫館裡迴蕩,連屋頂都快被掀翻了。
三十畝田,在他們老家,這是幾代人都不敢想的事。哪怕斷了一隻手,哪怕瘸了一條腿,只要有了這三十畝田,再加上撫恤金,這後半輩子就有了著落。娶媳婦、養孩子、養老送終,全都夠了。
林昊站在歡呼的人群中間,微微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