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七年,夏曆三月初十,末時。
黑虎幫的船隊鋪滿了整片海域,一百多艘大大小小的船隻排成數個龐大的方陣,帆影如雲,桅杆如林,朝著北面四海幫艦隊的臨時駐紮地狂涌而去。船頭的黑虎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猛虎張牙舞爪,彷佛要擇人而噬。
船隊很快便駛過了上次與四海幫交戰的那片海域。趙虎眯著眼看著這片讓他傷心的地方,上次他著了對方的道,但這次他定要一雪前恥。
深吸一口氣,趙虎將注意力集中在當前局勢上。吸取了上次教訓,他不敢再將船隻四散分開,而是排成了五個方陣。他自己帶著主力居於正中央,前面是黑虎幫四當家傅勇率領的二十餘艘戰艦充當先鋒,左側和右側分別是彭興和馬安仁負責的左右兩翼,五當家許舟則率領船隊在最後方壓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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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海賊中最常用的陣勢,簡單實用。在船隻數量占據絕對優勢時,只要前鋒能夠纏住敵人,左右兩翼從兩側包抄,中軍從正面壓上,便可以一點一點地將對手包圍起來,然後像磨盤一樣碾碎。
半個時辰後,黑虎幫前鋒船隊中,四當家傅勇的座船已經遠遠望見了目標。
「四當家,前方有船!」桅杆上的瞭望手扯著嗓子喊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興奮,「船隻數量十五,速度很快,正在向我們駛來!」
傅勇聞言,頓時喜上眉梢。黑虎幫的其他船隻就在他身後不遠處,距離不過數里,只要對方衝上來與自己糾纏一會兒,就會陷入黑虎幫的重重包圍之中。看來今天合該自己立下大功了。
「傳令!迎上去,不能讓他們跑了!」傅勇大手一揮,聲音洪亮,「所有船隻火炮不得隨意開火,必須聽我號令!」
在上次敗於四海幫之後,按照黑虎幫的分析,自己這邊最大的問題便是火炮打不中人,而且總喜歡提前開火,還沒等敵人靠近就把炮彈打光了。所以這次趙虎特意下了死命令:所有人必須等到敵船靠近到百步以內時,才能用火炮進行反擊,爭取用密集的火力回敬對方。
黑虎幫的號角隨即響起,沉悶而急促,在海面上迴蕩。充當前鋒的二十餘艘船同時加速,船帆吃滿了風,船頭劈開波浪,朝著正面而來的十五艘船猛衝過去。
與此同時,林承鋒站在蛟龍一號的船頭,手持千里鏡,觀察著前方正在衝鋒的黑虎幫船隻。鏡筒里,那些福船排成一個內凹的弧形,兩側的船在加速,中間的船在減速,像一張正在張開的嘴,等著獵物自己鑽進去。
「不得不說,黑虎幫還是有可取之處。」林承鋒放下千里鏡,嘴角微微上揚,「我還以為他們會縮著呢,沒想到沖得這麼猛。」
「空有勇武又有什麼用?」一旁的陳栓柱笑著答道,語氣里滿是不屑,「不過這樣正好,倒是省了我們不少事。不用去追他們,他們自己送上門來了。」
陳栓柱是蛟龍一號的船長,負責指揮這艘戰艦的作戰。不過,當林承鋒選擇蛟龍一號作為旗艦之後,他便成了副指揮,主要負責具體的戰術執行。
「傳令,全速前進,按計劃展開戰鬥。」林承鋒收起笑容,沉聲下令。
令旗揮舞,號角長鳴。四海幫的十五艘戰艦同時加速,排成一個緊密的縱隊,朝著黑虎幫的前鋒船隊直衝過去。
兩支船隊的距離越來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如同料想中的那樣,四海幫排成一個縱隊衝來,像一把筆直的長矛。傅勇見狀大喜,當即開始調整陣形,他也不貪心,哪怕能纏住一艘船,那也是大功。
在當前這種陣形下,四海幫的船隊若是不改變方向,便會直接落入傅勇的包圍圈,被二十多艘船從三面圍攻。而一旦對方轉向,傅勇也可以順勢變陣,直接插入到四海幫船隊的後方,到那時再與左右兩翼的船隊形成合圍,對方插翅難飛。
然而,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傅勇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四海幫竟然毫無動作。它們沒有轉向,沒有減速,甚至連隊形都沒有變,就那麼直直地朝著自己的包圍圈沖了進來,彷佛根本沒有看到前面那張正在張開的巨網。
「奇怪,不是說他們喜歡在外圍用火炮騷擾嗎?」傅勇低聲嘀咕了一句,一時間摸不著頭腦。他早就聽趙虎說過,四海幫的船喜歡遠遠地放炮,一點一點地消耗敵人的力量,從不輕易靠近。可今天這架勢,完全不像傳說中的那樣。
但事到臨頭,容不得他多想。不管對方打什麼算盤,自己這邊二十多艘船,身後還有上百艘船做後盾,怕什麼?
「各船做好準備!接舷戰!」傅勇厲聲下令,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四海幫最前方的船隻已經臨近百步。傅勇吃驚地發現,對方依舊沒有任何動靜,沒有開炮,沒有轉向,甚至連減速的意思都沒有,就那麼直直地朝著自己的包圍圈裡沖了進來。
「四海幫莫非在找死不成?」傅勇心中冷笑。在此前的計劃中,最難的一步便是纏住四海幫的船隻。若是對方依舊和自己玩騷擾,那自己還得頭疼一番,不知道要費多少工夫才能咬住它們。但如今,對方竟然主動送上門來,簡直是不知死活。
「這黑虎幫是誰打的頭陣?竟然如此不知死活,敢用這麼薄的橫陣來對陣我們?」林承鋒站在蛟龍一號的船頭,冷冷地看著對方的布置,嘴角浮現出一絲殘忍的笑意,「難道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嗎?」
他猛地舉起右手,然後狠狠揮下。
「擂鼓!進攻!衝進去,殺他個片甲不留!」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在蛟龍一號上響起,其他的十四艘戰艦聞聲響應,鼓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隨後,所有船隻開始提速。船帆吃得滿滿的,船身微微傾斜,速度提到了極致。以最前方的三艘蛟龍級為箭頭,十五艘戰艦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朝著黑虎幫的船隊中央插進去。
百步的距離轉瞬即逝。
首先與三艘蛟龍級船隻接觸的,是一艘四百料左右的鳥船。這種船船身狹長,速度快,但船板薄,結構脆弱,根本不是蛟龍級的對手。
那艘鳥船上的海盜們見到龐大的蛟龍號不閃不避地直衝過來,頓時驚慌失措。船上的火炮手在驚慌之下再也按捺不住,紛紛開火,可惜一炮都沒有命中。
同時舵手拼命地掰動舵杆試圖避讓,但鳥船的靈活性哪裡比得上蛟龍號?
蛟龍一號的船首隻是輕輕一個側擺,便精準地撞上了鳥船的側面。堅硬的船首如同一柄巨錘,在鳥船的船舷上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木屑飛濺,碎木板像彈片一樣四處迸射。
「吱呀——轟!」
隨著一陣令人牙齒發酸的木板崩裂聲,兩艘船繼續衝撞了幾下,隨後完全側向擠在了一起。鳥船上的水手被劇烈的撞擊拋得老高,直接落進了海里,濺起一片水花,再也沒有浮上來。
海水瘋狂地湧入鳥船的船艙,船身迅速傾斜。與此同時,無數黑乎乎的圓形物體從蛟龍一號的甲板上被扔了下來,落在鳥船的甲板上,骨碌碌地滾動。
「轟!轟!轟!」
震天雷接連爆炸,橘紅色的火球在鳥船的甲板上炸開,碎片四射。原本就已經被撞得東倒西歪的海盜們,在爆炸中死傷慘重。有人被彈片擊中胸口,悶哼一聲倒下;有人被衝擊波掀進了海里;還有人被炸斷了手腳,躺在血泊中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但這還沒完。震天雷爆炸之後,大量帶著火焰的細瓷瓶又被扔了下來。瓷瓶砸在甲板上,應聲碎裂,裡面的液體流淌出來,遇到明火瞬間燃燒,火勢迅速蔓延。
那是鯨油燃燒瓶。與傳統的以火藥為燃料的火磚不同,這種裝滿鯨油的燃燒瓶威力更大,粘性更好,燃燒時間更長,而且用水無法撲滅,只能用沙石覆蓋。
鳥船上的海盜們,在被撞擊了一次、又被震天雷炸了一次之後,已經死傷大半。剩下的幾個倖存者面對這些燃燒瓶,根本沒有足夠的人手去滅火,火勢迅速蔓延,從甲板燒到船艙,從船艙燒到桅杆,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兩船接觸的時間很短。蛟龍一號並沒有因此而減速。在完成了既定輪次的攻擊之後,甚至連火炮都沒有開,便直接鬆開了鳥船,朝著下一個目標駛去。只留下那艘不斷漏水、冒著大火的鳥船在原地打轉,短時間內已經完全失去了戰鬥力。
「殺!」
蛟龍一號再次瞄準下一個目標,如同一頭餓虎撲入了羊群,再次猛衝上去。
蛟龍二號和蛟龍三號也不甘落後。它們各自找上了自己的目標,用同樣的方式撞擊、投擲震天雷、投擲燃燒瓶,將一艘又一艘黑虎幫的船隻打得千瘡百孔。
傅勇直到此時還是懵的。
不是看不懂戰局,而是太看得懂了,這不就是海盜之間最常用的捉對廝殺嗎?這玩意兒他熟啊,當年在黑虎幫混的時候,沒少幹過這種活。雖然對方展示出了強大的攻擊力,在一瞬間自己就有兩艘船完全退出了戰鬥,還有三艘船傷勢不輕,但自己身後可有上百艘船呢?
優勢在我啊!
「快圍上去!不要讓四海幫的船跑了!」傅勇大吼著下令,不斷命令周邊船隻靠攏,同時自己的座駕不斷往前衝刺。
他的座駕是一艘千料福船,船身高大,甲板寬闊,比四海幫最大的蛟龍級還要大上一號。在這種接舷戰中,船越大就越占優勢,撞角更硬,甲板更高,跳幫的時候居高臨下,占盡便宜。此時他迫不及待地衝上去,要給四海幫的人瞧瞧自己的厲害。
「二當家,前方已經打起來了!」前方戰場的訊息很快送到了趙虎這裡,不過也不需要匯報了,海上視野極好,趙虎在這裡看得十分清楚,只要一刻鐘他就能趕到。
局勢的發展,朝著他做夢都沒想過的方向狂奔而去,四海幫沒有放風箏,沒有用火炮騷擾,而是直接衝進了前鋒船隊的陣中,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在廝殺。
趙虎一時之間甚至有點懷疑,前段時間遭遇的那場噩夢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不過,這不耽誤他下令。
「傳令!讓馬安仁和彭興從側麵包上去!務必不要讓他們跑了!這次一定要把他們圍死!」
馬安仁此時也同時得到了前方的訊息。
當趙虎的命令傳達過來時,他甚至陷入了短暫的猶疑之中。
按照他之前從各方面了解到的四海幫作戰風格,對方應該是在外圍用火炮不斷地騷擾、消耗,與自己等人來回拉扯才是。
到時候自己船隻出工不出力,讓趙虎與四海幫廝殺便是。可如今,四海幫直接將自己陷入了包圍之中,自己若是和彭興從兩側圍上去,對方非死即慘。
「虧我還以為四海幫是什麼過江龍,原來也不過如此。可笑!」馬安仁搖頭冷笑一聲,隨即命令自己的船隊朝著預定位置靠近,從右翼向四海幫的船隊包抄過去。
在黑虎幫中,即使他和彭興兩人加起來的實力,也與趙虎等人相差甚遠。本還想藉助四海幫的力量為大哥復仇,但看來只能徐徐圖之了,不能急於一時。
然而,就在黑虎幫的眾頭目皆以為勝利在望之時,處於最前方的傅勇卻把牙都咬碎了。
他萬分後悔自己的衝動。
當他剛衝到最前方,帶著船隊中最大的三艘戰艦,打算憑藉船隻優勢力挽狂瀾的時候,卻發現四海幫最前方的那三艘最大的戰艦早就在等著自己了。
自己的船隻剛剛靠近,那三艘船齊齊放棄手裡的目標,卻一致朝著他沖了過來。那三艘船的船頭微微調整方向,放棄唾手可得的獵物,從三個方向同時撲向傅勇的座駕。
如此短的距離內,戰鬥一觸即發。
在接觸的一瞬間,傅勇船隻上的紅夷炮便發出了怒吼。如此近的距離,炮手們取得了生平最佳戰績——兩枚炮彈精準地命中了目標,在四海幫的船身上帶起了一陣腥風血雨,碎木板和血肉四處飛濺。
但讓傅勇感到奇怪的是,四海幫竟然沒有用他們的火炮進行還擊。如此距離內,他已經做好挨對方一輪火炮的準備,但對方彷佛根本沒有開炮的打算。
「轟!」
船隻轟然相撞。巨大的衝擊力讓雙方甲板上的人都摔得人仰馬翻,有人從船舷上滾了下去,有人被撞到了桅杆上。隨後,兩艘船朝著側面擠開,船舷摩擦著船舷,發出刺耳的聲響。
傅勇咬著牙,死死地抓住船舷才沒有摔倒。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船舷,又看了看對方的船舷——讓他疑惑的是,自己的船隻明顯大上一截,竟然沒有在撞擊中占到什麼便宜。對方的船雖然小,但船身異常堅固。
隨即,他的目光瞥見了對方船隻上正在不斷開啟的炮門。
那黑洞洞的炮口,一排一排地露了出來,炮管已經從炮窗里伸了出來,幾乎頂在了他的船舷上。一股徹頭徹尾的寒氣從傅勇的尾椎骨直衝而上,像一盆冰水澆在了他的後背上。
他猛地轉身,看見自己另一側同樣有一艘四海幫的船隻,正在依次將炮門開啟。炮口對準了他的另一側船舷。
而他,就位於這兩艘船隻的正中央。
雙方距離不到十步,幾乎是臉貼著臉,連對面甲板上水手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糟了!」
傅勇猛地趴在船板上,雙手抱頭,死死地貼著甲板,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他的心臟狂跳,彷佛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在傅勇的頭頂炸開,彷佛天崩地裂。幾十門火炮同時怒吼,炮口的火光將他的臉映得慘白。無數炮彈的呼嘯聲、木板碎裂的撞擊聲、海盜們的慘叫聲,連綿不絕,混在一起,像一首地獄的交響曲。
傅勇感覺頭頂有什麼東西墜落下來,濕漉漉的,熱乎乎的。他伸手一摸,發現竟然是一截斷臂,切口處還在往外滲血。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差點吐出來。
炮聲終於停了。硝煙漸漸散去。
傅勇緩緩抬起頭,看向自己的船隻。
眼前的場景,猶如地獄一般恐怖。
四海幫的這次炮擊,在十二磅炮的炮膛里裝的不僅僅是實心炮彈,還塞入了大量散彈,鐵珠、碎石子、甚至還有碎鐵片。超過二十枚十二磅炮彈,帶著數千顆鉛彈,橫掃了整艘船。從左側船舷打進,從右側船舷穿出,將路徑上的一切撕成了碎片。
福船的船板本來就薄,根本擋不住這種近距離的轟擊。大部分炮彈甚至能從左邊進、右邊出,在船身上留下一個個對穿的大窟窿。海水從這些窟窿里瘋狂地湧進來,船艙里已經積了半尺深的水。
甲板上到處都是屍體。有人被炮彈直接擊中,整個人都炸開了;有人被散彈打成了篩子,渾身上下全是血窟窿;還有人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腦袋,白花花的腦漿流了一地。鮮血順著木板縫往下淌,匯成了小溪,將甲板染成了暗紅色。
「完了。」傅勇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砰!砰!砰!」
在火炮的爆炸聲之後,兩側的船隻又傳來了密集的火銃齊射聲。那些在上一輪炮擊中勉強存活下來的海盜,還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來,就被鉛彈打成了馬蜂窩。慘叫聲此起彼伏,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雙方距離不過十步,簡直是面對面。火銃手們連瞄都不用瞄,端起槍扣動扳機就行。鉛彈像雨點一樣傾瀉過來,沒有人能站著超過三秒鐘。
除了少數幾個像傅勇一樣牢牢趴在地上裝死的人,偌大的千料福船上,竟然沒有一個人能站著了。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和傷員,活著的也不敢動彈,生怕下一個倒下的就是自己。
見到自家首領的船隻被圍攻,其他黑虎幫的船隻趕緊衝過來救援。但隨即,它們便被四海幫的其他船隻牢牢地擋在了外面。
四海幫的船隻原本排成一個縱隊衝進包圍圈,與敵人接觸之後,便迅速變成了兩列縱隊,一列朝左,一列朝右,背靠著背,將黑虎幫的前鋒船隊從中間劈成了兩半。此時,它們用火炮築成了一道道不可逾越的封鎖線,將傅勇的座船和其他船隻徹底隔開。
那些衝過來救援的船隻,剛靠近到百步之內,就會被早就準備好的火炮齊射迎頭一頓猛揍。炮彈呼嘯著飛過來,被打得狼狽不堪的黑虎幫船隻,只能掉頭逃竄,再也不敢靠近。
至於隨同傅勇衝出來的另外兩艘大型福船,也沒有討到好。它們被四海幫的船隻直接包圍在中間,四五艘船圍著它們,數十門火炮抵在腦門上,一輪接一輪地齊射。炮彈如雨,打得那兩艘福船的船板碎成渣,桅杆斷成了幾截,船上的海盜像下餃子一樣往海里跳。
很快,它們便享受了和傅勇船隻同等的待遇。
「清膛!裝彈!開炮!」
四海幫的炮手們動作嫻熟,配合默契。經歷了大量訓練之後,他們可以在戰鬥的最初幾分鐘內做到一分鐘開炮三次。清膛、裝藥、塞彈、搗實、點火,一氣呵成,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一時之間,炮彈如雨。
剛剛被二十幾門十二磅炮蹂躪過一輪的傅勇,再次迎來了炮彈的洗禮。三輪炮擊在短短一分鐘內落下,近百枚十二磅鐵彈在他的福船上砸出了幾十個窟窿。船身千瘡百孔,海水從四面八方湧進來,船體開始不可控制地傾斜。桅杆已經被打斷了兩根,剩下的那根也搖搖欲墜,船帆嘩啦啦地塌下來,蓋住了甲板上的一堆屍體。
傅勇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他的耳朵被炮聲震得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見。他的衣服被濺上來的血浸透了,又濕又冷,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讓他稍感安心的是,在對自己的船隻進行了一通蹂躪之後,那兩艘凶神惡煞的船隻竟然直接離開了,轉向了下一個目標。它們像兩頭吃飽了的猛獸,丟下這具已經奄奄一息的獵物,去尋找新的獵物。
傅勇知道,對方是去找其他船隻的麻煩了。但此刻,死道友不死貧道。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油然而生,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癱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直到一刻鐘後,瞧見周圍再無動靜,傅勇才敢將頭抬起來,朝四周張望。
海面上,那十幾艘四海幫的船隻依舊結成了陣勢,背靠著背,像一座移動的海上堡壘。它們正在不斷地追殺著其他黑虎幫的船隻,炮聲隆隆,硝煙瀰漫。黑虎幫的船只有的已經被擊沉,只剩下桅杆還露在水面上;有的正在燃燒,濃煙滾滾;有的已經升起了白旗,表示投降。
而在此時,遠處黑虎幫的支援船隻才『慢悠悠』地趕到,實際上趙虎已經是全速趕路了,只不過由於現在是半逆風狀態,船速實在快不起來。
真計較起來,從前鋒接觸到現在也不過一刻鐘而已,這個時間在海上簡直可以忽略不計,趙虎已經算來得很快了。
可惜傅勇感受不到,在他看來剛剛那幾分鐘簡直度日如年。
「麻蛋,非得等老子死了再來嗎?」傅勇大罵一聲,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跑進船艙。他找到幾個還活著的水手,立即開始排水堵漏。
「這……這什麼情況?」
馬安仁站在船頭,頭皮發麻地看著遠處的場景。他雖然有意識地拖延了一點時間,讓自己的船隊放慢了速度,但也沒有耽誤多久。可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傅勇的前鋒就已經敗了。
在馬安仁肉眼可見的地方,至少有六艘黑虎幫的船隻已經被打殘,渾身是洞,像死魚一樣漂浮在水面上,徹底失去了動力和戰鬥力。而其他幾艘僥倖逃出來的船隻,正在被四海幫的船隻逐個追捕、消滅,像貓捉老鼠一樣,一個也跑不掉。
這才多久?從雙方接戰到現在,還不到半個鐘頭。己方的前鋒就已經接近全軍覆沒了。
「老大,我們怎麼辦?還堵上去嗎?」馬安仁的一名手下戰戰兢兢地問道,聲音都在發抖。
馬安仁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沉聲道:「不急,不急。慢點開。反正對方沒朝我們這裡來。」
他說的沒錯。四海幫的船隻在衝破了傅勇的前鋒船隊之後,看到趙虎靠近,立即結束追殺其他船隻的動作,也沒有轉向攻擊左右兩翼。
它們將擋在前面的所有船隻全部撞毀、擊沉之後,重新集結,隨後保持著嚴密的陣型,如同剛開始衝擊傅勇一樣,朝著黑虎幫陣形的最中心處殺了過去。
在趙虎率領的黑虎幫主力船隊圍上來的這段時間內,他們已經完全做好了戰鬥準備。
海面上,無數的縱火船被放了出來,密密麻麻,像一群飢餓的食人魚,朝著四海幫的船隊猛撲過去。船上的乾柴和茅草被點燃,火焰在海風中呼呼燃燒,黑煙沖天。
趙虎站在旗艦的船頭,目光冷峻,嘴角帶著一絲猙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