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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震動和倭寇

  四海幫和黑虎幫的那場海戰,在整個福建海域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交戰的地點就在大練島北邊的繁忙航線上,平日裡南來北往的商船絡繹不絕。

  戰後,無數破碎的船板和屍體順著海流漂浮,觸目驚心。路過的商船遠遠地繞道而行,船上的水手們趴在船舷上,望著那片狼藉的海面,臉色發白。

  而最終的結果更讓眾人心驚膽戰,四海幫僅以一艘戰艦的代價,全殲了黑虎幫北上的船隊。九艘福船,兩艘被擊沉,七艘被俘,數千海盜或死或降,黑虎幫二當家趙虎狼狽逃竄,連自己的座船都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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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訊息傳開後,那些之前還對四海幫的實力心存疑慮的海商們,紛紛改變了態度。

  「四海幫這回可算是立了威了。」

  「可不是嘛,黑虎幫那幫人,平日裡橫行霸道,誰都不敢惹,這回踢到鐵板了。」

  更關鍵的是,那些被劫商船的家屬們紛紛出來現身說法,買了四海幫的保險,遇到事情了,對方是真的賠錢啊!四海幫在信譽這方面真是沒得說。

  有實力,又講信用。一時間,四海幫的名聲在福建沿海各大港口傳得沸沸揚揚。

  來南竿塘島諮詢保險業務的商人排起了長隊,連福州、泉州那邊的海商都專門派人過來打聽。

  黑虎幫在吃了那次大虧之後,並沒有就此罷休。

  其迅速派出三當家馬安仁率領一支新的船隊北上,進駐大癢島,與四海幫的艦隊形成了對峙之勢。將四海幫的艦隊牢牢的拖在了附近。

  就在眾人以為雙方即將爆發新一輪海戰時,黑虎幫北上的三當家馬安仁,卻在一個深夜,秘密地抵達了南竿塘島。

  林十二帶著他穿過寨子裡曲折的巷道,來到一處僻靜的木屋前。屋前的空地上種著幾畦青菜,籬笆上爬著絲瓜藤,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馬安仁停下腳步,透過半掩的木門,看到屋裡坐著一個婦人,正低頭縫補衣服。她的旁邊坐著一個五六歲的瘦弱小男孩,手裡拿著一塊木頭,正在笨拙地削著什麼。

  見到馬安仁站在門口,那小男孩頓時慌張起來,扔下木頭,躲到了婦人身後,只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望著這個陌生的男人。

  婦人抬起頭,便看見了一臉悲戚的馬安仁。她的手一顫,針扎進了指尖,但她似乎沒有感覺到疼。

  「大嫂,您受苦了。」馬安仁聲音哽咽,眼眶泛紅,大步走進屋裡。

  婦人正是芸娘。她看著馬安仁,眼眶微紅,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起身,將身後的孩子拉出來。

  「小川,快叫你馬叔叔。這是你爹生前的結拜兄弟,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呢。」

  小男孩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根本不敢抬頭看。

  馬安仁上前一步,蹲下來,仔細端詳著這個孩子。小男孩瘦瘦小小的,臉色蠟黃,一看就是長期病痛折磨出來的模樣。

  唯一讓人感到安慰的是,對方雖然瘦弱,但沒了自己一年前見到的那種病態。

  「大嫂,這孩子……」馬安仁的聲音有些發緊,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唉。」芸娘輕輕地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頂,聲音里滿是疲憊和心疼,「現在已經好多了,至少能吃得下飯,睡得著覺了。剛來的時候,連水都喝不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她說著,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了,抱著孩子低聲啜泣起來。

  「大夫說是水銀中毒。長期積累,慢慢滲進骨頭裡的,損傷不可逆轉。要不是四海幫的少幫主出手相救,這孩子早就……」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抱著孩子,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

  馬安仁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發白。他原以為大哥和侄兒都是因為某種家傳的疾病才先後病倒,沒想到卻是中毒。有人給大哥下了毒,又給侄兒下了毒,這是要讓他們父子倆一起死,好徹底斷了大哥這一脈。

  「大嫂,大哥的墳……我開過了。」馬安仁的聲音低了下去,「就像之前信里說的那樣,大哥確實是死於中毒。他的骨頭……全是黑的。」

  「三叔,你一定要給你大哥報仇啊!」芸娘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重重地磕在泥地上,磕出了血。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恨意和悲痛,「趙坤那個畜生,他害死了你大哥,還要害小川。他這是要讓我們全家死絕啊!」

  馬安仁趕緊將她扶起來,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大嫂放心,這個仇,我一定報。趙坤欠大哥的,我要他連本帶利還回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林十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勞駕,帶我去見你們少幫主。」

  南竿塘島的碼頭上,夜風微涼。

  林昊坐在一塊礁石上,手裡拿著一根釣竿,悠閒地垂釣。海面上月光粼粼,魚漂在水面上輕輕晃動。他的身旁的戰兵們提著燈籠,橘黃色的光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少幫主,人帶來了。」林十二走到他身後,低聲說道。

  馬安仁走上前去,拱手行禮。他藉著燈籠的光看清了林昊的面容,年輕的出乎意料,看起來不到二十,眉目清秀,坐在礁石上的姿態很是隨意,但卻莫名的帶著一種難言的威嚴氣質。

  「馬安仁,見過少幫主。」他的聲音非常鄭重,「多謝少幫主照顧我大嫂和侄兒。此恩此德,馬某感激不盡,沒齒難忘。」

  「不必客氣。」林昊頭也沒回,目光依然盯著海面上的魚漂,「馬兄弟,要來一竿嗎?」他伸手指了指旁邊另一副架在礁石上的魚竿,以及旁邊的餌料。

  「額……這就不必了。」馬安仁搖頭苦笑,「馬某實在沒有心情釣魚。」

  「哎,不釣魚就談交易,真沒意思。」林昊嘆息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說吧,什麼交易?」

  馬安仁深吸一口氣,正色道:「少幫主,馬某此次奉趙坤之令,率船隊北上與貴幫交戰。但此人心術不正,害死我大哥,篡奪幫主之位,馬某早已不願與他共事。」

  他頓了頓,見林昊沒有接話,便繼續說道:「請少幫主派一隊人馬隨我南下。馬某願與少幫主裡應外合,將人手安插到寨子內部。屆時一聲令下,內外夾攻,絞殺趙坤。事成之後,黑虎幫上下願奉少幫主為盟主,只求貴幫放我大嫂和侄兒離開。」

  他說完,朝林昊深施一禮,姿態放得很低。

  林昊沒有立即說話。他只是回頭看了馬安仁一眼。然後,他重新將視線移回海面,盯著那個一動不動的魚漂。

  「我想,馬兄弟搞錯了一件事情。」林昊淡淡地開口,語氣不緊不慢。

  「你大嫂和侄兒在我四海幫,是自由人。他們不是人質,不是囚犯,不是籌碼。他們若是想走,隨時可以走。只要他們願意,你現在就可以帶她們走,我絕不阻攔。」

  馬安仁頓時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攏。

  他顯然沒有想到林昊會這麼回答。他本以為四海幫正被黑虎幫騷擾,自己主動送上門來當內應,對方一定會求之不得。

  可林昊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根本不接茬不說,轉身就將最大的籌碼讓了出去。

  「少幫主,你可知黑虎幫此次是在張家的指使下北上與貴幫作對的?」

  馬安仁以為林昊還不清楚事情的嚴重性,趕緊補充道,「而張家的手段可不止這個。據我所知,他們還糾集了另一批人,到時候南北夾擊貴幫。若少幫主不肯與我合作,屆時腹背受敵,怕是……」

  林昊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馬三當家,多謝提醒。不過——」他頓了頓,轉過頭來,目光直視馬安仁的眼睛。

  「我把話說清楚一點吧。黑虎幫於我而言,並不是什麼不可逾越的大山。我沒興趣搞那些偷偷摸摸的事情。我想要擊敗黑虎幫,隨時都可以辦到。」

  他重新將視線移回海面,語氣平淡的繼續道。

  「不過,若是馬三當家願意歸順我四海幫,我倒是樂意順手幫你除掉趙坤。至於什麼內應啊、偷襲啊,就免了吧。」

  馬安仁站在原地,沉默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對方放著這麼好的機會不要?難道只是因為狂妄自大?而且什麼叫「沒興趣搞偷襲」?你們當初滅掉李九,不就是用的偷襲嗎?

  但他不敢質問。他只是站在那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心中五味雜陳。

  見到對方遲遲不說話,林昊搖了搖頭。「就這樣吧。馬三當家,你好自為之。你大嫂那邊,她若是願意,你現在便可以帶她走。」

  「既然如此,馬某告辭。」馬安仁再次拱手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失落和無奈,轉身離去。

  「十二,幫我送送馬三當家。」林昊沖他的背影喊了一聲,然後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釣竿上,開始更換魚餌。

  等到兩人走遠,林昊才將魚漂重新拋進水裡,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馬安仁的提議確實很讓人心動。但第一個原因,林昊並不能完全信任對方,自然不可能將自己寶貴的戰兵派去冒險。萬一是個圈套,派去的人全軍覆沒,那可就虧大了。

  至於第二個原因,則出自林昊的私心,要是提前把黑虎幫打趴下了,嚇著了張家怎麼辦?嚇到張家不要緊,要是他們不敢讓倭寇來了,那自己不是白期待了這麼久?

  倭寇,才是林昊真正想要毀滅的東西。

  最終,馬安仁還是沒有帶走他大嫂和侄兒。出乎他意料的是,芸娘直接拒絕了離開的提議,堅持要留在四海幫。

  「大嫂,為什麼?」馬安仁不解地問,「你在這裡終究是寄人籬下,跟我回去,我給你安排到岸上安全的地方,至少……」

  「三叔。」芸娘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卻堅定,「我跟孩子在這裡,活得很好。四海幫的人待我們母子不薄,少幫主更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不走。」

  馬安仁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到芸娘那雙眼睛裡不容置疑的神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不明白對方到底怎麼想的,只能獨自離開了南竿塘島。臨行前,他向林昊承諾:在黑虎幫和四海幫的交戰中,他將保持中立,兩不相幫。

  林昊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大約半個時辰後,林昊將釣竿一扔,罵罵咧咧的回去了,「這裡的魚不懂規矩啊,連餌都不咬,浪費我大半天時間。」

  嗯,四海幫的少幫主再次空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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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嶼,黃昏時分。

  這座位於浙江外海的小島,原本荒無人煙,但此刻,島上卻熱鬧得像趕集一樣。

  密密麻麻的帳篷從沙灘一直蔓延到山坡上,黑壓壓的一大片。篝火星星點點,映著一張張兇悍而落魄的面孔。人聲鼎沸,划拳聲、罵娘聲、大笑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這些人,都是被四海幫從福寧海域趕出來的海盜。

  幾個月前,當他們倉皇從福寧沿海逃竄之時,張家及時地伸出了橄欖枝,將他們收攏到這處偏僻的小島上,好吃好喝地供著,就等著今天。

  「他娘的,我們還要等多久?」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海盜頭目蹲在篝火旁,啐了一口唾沫,不耐煩地往火里添了幾根枯柴。

  「在這破島上等了幾個月了,說是要打四海幫,但到現在都還沒動手。老子的刀都快生鏽了。」

  「哎呀,急什麼?」另一個頭目啃著手上的雞腿,滿嘴流油,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在島上不用你幹活,有吃有喝,日子難道不瀟灑嗎?」

  「瀟灑個屁!」那絡腮鬍子一瞪眼,「連個女人都沒有!老子都快憋出病來了!」

  「哈哈,大鬍子,原來你是想女人了!」旁邊一個瘦削的漢子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道,「你早說嘛,今天我就給你留一隻小母羊,保證你滿意!」

  「滾!」絡腮鬍子怒罵道,「一群癟三,老子要白嫩嫩的女人,不要那種破羊!」

  一群人說說笑笑,邊吃邊罵。這就是他們這幾個月來的日常,吃了睡,睡了吃,偶爾罵幾句娘,偶爾打幾架。閒得都快長毛了。要不是張家一直管吃管喝,他們早就跑光了。

  正在這時,遠處海面上出現了一點火光。

  那火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逐漸變成了一連串燈籠,在海風中輕輕搖晃。

  隨後,一艘奇怪的大船從夜幕中駛了出來。船身下面是黑色的船體,上面則是四四方方的「房子」

  一艘、兩艘、三艘、四艘。足足四艘大船,朝著島上駛來。

  島上頓時騷動起來。海盜們紛紛從帳篷里鑽出來,涌到海邊,伸長脖子張望。

  剛開始他們以為是敵人來了,紛紛抄起傢伙,緊張地盯著海面。但很快,他們看到張家的管事們一起涌到了碼頭上,點頭哈腰地等候,便知道來的是自己人,或者說,是「援軍」。

  船靠岸了。

  幾塊寬大的船板搭在船舷和碼頭之間。幾個張家的管事滿臉堆笑,湊上前去,像迎接祖宗一樣。

  隨後,船上走下來一群矮小精壯的傢伙。他們穿著樣式古怪的短褂,腰間別著長短不一的刀,腳上踩著草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髮型,頭頂剃得精光,只有腦後和側面留著一小撮頭髮,變成古怪的地中海髮型。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矮小卻滿臉橫肉。他的手撐在腰間的刀柄上,趾高氣揚地走著,步伐像一隻橫著走路的螃蟹。

  「倭寇!他娘的,張家還請了倭寇!」海盜中有人驚撥出聲,聲音里滿是震驚和不滿。

  「噓!小點聲!」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

  「咳咳,諸位安靜!」為首的一名張家管事站出來,扯著嗓子對眾人喊道,「這位是川上大人,從日本遠道而來,帶來了一千精兵,專門協助咱們對付四海幫的!」

  那川上的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岸上的海盜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

  「八嘎。」那川上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隨後對著那管事道:「你們請來的,都是一群烏合之眾。有他們在,只會拖我們的後腿。有我們大日本一千武士在,就足夠消滅一切敵人了。」

  「川上大人見諒。」那管事趕緊賠笑,腰彎得幾乎貼到了地上,「您的勇猛我們是知道的,但人還是越多越好,以防萬一,您說是吧?」

  「哼。」川上冷笑一聲,目光再次掃過那些海盜,「你說的很有道理。這群人,當炮灰確實不錯。」

  說完,他帶著隊伍繼續往前走,身後的倭寇們一個個面無表情,眼神冷漠。

  「真不知道張家請這些小矮子幹啥?」一個高大的漢子抱著胳膊,不屑地撇了撇嘴,「老子一個能打十個。這些倭寇看著就噁心。」

  他旁邊一個兄弟頓時附和:「就是就是,又矮又噁心,頭髮還剃成那個鬼樣子,嘖嘖嘖。」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不知為何,卻清晰地傳到了川上的耳朵里。

  川上猛地停下腳步。

  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進了人群。那張刀疤臉上,笑容消失了。

  「八嘎呀路!」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是誰?是誰說的?站出來!」

  海盜們頓時安靜了一瞬。

  川上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目標,那個高大的漢子和他的同伴。他大步走過去,身後的幾個倭寇緊緊跟上,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他走到那漢子面前,仰著頭,死死地盯著對方。兩人身高差了將近一個頭,但川上身上那股兇惡的氣勢,卻同樣讓人側目。

  「剛剛,你說什麼?」

  那漢子名叫劉虎,是福寧海域一股不大不小的海盜頭目。他本就是個暴脾氣,此刻被一個小矮子這樣逼視,哪裡忍得住?

  「我說——」劉虎梗著脖子,聲音里滿是不屑,「你們這些矮子有什麼本事?老子見過的倭寇多了去了。當年戚爺爺把你們打得跟孫子一樣,哭爹喊娘地往海里跳——」

  「啪!」

  劉虎的話還沒說完,川上一巴掌就扇了過去。劉虎一個趔趄,嘴眼神中透露出難以置信,這一巴掌傷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支那人,廢物。」川上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你他媽說什麼?」

  「老子砍了你!」

  幾個海盜拔出刀來,就要往上沖。但張家的管事們趕緊擋在中間,連聲勸阻:「別別別!都是誤會!都是誤會!大家消消氣!消消氣!」

  劉虎站穩了身子,摸了摸嘴角的血,眼睛通紅。他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張家管事,指著川上的鼻子罵道:「你他媽敢打我!老子在海上殺人的時候,你還在你娘胎肚子裡沒出來呢!」

  川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唰!」

  刀光一閃。劉虎只覺得胸膛一涼。他低頭一看,一道長長的血口出現在自己的胸口上,從左肩一直劃到右肋。鮮血汩汩地往外涌,瞬間染紅了衣襟。

  「啊——」他慘叫著後退了幾步,踉蹌著靠在身後的同伴身上。

  川上的刀卻沒有停。他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人群,刀光飛舞之間,片刻便有四五個人被砍翻在地。

  有人被砍傷了肩膀,有人被削去了左手,還有人被一刀封喉,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海盜們根本沒預料到對方會突然翻臉,頓時被打得紛紛後退,刀槍掉了一地,有人連滾帶爬,有人癱在地上不敢動。

  川上收刀,站在人群中間,刀尖還在滴血。他環顧四周,那些海盜一個個面如土色,不敢與他對視。

  「一群廢物!」川上哈哈大笑,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刺耳,「支那豬!」

  海盜們頓時義憤填膺,正在這時,一個粗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倭寇,受死!」

  一個鐵塔般的漢子從人群後面沖了出來。他赤著上身,肌肉虬結,像一座移動的鐵塔。胸口紋著一頭下山猛虎,虎目圓睜,栩栩如生。他手裡握著一把厚背大砍刀,刀身烏黑,少說也有二十來斤重。

  他叫趙鐵柱,乃是福寧海域數一數二的悍匪,手底下曾經有三百多號人。

  之前跟四海幫打了一場硬仗,被打得只剩一艘船、幾十個人逃出來。他脾氣暴烈,從不肯低頭,此刻見到倭寇如此囂張,哪裡還忍得住?

  「小矮子,讓你見識見識爺爺的刀!」

  趙鐵柱大吼一聲,掄起大砍刀,朝著川上劈了過去。刀鋒破空,發出嗚嗚的聲響。

  川上側身一閃,長刀斜挑,直刺趙鐵柱的咽喉。趙鐵柱根本不慌,他身高手長,力量占絕對優勢,應付起來非常從容。

  只見他不閃不避,大砍刀猛地橫拍,刀身如一面鐵板,狠狠地拍在川上的長刀上。

  川上的長刀被拍得偏了出去,差點脫手。他的臉色微變,但反應極快,手腕一轉,長刀順勢回收,同時身體後撤,拉開了距離。

  趙鐵柱得勢不饒人,大步上前,又是一刀劈下。這一刀勢大力沉,帶著呼呼的風聲,直奔川上的腦袋。

  川上不敢硬接,就地一滾,狼狽地躲開了這致命的一刀。

  隨後趙鐵柱手持大刀,大開大合,片刻後一刀將對方手裡的倭刀斬斷。

  「哈哈哈!」

  「鐵柱哥好樣的!」

  「打死這群矮子!讓他們知道咱們的厲害!」

  海盜們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剛才的憋屈一掃而空。

  趙鐵柱還要再追,但下一刻,幾個張家管事沖了上來,死死地擋在他面前。

  「讓開!」趙鐵柱怒吼道。

  「趙鐵柱!你冷靜點!」一個管事厲聲喝道,「這是張老爺請來的客人!你傷了他們,張老爺饒不了你!」

  「客人?」趙鐵柱眼睛通紅,「他們砍了我們的人!你還說他們是客人?」

  「八嘎呀路!」

  就在雙方僵持的時候,川上已經爬了起來。他扔掉斷刀,從身邊一個足輕手裡奪過一支火繩槍,那槍早已裝填好了彈藥,火繩也已經點燃,正冒著青煙。

  他將火繩槍舉到肩頭,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趙鐵柱。

  「去死吧!」

  「砰!」

  千鈞一髮之際,趙鐵柱猛地側身一閃。鉛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火辣辣地疼。

  但他身後的一名海盜就沒有這麼幸運了,鉛彈精準地命中了他的胸口,鮮血噴涌而出。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腦袋一歪,轟然倒地,再也沒有動彈。

  「混蛋!」趙鐵柱怒吼一聲,就要衝上去。

  但此時,那些倭寇的鐵炮手已經全部舉起了槍。一百支火繩槍,齊刷刷地瞄準了眾海盜。

  海盜們頓時不敢動彈了。

  火繩槍,在日本也叫「鐵炮」。

  當年日本入侵朝鮮時,其火繩槍的裝備率就已經接近一成。後來被大明在戰場上花式吊打之後,日軍痛定思痛,火繩槍的裝備率一度逼近三成。

  日本的火繩槍形制與大明鳥銃基本一致,穿甲能力甚至更差,但對付沒有盔甲的海盜,綽綽有餘。

  這次川上帶來了一千人,其中鐵炮手就有一百人。此刻,一百杆火繩槍齊齊瞄準,海盜們的氣勢頓時為之一滯,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見到鐵炮隊取得了足夠的威懾,川上獰笑一聲,從腰間拔出另一柄備用的倭刀,大喝一聲,朝著趙鐵柱重新發起了進攻。

  趙鐵柱沒有了之前的氣勢。一百支槍口對著他,他不敢再像剛才那樣大開大合地揮刀,生怕一個不留神就被打成篩子。他的動作變得畏首畏尾,完全不復之前的勇猛。

  幾下之後,他的身上便多了好幾道傷口。胳膊上、肩膀上、背上,鮮血淋漓,衣服被染成了暗紅色。

  川上似乎是故意享受這種折磨。他不急於致命,而是一刀一刀地割,一刀一刀地劃,在趙鐵柱身上留下無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

  他就是要這樣羞辱對方,讓所有的海盜都看看,反抗他的人是什麼下場。

  趙鐵柱咬著牙,拼盡全力地揮刀,但失血過多讓他的動作越來越慢,刀也越來越重。他心中後悔,想要跟川上同歸於盡,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啊——」

  趙鐵柱狂吼著,揮舞著大刀,試圖做最後一搏。但川上一個側身,輕輕鬆鬆地躲了過去,然後長刀斜斜斬下。

  「噗!」

  趙鐵柱握著大刀的右手掌,齊腕而斷。斷手還握著刀,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鮮血從斷口處噴涌而出。

  趙鐵柱慘叫著跪倒在地,臉上全是血,眼中滿是憤怒和不甘。

  川上將長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哈哈大笑,聲音里滿是得意:「支那人,不過如此。」

  一眾海盜雖然氣憤,卻無可奈何。一百支火繩槍對著他們,誰敢動?

  「咳咳。」

  正在這時,一聲輕咳從海船方向傳來。

  從後方最大的一艘船上,走出一個身穿青衫的老者。身後跟著幾個張家的護衛,刀出鞘,箭上弦。

  「川上將軍神威!果然名不虛傳。」那老者緩步上前,笑著鼓掌,臉上的皺紋堆成一朵菊花。

  「張桑。」川上看到來人,哈哈大笑,將倭刀在趙鐵柱的脖子上比劃了兩下,「你請來的這些海盜不行啊,不堪一擊。一群廢物,連給我大日本武士提鞋都不配。」

  「正是如此。」那青衣老者陪著笑,語氣恭敬,「所以才要借川上將軍之威破敵。不過在此之前,這些人還是有點作用的,至少能替將軍試探出四海幫的火力部署和防禦弱點。讓他們當炮灰,總比自己人去送死強。」

  「嗯。」川上微微頷首,將倭刀收起,在趙鐵柱的臉上拍了拍,像在拍一條狗,「張桑,你放心。有我大日本帝國的武士在,那什麼幫派就如土雞瓦狗一般,不堪一擊。不過你說的確實有點道理,那就留他們一條狗命吧。」

  「多謝川上將軍體諒。」青衣老者彎腰致謝,姿態恭敬。

  川上帶著他的隊伍,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島中央最大的那間木屋。那是張家人專門為他準備的住處,裡面鋪著榻榻米,擺著清酒和美食。

  等到倭寇們走遠了,眾海盜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抱著受傷的同伴痛哭,有人咬著牙,默默地包紮傷口。

  但隨後,眾人看著面前的青衣老者,憤怒地質問道:「張管家!你請我們來,就是為了讓倭寇欺辱我等嗎?這樣的話,恕我們不奉陪了!老子不幹了!」

  那之前對川上如沐春風的張管家,聞言頓時冷下臉來。他的目光冷冷的掃過眾海盜。

  「放肆!我可給過你們機會。你們人數是對方的好幾倍,結果呢?輕鬆就被壓制住了。可不是張某要羞辱你們,而是你們自己的實力讓人失望。至於離開——」

  他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威脅。

  「你莫非以為,我張家的飯是可以白吃的?」

  伴隨著張管家的話語,周圍的張家護衛頓時拔出了刀。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寒光,殺氣騰騰。與此同時,那些還沒有散去的倭寇也不懷好意地看了過來,手按在刀柄上,嘴角帶著輕蔑的笑。

  被聚集在這裡的海盜,足有十幾股,加起來上千人。人數雖多,但各懷鬼胎,根本無法形成合力。此刻被這麼一威脅,頓時鴉雀無聲,沒有人敢出頭。

  「哼,算你們識相。若是誰敢擅自離開,我張家定讓他在這大明海域混不下去,但若是能在剿滅四海幫的過程中立下功勞,我張家絕不吝嗇賞賜。」

  張管家一番話頓時讓眾人失去了合力,尤其是其中很多頭目,已經從張家那裡拿了不少好處,更是不想錯過後面的機會。

  見海盜們服了軟,張管家這才收起冷臉,對身邊的管事吩咐道:

  「好好招待我們這些日本朋友,酒肉管夠,女人也給他們安排幾個。另外,給黑虎幫發出訊息,五日之後,一同發兵四海幫!誰敢誤期,休怪我翻臉無情。」

  「是!」管事領命而去。

  篝火在海風中不斷搖曳,映照著海盜們一張張複雜的面孔。有人憤怒,有人恐懼,有人無奈,卻沒有人敢串聯起來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