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察完清涼油的進度之後,林昊並沒有急著離開醫館。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少年們繼續忙碌,又說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兩位大夫,我之前交代的那件事,關於青蒿素提取的,進展如何了?」林昊轉過身,目光落在陳大夫和付青山臉上。
陳大夫和付青山對視一眼,兩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沉默了片刻,陳大夫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開了口。
「少幫主,此事……進展頗為不順。」
林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原因有三。」陳大夫伸出三根手指,一五一十地解釋道,「其一,少幫主您提供的藥草範圍實在過於寬廣,光是『帶蒿字的草』就收集了三十幾種,每一種都要單獨處理、單獨測試,工作量極大。其二,您要求不能用傳統的煎藥方式,而是要用什麼『低溫提取』、『溶劑萃取』,這些方法我們從未用過,摸索起來非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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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又道:「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四海幫能夠找到的瘧疾病人實在太少了。沒有病人,我們就無法測試提取出來的藥物到底有沒有效果。光靠中醫藥理完全無法得出結論。」
付青山在一旁點了點頭,補充道:「少幫主,老朽行醫三十年,治過的瘧疾病人屈指可數。這病來得急,去得也快,能扛過去的就扛過去了,扛不過去的……」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林昊聽完,沉吟了片刻,隨後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相信,等到了台灣島,這個問題自然就不存在了。大量瘧疾病人將為四海幫的醫學探索實驗提供大量樣本。而在標定了藥材大致種類以及提取方法的情況下,很快就能將真正的用於提取青蒿素的藥草定位出來。
林昊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問道:「還有一個事。淡水河那邊的寨子要擴建,我打算在那邊建一個醫館,專門為移民和戰兵看病,同時也是進一步實驗這個治療瘧疾的新藥,所以需要一位大夫過去坐鎮。兩位大夫,誰願意前往?」
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之前還侃侃而談、滔滔不絕的兩位大夫,此刻同時沉默了。陳大夫低下頭,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研究鞋面上有幾道褶子。付青山則轉過頭去,假裝在看藥缸里泡著的藥材,神情專注無比。
作為醫者,他們比普通人更清楚瘴氣的厲害。一旦染上瘧疾,就只能看天意了,運氣好能扛過去,運氣不好就是一條命。去那種地方坐鎮,跟去鬼門關報到有什麼區別?
林昊的目光在陳大夫和付青山臉上又停留了片刻。兩人依然低著頭,誰也不說話。院子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少爺,我願意去!」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林十五舉起手,從少年群中站了出來,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
「十五,你?」林昊看了他一眼,無語的道,「你連半吊子大夫都還算不上,去了能幹什麼?我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的醫生,不是學徒。而且你本來就是要去的,我需要的是能夠真正坐鎮淡水河,開方治病的醫生。」
林十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把話咽了回去,悻悻地退到一邊。
一旦開始開荒,淡水河流域將聚集數千人,林昊還是希望有一個真正的醫生前去淡水河流域坐鎮,畢竟就算沒有瘧疾,各種傷寒感冒跌打損傷之事也不會少,一個合格的醫生能大大安定人心。
林昊嘆了口氣,打算終止這個話題。實在不行,就去岸上綁兩個人吧。畢竟自己可是海賊,缺人了,那自然得找大陸要。福建沿海那邊,醫術不錯的大夫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找不到。大不了多花點銀子,或者多費點手腳。
「行吧,兩位大夫專心幫我把……」
「少幫主,屬下願往!」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林昊的話。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年輕人從陳大夫身後閃出,其身形單薄卻挺立如松,身穿一件靛藍色的粗布直裰,腰間系著一條布帶。他走到林昊面前,拱手行禮,動作乾脆利落。
「小子,你瘋了……」陳大夫見到那人,頓時嚇了一跳,臉色都變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伸手就要拉那年輕人的袖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你給我回去!」
那年輕人側身一閃,躲開了陳大夫的手,隨後朝著林昊再次拱手,聲音沉穩而堅定:「少幫主,在下陳青囊,願意前往淡水河,主持淡水河醫館事宜。請少幫主批准。」
林昊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年紀,年輕的臉龐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刀,鋒芒畢露。他身上穿著雖然樸素,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頭髮和衣服打理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個做事利索的人。
林昊欣賞地看了他一眼。對方身上透露出的這股少年氣,正是他最喜歡的那種,一種獨屬於年輕人的,不諳世事卻又無所畏懼的銳氣。
「哈哈哈哈,好小子,你很不錯!」林昊笑了起來,「不過我還是要多問一句。你可知台灣瘴氣橫生,一不小心就可能客死他鄉?去了那裡,可不是鬧著玩的。你爹可就你一個兒子。」
「我不怕。」陳青囊昂起頭,聲音里沒有一絲猶豫,「四海幫是真正能夠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地方。我在島上住了這些日子,親眼看到了少幫主做的每一件事。前往淡水河,更是為了解決我漢人數千年來未能根治的瘧疾。我陳青囊願意為此等偉業奉獻出自己的一切。死又何懼?」
他說完,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鄭重地朝著林昊行了一個大禮。
這種說話的語氣讓林昊有些恍惚。
「你常去幫內的夜校?」林昊問道。
四海幫晚上可不是沒有任何活動。每天晚上的夜校學習時間是雷打不動的。無論是四海幫的戰兵,還是普通幫眾,哪怕是廚房切菜的大媽,都被要求每周完成一定課時的夜校培訓。一個是為了讓他們識字,能看懂簡單的文書和告示;另一個則是培養他們的價值觀,讓他們明白四海幫的規矩和理念。
但陳青囊是陳大夫的兒子,並不是四海幫的正式成員,實際上並沒有強制學習任務。但對方這種說話的語氣可不像是本地人能說出來的。
面對林昊的疑問,陳青囊站起身來,挺起胸膛,聲音洪亮地答道:「四海幫的夜校,我每節課從不缺席。從開課第一天到現在,風雨無阻。夜校上講的那些道理,我都記在心裡,一個字都不敢忘。」
林昊聞言,哈哈大笑起來,上前一步,雙手將對方扶起,在那年輕人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哈哈,好!從今天起,你就是四海幫的新執事,負責淡水河醫館的所有事務。一個月後,隨我前往台灣。」
「多謝少幫主信任!」陳青囊大喜過望,臉上的笑容像是開了花,「青囊定不負所托!人在醫館在,人亡醫館還在!」
他終於可以像少幫主一樣,做出一番大事業了,而不是整天跟在父親後面抄藥方、抓藥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而陳大夫站在一旁,急得不行,臉都綠了。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想要開口,可又不敢強行打擾林昊。只能拿吃人一樣的目光盯著自己的兒子,急得腦門不斷冒汗。
林昊彷佛沒有看到陳大夫的表情似的,只是自顧自地拍了拍陳青囊的肩膀,又轉頭對陳大夫說:「陳大夫,你培養了一個好兒子啊。不錯不錯,我很喜歡這孩子。哈哈哈哈。」
說完,他帶著林十二等人,揚長而去,笑聲從院門外飄進來,久久不散。
林昊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院門外,陳大夫就像被點燃了的炮仗一樣炸開了。他一把脫下腳上的布鞋,舉起鞋底,追著陳青囊就要打。
「小兔崽子!我打死你個不孝子!」陳大夫的聲音在院子裡炸開,「台灣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嗎?你去了還能回來?我真是白養你這麼大了!」
陳青囊撒腿就跑,繞著院子裡的藥缸轉圈,一邊跑一邊喊:「住手!你給我住手!我可是執事!你敢打我?按照幫規,要處你鞭刑!」
「鞭刑!」陳大夫氣得渾身發抖,鞋底在空中揮舞得呼呼作響,「你有種讓人來打死老子!我先打死你這個不孝子!」
「哎呀,老登你別追了!」陳青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變了調,「你再追我還手啦!我可真還手啦!」
院子裡的少年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捂著嘴蹲在角落裡。林十五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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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館出來,林昊又去了工坊區的一處獨立院落。
還沒走進院子,就聽見裡面傳來「噗、噗」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擠壓出來的聲響。林昊推門進去,只見院落之中,他的父親林承宗擼起衣袖和褲腿,光著腳站在一堆煤灰中間,手持一個簡易的T形鐵製工具,正在呼哧呼哧地幹活。在他的手上、腳上,甚至臉上都沾滿了黑色的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白印子,整個人像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一樣。
若非林昊跟他相處了這麼久,差點沒認出這是自己的父親。
「額……昊兒,你怎麼來了?」林承宗尷尬地看著轉入院內的林昊等人,臉上的表情像是偷吃糖果被抓住的小孩,又想笑又想藏。
「父親,你這又是幹嘛?」林昊無奈地嘆了口氣,走上前去。
「咳咳,我這不是閒著無聊嘛。」林承宗尷尬地笑了笑,隨手將工具放在一邊,在旁人的伺候下開始洗手洗臉,「而且昊兒,你設計的這玩意確實挺好玩的。我一開始只是想試試,結果一不小心就多幹了一會兒。這東西壓下去,『噗』的一聲,一個煤球就出來了,怪舒服的。」
林昊無語地搖了搖頭,彎腰拿起了父親放下的那個工具。
這玩意兒全鐵質,整體呈梯形,分三個部分。最下面是一個無底圓筒,筒內固定著十二根平行的圓針,均勻分布,形成蜂窩狀。一塊帶著十二個孔的圓鐵板套在鋼針上,可以上下滑動。圓筒的上部則是一個T形的大手柄,在大手柄的最上方,還有一個可供按壓的小手柄。
若是有後世農村出來的人看到,一定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就是後世製作蜂窩煤常用的模具。
林昊小時候就沒少用過這玩意兒,那時候家裡冬天燒煤爐子,蜂窩煤都是自己做的。買一車煤粉,摻上黃泥,加水攪拌,然後用這個模具一壓一個,整整齊齊地碼在院子裡晾乾。只是後來隨著機械的發展,機器製作的蜂窩煤逐漸在成本上壓過了手工製作,再後來隨著燃氣的普及,連蜂窩煤也用得少了。
而蜂窩煤,正是林昊為台灣之行準備的第二樣重要物資。
台灣這種未開發之地,有的可不僅僅是瘧疾。
這個時代的大部分人都沒有喝白開水的習慣,渴了就從河裡、井裡舀一瓢生水直接灌下去。在福建那種已經開發了幾百年的地方,倒也沒什麼大問題。但台灣這種原始之地,這些生水裡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細菌和寄生蟲,隨便飲用,各種痢疾、傷寒、霍亂、細菌感染、腸炎、血吸蟲病就會如影隨形。在這種情況下,哪怕不感染瘧疾,也活不了多久。
而解決辦法其實很簡單,如同後世新中國倡導的那樣,人人喝白開水就夠了。開水燒開之後,水裡的細菌和寄生蟲卵大部分都被殺死了,喝下去就安全多了。
但那是後世。在如今這個時代,柴薪可是普通人家最重要的財產。
俗話說得好,柴米油鹽醬醋茶,這個「柴」可是排在第一位的。沒有柴,就生不了火,做不了飯,燒不了水,冬天還得挨凍。你讓他們把寶貴的柴火用來燒水,然後等水涼了再喝,他們怎麼捨得?
即使是在林木資源豐富的台灣島,獲取柴薪也是需要大量勞動的。砍樹、劈柴、晾乾、搬運,哪一樣不費力氣?百姓們可捨不得如此浪費。
所以林昊必須為他們提供一個廉價的燃料來源,如此「禁止喝生水」的政策才可能真正有效地被執行下去。
而最佳的選擇,自然是蜂窩煤。
傳統的煤塊其實是一種非常差的燃料。煤塊燃燒極其不充分,黑煙大,污染重,燒起來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硫磺味。而且由於氧氣供應不足,極其費煤,明明能燒兩個時辰的煤,因為通風不好,一個時辰就燒完了。最重要的是,煤塊燃燒極其不穩定,很容易產生大量一氧化碳,通風稍差就可能煤氣中毒,每年冬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煤爐子旁邊。
另外,煤塊燃燒快,需要頻繁加煤、捅火、清渣,稍微一疏忽火就滅了。這對於百姓的日常使用來說,是個極大的負擔。
而蜂窩煤正是解決這些難點的絕佳辦法。
只需要將煤粉混合黃土和石灰,加水攪拌均勻,用模具壓製成帶孔洞的蜂窩狀煤球。這樣得到的蜂窩煤,燃燒起來沒有絲毫異味,火力比散煤更旺,燃燒更充分。更關鍵的是,火力提升了,燃燒時間反而更長。因為那些孔洞讓空氣能夠順暢地進入煤球內部,使煤粉能夠完全燃燒,熱量被充分地釋放出來。
若是再配合後世專門燒蜂窩煤的爐子,那種用鐵皮和耐火泥糊成的小爐子,底部有個進風口可以調節大小。一塊蜂窩煤能穩穩地燒上好幾個小時,不用頻繁加煤,不用老是捅火。這簡直是移民開發的必備神器。
林昊將蜂窩煤模具拿起來,走到旁邊早已攪拌好的煤堆前,將模具狠狠地壓了幾下,用力壓實。然後提起模具,來到一旁空地上方數寸處,雙手大拇指同時用力,往下按壓那個小手柄。
「啵」的一聲輕響,一個圓柱形的蜂窩煤便從模具下方掉了出來,穩穩地落在地上。煤球表面光滑,稜角分明,十二個圓孔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一個小小的蜂巢。
「不錯,蜂窩煤成型效果很好,看來你們已經成功掌握了最佳比例。」林昊看著這個煤球的樣子,隨即點點頭。
若是比例配的不好,這種煤球定然是達不到如此堅挺的形態的。
「燃燒效果如何?」林昊站起身來,朝旁邊的彭春林問道。
彭春林是工坊的管事,負責蜂窩煤的生產和質量控制。他見林昊問起,連忙走到側面的一排爐子旁邊,指著其中一個正在燃燒的爐子,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少爺,這種蜂窩煤的效果太驚人了!您看——」
他將爐子上面的鐵壺拿開,爐膛里頓時露出一片正在燃燒的藍色火焰。那火焰不是常見的紅色或黃色,而是一種純淨的、幾乎透明的藍色,像一簇簇小小的精靈在跳躍。藍色的火苗舔著爐膛的邊緣,均勻而穩定,沒有一點黑煙冒出來。
「少爺您看,這煤球燃燒出來的火竟然是藍色的!而且沒有黑煙和難聞的刺鼻氣味」彭春林的聲音都高了半度,「而且這煤球已經燃燒了整整一個時辰了,依然火力十足,一點都沒有減弱的跡象。這實在太神奇了!」
一般而言,普通的散煤燒出來的火是橙紅色的,夾雜著黑煙和火星。只有在給爐子大量鼓風、讓空氣充分流通的情況下,火焰才可能變成藍色,就如同最上等的木炭燃燒時的顏色一樣。而蜂窩煤不需要額外鼓風,就那麼靜靜地燒著,火焰就是藍色的,這說明它燃燒得極為充分,幾乎沒有浪費任何熱量。
「確實很神奇。」林承宗此時已經洗漱完畢,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走到林昊面前,撫著鬍鬚感慨道,「昊兒,你搞出的這玩意兒真是太厲害了。其效果比咱們高價買的那些無煙炭還要好。而且配合這個爐子使用起來非常方便,晚上睡覺前把進風口堵上,爐子能悶一晚上不滅,第二天早上撥開進風口,火又著起來了。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用的爐子。」
「哈哈,那當然。」林昊語氣輕鬆地笑了笑,「也不看看是誰做的。」
他彎腰提起旁邊的鐵火鉗子,將爐膛里正在燃燒的那塊蜂窩煤夾了出來,放在地上。然後又從爐子底部把下面那塊已經燃燒完畢的煤球夾出來。那塊煤球已經完全燒透了,通體黃色,沒有一絲黑色殘留,但依然保持著完整的形狀,沒有散架,沒有碎裂,就像一塊被燒過的磚頭。
林昊用鐵火鉗子敲了敲那塊燒完的煤球,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錯,燃燒得很充分,而且依然能保持成型。」林昊滿意地點了點頭,「這蜂窩煤算是已經達到完美地步了。接下來在台灣,必能派上大用場。」
「這可不僅是台灣能派上用場。」林承宗撫須笑道,他是工堂堂主,自然明白這玩意兒對於工坊的意義有多重,「我們四海幫的各處工坊,都需要這種穩定的燃料。鐵匠鋪、磚窯、石灰窯,哪一樣不需要火?以前燒煤,火力忽大忽小,全憑工匠的經驗。現在有了蜂窩煤,火力穩定了,產品質量也能更穩定。」
林昊點了點頭,將煤球丟回爐子裡,問道:「父親,這蜂窩煤現在產量如何?」
「還行。」林承宗想了想,掰著指頭算道,「若是不考慮原料的處理時間,一個人一天輕輕鬆鬆就能製造七八百個。稍微拼一點,手腳麻利的,兩三千個也不成問題。現在的問題是模具太少了,需要時間打制。鐵匠鋪那邊已經加急在做了,但人手有限,一天也出不了多少套。」
林昊點了點頭,這點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畢竟這蜂窩煤的生產方式實在太簡單了,不需要什麼技術,不需要什麼裝置,只要有個模具,連小孩都能做。一個熟練的工人,十秒鐘就能壓出一塊煤球來。
「讓所有的鐵匠抓緊時間生產模具。」林昊朝彭春林吩咐道,「後面讓所有閒著的青壯全部趕來製作煤球,包括那些帶移民的百姓。吃了這麼久白食,也是時候讓他們動起來了。」
「是。」彭春林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整個四海幫就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一般,高速運轉起來。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忙碌著,沒有一個人閒著。
一船又一船的物資從大陸上被運到島上,糧食、布匹、鐵器、藥材、工具,堆滿了倉庫,又建了新倉庫。與此同時,依舊不斷有被四海幫政策吸引的百姓,從福建沿海各地匯聚到南竿塘島。他們有的是聽說這邊招工,有的是聽說這邊分地,還有的純粹是走投無路,想來碰碰運氣。
林承鋒在率領艦隊打擊那些不聽話的海盜的同時,也順路去岸上,將那些早就標記好的工匠們「請」上了島。凡是有過築城經驗的工匠,石匠、灰匠、窯匠、磚匠,只要和築城手藝沾邊的人,通通被四海幫客客氣氣地請到了島上。
反正現在,巡撫大人被袁進那伙人搞得焦頭爛額,顧不上這邊。自己又沒有劫掠士紳,沒有禍害百姓,地方上的官員們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敢拿這種事情去惹怒巡撫大人。
時間就在這種緊張的籌備中悄然流逝,一天又一天,快得像流水一樣。
到了萬曆四十七年正月底,南竿塘島的造船廠終於迎來了一個天大的喜訊。
原本建造中的七艘虬龍級單桅縱帆船和三艘蛟龍級雙桅縱帆船,正式下水入列,加入四海幫的艦隊序列
至此,四海幫的戰艦數量正式升級到了十六艘。而且,終於有了六百料的雙層甲板大型戰艦。雖然和西班牙人那種數千料的馬尼拉大帆船相比還相差甚遠,但已經和次一級的武裝商船噸位相當了。更重要的是,這些戰艦上的火力遠遠勝過同等噸位的武裝商船,每一艘都是一座移動的炮台。
隨著十艘新型戰艦的服役,四海幫對整個福寧海域的掌控力果然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原先只有六艘單桅縱帆船的時候,雖然也能追捕那些不買保險的商船,但福寧海面太廣闊了,六艘船撒出去,就像往大海里撒了一把鹽,根本堵不住。大量海商依然可以矇混過關,繞開四海幫的巡邏路線,偷偷摸摸地做生意。
但現在不同了。十六艘戰艦分成三個艦隊,輪流巡邏,將整個福寧海域堵得嚴嚴實實。南來北往的商船,無論走哪條航線,都躲不過四海幫的眼睛。
大量海商的船隻被截獲。懂事一點的,老老實實地奉上一千兩罰款,然後領一張「憑證」。而那些不識時務的,非要跟四海幫硬碰硬的,船主和貨物很快就變成了四海幫的戰利品,人也被直接羈押起來,等待家屬拿著贖金來領人。
一時之間,四海幫的威名真正開始響徹整個福寧海域。哪怕是南邊的福州、泉州、漳州等地,那些地方的海商和官員們,也開始正視這個新近崛起的海上勢力。
「老秦啊,你怎麼也來買保險了?你不是說傻子才交保險嗎?」
南竿塘島四海幫海船保險辦事處的大廳里,一個剛辦完保險計程車紳,瞧見一個剛進門的中年人,頓時哈哈笑了起來。那中年人姓秦,是福州一帶頗有名氣的海商,做的是江南到月港的生意,往來頻繁,賺得盆滿缽滿。
「哈哈,那是戲言,當不得真。」那老秦臉不紅心不跳地答道,一邊說一邊往櫃檯那邊走,「四海幫政策如此之好,不買才是傻子呢。」
說話的那位士紳姓張,是「老秦」的老相識,也是最開始購買四海幫保險的那批人之一。當初他就勸老秦來買保險,可惜被老秦狠狠地嘲諷了一番,說自己在這片海上跑了十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用得著花錢買什麼保險?
剛開始,老秦憑藉自己對這片海域的熟悉,屢次避開四海幫的巡邏船,僅僅失手了一次。那時候他心裡得意得很,覺得自己才是聰明人,那些花錢買保險的都是冤大頭。
但好景不長。隨著四海幫的戰艦越來越多,巡邏越來越密,老秦的「好運」終於用完了。他被連續抓到了兩次,加上之前的那一次,就是第三次。第一次罰了一千兩,第二次罰了兩千兩,第三次,按照四海幫的規矩,罰金翻倍足足罰了四千兩。
他本身就是跑江南到月港之間的生意,來往相當頻繁。被抓三次,前後罰了七千兩銀子。而更恐怖的是,按照四海幫的規矩,第四次被抓,罰金將是八千兩。他實在不敢再賭了,只好乖乖地來交「罰金」,哦不對,是買保險。
「你知道就好。」那張姓士紳拍了拍老秦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至少這四海幫做事還是很講究的,花錢買個心安,也算不錯。可惜的是,這個保障只能管到大練島,要是能一直管到月港就好了。」
「嘿,老張,你可真敢想。」老秦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南邊的海賊可不比北邊,兇狠的海賊不計其數,連月港都敢搶。四海幫再厲害,還能統一整個福建海域不成?」
「那確實難。」老張也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但還是忍不住憧憬道,「我也就想想罷了。不過,如果這四海幫真能保證到月港的安全,那該多好啊。」
「嘿,若是對方真有這本事。」老秦走到櫃檯前,一邊掏銀子一邊感慨道,「那整個福建怕是得變天咯。」
大廳里人來人往,前來諮詢和購買保險的商人絡繹不絕。櫃檯後面的辦事員忙得連頭都抬不起來,一張又一張的保險憑證被蓋上了四海幫的印章。
窗外,海風輕拂,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