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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招墾

  正月初五,陳大牛家的茅屋裡擠滿了人。

  這不是誇張,而是實實在在的擠滿了。裡屋外頭,少說站了三四十人,都是從附近村子趕來的。院子門檻被踩得咯吱響,連院子裡都站滿了人,伸長脖子往裡張望。

  訊息傳得太快了。陳家小子從海外發了財,還帶回來一個媳婦,這事在村里傳了沒兩天,就添油加醋地變成了「陳家二小子在海外當了大官,分了好幾百畝地,還娶了好幾個老婆」。更離譜的是,有人說四海幫現在還在招人,去了就分地分房子,還發老婆。

  陳大牛坐在門檻上,被一群人圍著,嗓子都快說冒煙了。自從前天他放出去那些話,這已經不是第一批來找他的人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上門,一直折騰到天黑,他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我都說了,不要信謠言。沒什麼去了就分地分房子的,都是騙人的。」陳大牛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他端起旁邊一碗涼水灌了一口,繼續說,「你們聽風就是雨,那些話傳來傳去,早就變味了。」

  「陳家娃,你可別騙俺。」一個中年漢子從人群里擠出來,嗓門奇大,「按輩分,你還得叫俺叔呢。他們可是說了,你親口說的,有十畝田可以分。另外,你不是說你的媳婦是你們幫派發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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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牛抬眼一看,來人是他的遠房表叔陳老六。這人一向嗓門大且按八卦,關鍵嘴上沒把門的,什麼事到他嘴裡都能添油加醋說上三天三夜。

  「六叔,我什麼時候說幫里發媳婦了?」陳大牛無奈地嘆了口氣,「確實有十畝田,但那是去台灣島開荒才能得到的。至於我媳婦,那是幫里打了一場仗,抓了一批土著女人,分給我們這些有功之人的。這個待遇只有戰兵有,那是要上戰場打仗、拿命去拼的。其他人沒有這個資格,聽明白了嗎?」

  他也不知道外面那些傳言是怎麼越傳越離譜的。原本他說的清清楚楚,戰兵有軍餉、有賞銀、有戰利品分成,移民有田地、有口糧、有安家費。可傳到這些人的耳朵里,就變成了「去了就發錢發地發老婆」,好像四海幫是開善堂的一樣。

  「哎呀,那不就行了?」陳老六才不管那麼多條件,一聽到「有田」和「銀子」兩個字,眼睛就亮了,「算你叔一個!」

  「就是就是!」眾人紛紛附和,聲音此起彼伏,「都是鄉里鄉親的,大牛,你總不能一個人發財不帶我們吧?」

  「鄉親們,你們聽我說。」陳大牛站起來,壓了壓手,等聲音稍微安靜了一些,才正色道,「去台灣島開荒,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那邊有瘴氣,身體若是吃不消,是會死人的。當戰兵也一樣,上戰場是要拼命的,一不小心就回不來了。犯了錯,幫規處置,也是要砍頭的。也就當工人安全點,但工人的工資可沒你們想像中高,也不發田地,更不發女人。」

  他這一番話說得鄭重其事,臉上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他不想騙這些人,都是鄉里鄉親的,有些還是沾親帶故的。要是他把話說得太好聽,到時候到了那邊出了事,人家還不得撕了他?

  於是陳大牛又反反覆覆地將四海幫招戰兵的條件、招納移民的條件、招工人的條件,詳詳細細地說了數遍。從軍餉到賞銀,從分田到交租,從口糧到安家費,一條一條掰扯清楚,生怕這些人理解錯了。

  「你這娃,忒囉嗦。」陳老六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道,「只要有這待遇就行,你管我有沒有這命拿?老叔我就賤命一條,在老家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去了那邊好歹還能搏一搏。大牛,你看著辦吧。」

  陳大牛張了張嘴,想再勸幾句,但看著陳老六那張黝黑乾瘦的臉上那雙亮得發光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好吧好吧,你們別反悔就行。」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如果你們是想去開荒的話,可以帶上家屬。按照幫內規定,田地分配是按人頭算的,老幼都算。前期的口糧分配也是按人頭的,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有一份。」

  「還有這種好事?」陳老六頓時一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那我全家都去!大牛,你等等,我這就回去安排!」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擠出了人群,撒開腿往家裡跑。身後傳來他媳婦的罵聲:「你這個死鬼,跑那麼快幹什麼!等等我!」

  陳老六一家五口,三間破茅屋,租了兩畝薄田,去年秋天交完租子,全家吃野菜粥吃到現在,餓得眼睛都是綠的。再這麼熬下去,不是病死就是餓死,絕沒有第三條路。此時聽陳大牛這麼說,頓時覺得天上掉下來一個金元寶,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台灣去。

  其實若在其他地方,百姓們安土重遷,輕易是不會離開故土的。但福建不一樣,這鬼地方實在太窮了。

  山多地少,人口稠密,就那麼一點田地,根本養不活這麼多人。

  盛世的時候福建人要挨餓,亂世的時候福建人更要挨餓。被逼無奈之下,就只能去海外闖蕩。

  這些人骨子裡天生就帶著一股冒險的勁兒,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福建人漂洋過海去南洋討生活。

  果然,陳老六這一表態,就像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大牛,我們家也去!」

  「大牛兄弟,算我一個!」

  「我家五口人,全去!」

  更多的人紛紛表態。一些年輕力壯的漢子擠到前面,跟陳大牛打聽戰兵招募的具體條件,身高、體重、力氣、視力、有沒有傷病,一條一條問得仔仔細細。等弄清楚了,有信心的直接報了名,沒信心的也不氣餒,轉頭就開始呼朋喚友,準備拖家帶口地去開荒。

  那些家裡富裕的一般就出個人去試試能不能當戰兵,但那些家裡最窮、最沒有活路的人,態度出奇地一致,全家移民,一個不留。反正留在老家也是死,不如去台灣搏一把。

  「大牛哥,我也要去。」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里擠出來,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是王二狗,他今年剛滿十六,瘦得跟猴似的,但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倔勁兒。

  「胡鬧!」陳大牛皺著眉頭,一把把他拽到跟前,「你去幹什麼?你家就你娘一個人,你去了,你娘怎麼辦?」

  「俺娘……俺托隔壁王嬸照顧了。」王二狗的聲音有些發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大牛哥,你不是說透過戰兵篩選就有安家費嗎?我想我行的。到時候銀子寄回來,俺娘也能吃好的了。」

  「我問的是這個嗎?」陳大牛沒好氣地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萬一你出事了,你娘怎麼辦?她可就剩你這一個兒子了!」

  「大牛哥,就算出事,你不是說還有撫恤金嗎?」王二狗揉了揉腦袋,認真地說,「那也夠俺娘用了。」

  陳大牛看著他那乾瘦的身材,心裡清楚得很,就這副身板,十有八九是過不了戰兵篩選的。但轉念一想,就算當不了戰兵,去四海幫總能找到事情做。當工人也好,去開荒也罷,總比在村里種那兩畝薄田、一輩子看不到希望要強。

  「算了,你願意去就去吧。」陳大牛無奈地嘆了口氣,「到了那邊別惹事,聽安排,好好干。」

  「哎!」王二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殘缺的牙齒。

  ---

  正月初六,天還沒亮,陳大牛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從鋪上爬起來,生怕吵醒了母親和弟弟妹妹。但一推開門,發現母親已經站在灶台前了。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鍋里煮著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灶台邊上還擺著幾個煮好的雞蛋,用涼水泡著。

  「吃了再走。」母親頭也不回地說,聲音沙啞,像是已經哭了很久。

  陳大牛在灶台前坐下來,默默地喝粥。瑪娜也醒了,從裡屋走出來,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手裡攥著那個小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和兩個陳大牛給她買的髮簪。

  陳大牛喝了幾口粥,把碗遞給瑪娜,示意她也喝點。然後轉頭對母親說:「娘,現在家裡不缺銀子。你記得給二牛和英兒他們吃點好的,你也是,不要老是節省。我看我帶回來的那些肉,你們每次都捨不得吃,放壞了怎麼辦?」

  「娘知道了。」母親低著頭,在灶台邊替他整理包袱,把雞蛋一個一個地用布包好,塞進去,「能吃飽就行,哪有那麼多講究?現在的日子,比以前已經不知道好多少了。那些銀子還要留著給你再娶媳婦呢。」

  「我現在有一個了。」陳大牛搖搖頭,「你留著給二牛娶媳婦吧。」

  「咦?」母親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你剛回來的時候不是說這個女人只是妾嗎?還要再娶妻的。」

  「是妻是妾都一樣,能生孩子就行。」陳大牛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我們窮苦人家,哪講究這麼多?」

  他接過母親遞來的包袱,掂了掂,沉甸甸的。

  「好了,娘,時間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哎,你小心點。」母親伸出那雙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又拍了拍肩上的灰。她的眼睛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知道了,我好著呢。」陳大牛看著母親那張蒼老的臉,心頭湧上一股酸楚。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楚壓下去,擠出一個笑容,「娘,你等著。今年我再想辦法立個功,到時候買個土人回來給你幹活,你就什麼也不用幹了,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淨說胡話。」母親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打了一下,「你要是真孝順,那就和瑪娜多努努力,給我生個大胖孫子,我就安心咯」。

  陳大牛大囧,怎麼到處都要他生小孩,強忍著不舍,拉起瑪娜的手,轉身往門外走。

  四海幫有規定,回家探親的戰兵,必須把小妾帶回去,不能留在老家。陳大牛實在不能理解這個規定,多好的勞動力啊,放家裡能幫不少忙。但規定就是規定,他也只能老老實實執行。

  走出去幾步,他又回過頭。

  母親還站在門檻後面,身子佝僂著。晨光從她對面照過來,把她滿是皺紋的臉,照得微微發光。

  「娘,你進去吧,外頭冷。」

  「沒事,娘不冷。娘看著你。」

  陳大牛嘆了口氣,轉過身,加快了腳步。他怕自己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

  當陳大牛到時,村口的老榕樹下,已經站滿了人。

  所有人大包小包地揹著、扛著、提著,像是一支逃難的隊伍。有人牽著牛,有人扛著鋤頭,有人背上揹著厚厚一摞被褥,還有人甚至把家裡的板凳都帶上了,那板凳缺了一條腿,用繩子綁著,晃晃悠悠的。

  最離譜的是陳老六。他一手抱著一卷草蓆,一手提著一個嶄新的馬子,別誤會,這個不是後世那個馬子,古代的馬子在後世對應名字叫馬桶。

  「六叔,這個就不用帶了吧?」陳大牛哭笑不得,「那邊什麼都有,不用帶這種東西。

  陳老六身後跟著他媳婦,懷裡抱著最小的女兒,背上還揹著一個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麼。兩個兒子一左一右,手裡各提著一個雞籠,籠子裡的雞咕咕叫著,撲騰著翅膀。

  「那怎麼行?」陳老六把馬子往肩上扛了扛,一臉認真,「這都是寶貝,用了十幾年了,有感情了,捨不得扔。」

  陳大牛搖搖頭,懶得再勸。四海幫也沒有規定說不準帶東西,隨他們去吧。

  他開始清點人數。孤身一人跟著他去的年輕人,足有二十個。另外還有願意全家移民的,一共十戶,連家屬在內四十二人。加上之前報名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總共六十二人。

  六十二人。

  陳大牛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個數字,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重了不少。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海邊走。土路坑坑窪窪的,昨夜的露水還沒幹,踩上去一腳泥。走了大半天,才到達海邊的一個小碼頭。此時碼頭上已經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少說也有三四百號。

  陳大牛定睛一看,都是當初和自己一起回來探親的那些戰友們。他們身邊和自己一樣,圍著大群大群的鄉親,拖家帶口的,人山人海。

  「大牛!這邊!」遠處有人朝他揮手。

  「哈哈,傳福你來得真早。」陳大牛笑著迎了上去,對方是和他同一旗隊的另一小隊的隊長林傳福,兩個人每次作戰都是一起,所以很熟。

  「不早不行啊,人太多了,生怕趕不上。」林傳福苦笑著搖頭

  碼頭上亂鬨鬨的,到處都是說話聲、叫喊聲、孩子的哭聲、雞鴨的叫聲,兩人就在這種環境下邊聊邊等。

  ......

  日頭爬到正中的時候,海面上終於出現了船影。

  一艘高大的福船在海面停穩,船上掛著四海幫的黑底金龍旗幟。緊接著,幾艘大舢板從福船上放下,對著眾人划過來,福船是尖底海船,吃水很深,在這種小碼頭根本無法靠岸。

  一個四十來歲的黑瘦漢子率先跳上碼頭,扯開嗓門喊:「所有人在各自推薦人的帶領下上船!不得喧譁!不得擁擠!違者後果自負!」

  他的嗓門大得驚人,壓過了碼頭上所有的嘈雜聲。但移民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一聽說可以上船了,頓時像炸了窩的螞蟻一樣,扛著包袱、牽著孩子、抱著雞籠,爭先恐後地往舢板上擠。

  「別擠!別擠!」

  「讓我先上!我孩子還在後面!」

  「哎喲!我的雞跑了!」

  場面一度混亂不堪。幾個從舢板上跳下來的水手,二話不說,抽出腰間的木棍,對著那些拼命往上擠的人就是一頓亂打。

  「退後!都退後!再擠就把你們扔海里!」

  移民們被打了才老實下來,一個個縮著脖子往後退。

  陳大牛趕緊上前,跟其他幾個隊長一起,扯著嗓子維持秩序。他一把拽住一個試圖插隊的漢子,把他推到後面,又幫著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擠到前面。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嗓子都喊啞了,才總算把所有人都轉移到了福船上。

  ......

  南竿塘島,碼頭上人頭攢動。

  今天是所有戰兵歸隊的日子。派回去省親的戰兵不到三百人,但今日,隨著戰兵們下船的人數卻足足翻了10倍不止。

  林昊站在寨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一批又一批的人從船上走下來。他們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拖家帶口,但無論男女老少,眼睛裡都帶著一種光,那是期待的光,是希望的光,是想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的光。

  「少爺,這一批有五百二十人。」林十二遞上一份名冊,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加上之前的兩批,已經有一千二百多人了。但回來的戰兵還不到三分之一,那些離得遠的還沒到。」

  「嗯。」林昊接過名冊,翻了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一千二百多人,比他預想的要多。這還只是第一批,等後面幾批到了,人數恐怕要翻倍。

  實際上他只打算招募幾百人進行試探下墾荒的,不過想想現在在淡水河流域的漢人村落也不少,有這些人的經驗,人多一點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反正那邊荒地多得很。

  「給這些移民登記造冊,安排好住處。」他把名冊還給林十二,「讓後廚給他們每天加餐,把身體養好。病秧子到了台灣也是死路一條。另外,安排郎中挨個檢查身體,凡是有問題的,提前隔離。疫病這種東西,傳起來是要人命的。」

  「是,少爺。」

  ......

  陳大牛是第三批下船的。

  他的腳踩上碼頭木板的那一刻,一股久違的寧靜充斥在他的內心。這種感覺彷佛這裡才是家一樣。

  碼頭上很熱鬧,到處都是扛著貨物的人、推著板車的人,還有著統一制服的四海幫戰兵在巡邏。遠處是新建的營房和倉庫,整整齊齊地排成幾排。更遠處不但有建築在修建中,叮叮噹噹的聲音響個不停。

  從家裡帶來的鄉鄰,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同時不斷張望著寨子中的情形。

  「別愣著,過來登記!」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朝他們招手,手裡拿著一支毛筆和一本厚厚的冊子,「姓名、職務、腰牌,拿出來看一下。」

  陳大牛趕緊上前,挺直了腰板:「第一司第三局第二旗隊殺手隊隊長陳大牛,回來報到。」說罷,將腰牌雙手遞上。

  管事接過腰牌,仔細看了看,又在冊子上核對了一下,然後把腰牌還回來。

  「讓你後面這些人來登記。然後帶他們去排隊領飯,吃完飯統一分配住處。」

  陳大牛讓到一邊,讓身後那些鄉親們依次上前。管事一一記下,每登記完一個人,就發一塊小木牌,上面刻著編號。

  「陳老六,一家五口,小孩三個。」

  「王二狗,一人。」

  「陳豐年,一家三口,小孩一人。」

  陳老六接過木牌,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念叨著:「三號營房,丙字間……這是啥意思?」

  「別問了,跟著走就知道了。」陳大牛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一群人往食堂走去。

  食堂不是陳大牛平時去的戰兵食堂。但位置也很好辨認,因為就這麼明明白白地擺在寨子外邊的空地上。簡單的長棚,配上大量長凳。

  還沒走近,一股濃郁的肉香就飄了過來。

  陳大牛鼻子一聳,就知道裡面熬的是鯨魚肉。這東西他在四海幫吃得都快吐了,在幫里訓練的時候每天都要吃,說是「補身體」。但對於這些新來的人來說,這肉味的吸引力可太大了。

  「我的媽呀!好香的肉味!」陳老六的眼睛瞪得溜圓,鼻子使勁地嗅著,恨不得把香味全吸進肺里,「這四海幫硬是要得!剛來就給肉吃!」

  他伸長脖子往前看,只見先到的那批人已經領到了飯,一人端著一個大碗,蹲在旁邊慢慢品嘗。碗裡的粥異常粘稠,米粒都快熬化了,上面漂浮著大量肉絲,油汪汪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陳老六咽了口唾沫,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都不記得上一次喝這麼稠的粥是什麼時候了,更別提上面還有肉。那應該是十年前了吧?那時候家裡還有幾畝地,到過年的時候好歹還能吃上幾口肉。但自從幾年前給妻子治病花光了積蓄,家裡就再也沒有見過肉味了。

  讓眾人更加意外的是,這才是開始。接下來的伙食竟然依舊是同樣水準。早上肉粥,中午白米飯配一葷一素,晚上麵條或者雜糧餅。隔兩天還能吃上一頓魚肉,這日子著實美得很。

  過不久,甚至有郎中挨個來給他們檢查身體。量身高、稱體重、看舌苔、摸脈象,有病治病,沒病的也發了一包藥,說是「預防瘴氣的」。

  「這得花多少錢啊……」王二狗蹲在食堂門口,一口一口地喝著手裡的肉粥。他這幾天吃的肉,比這一輩子加起來都多。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幾塊肥瘦相間的肉,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此時雖然還沒有見過大牛口中的那個所不能的少幫主,但此刻,他對少幫主的忠誠已經達到了頂峰。在他看來,能這樣對自己好的人,哪怕讓自己為其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哎,好想當戰兵啊。」王二狗嘆了口氣。

  登記的時候,管事的明確告訴他,他的身體條件不符合戰兵的要求,他太瘦了,力氣也不夠。但當對方問他願不願意留在島上當工人時,不知為何,王二狗鬼使神差地拒絕了。他選擇了另一條路,去台灣島,當移民,開荒種地。

  這就讓王二狗成為了所有移民中少數的獨行俠。

  王二狗端著空碗發呆的時候,遠處的海灣上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

  咚!咚!咚!

  那鼓聲沉得像悶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讓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著加快。

  王二狗猛地抬起頭,只見碼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集結了大量計程車兵。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短打,腰裡別著刀,手裡握著火銃,一排一排地站著,紋絲不動。

  「第一局,登船!」

  「第二局,登船!」

  軍官們的命令聲此起彼伏。士兵們魚貫登上停靠在碼頭邊的幾艘戰船,那些船造型奇特,船身修長,桅杆高聳,上面掛著潔白的布帆。比王二狗見過的任何船都要威武。

  隨後,在戰鼓聲中,那幾艘戰船同時拉起白色的船帆。海風灌進帆里,發出巨大的「呼啦」聲。船身微微傾斜,然後像離弦的箭一樣,朝著外海駛去。

  船隊越來越遠,白色的船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幾隻展翅高飛的海鷗。

  王二狗站在碼頭上,張著嘴,看得入了迷。

  「娘嘞!」他喃喃道,聲音里滿是驚嘆,「好威武的隊伍!這是要去打誰呀?」

  沒有人回答他。海風呼呼地吹著,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