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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老鄉帶帶我

  正月初三,橫溝村。

  陳大牛站在村口的老榕樹下,嘴裡叼著一桿旱菸,有一口沒一口地吸著,眼睛卻止不住地開始發呆。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十幾間土坯茅草房歪歪斜斜地擠在山坳里,像一群靠在一起取暖的乞丐。村口的水井沿子磨得發亮,井邊那棵老榕樹也和記憶中一般無二,氣根垂下來像老人的鬍鬚。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自從這次從四海幫回來,他看什麼都覺得陌生。村裡的路變窄了,房子變矮了,人也變得……變得有些奇怪。

  「大牛哥,你怎麼在這裡?」一個蓬頭垢面的腦袋從老榕樹另一側探出來,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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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是二狗啊。」陳大牛轉過頭,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對方名叫二狗,大名王二狗,是村裡的鄰居。他父親早些年服徭役死在了外面,只剩他和一個年邁的老母親相依為命,日子過得苦不堪言。二狗瘦得跟猴似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件破棉襖上補丁摞補丁,領口和袖口磨得發白。

  「你怎麼不在家待著,這外面可冷得很。」陳大牛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我娘說身體不舒服。」二狗搓著手,哈了一口白氣,「我出來找找有沒有吃的給娘補補。家裡斷糧好幾天了。」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眼眶紅紅的。

  「這天寒地凍的,連草根都挖不到,你能找到什麼吃的?」陳大牛搖了搖頭,伸手往懷裡摸了摸,這才想起自己的銀子都交給老娘了,身上一文錢都沒有。

  他想了一下,彎下腰,把鞋子脫了下來,往外倒了倒。兩邊鞋子裡面各掉出一塊扁平狀的小碎銀,銀光暗淡,大概各有三錢重。這是他放在鞋底以防意外的。

  陳大牛將那兩塊小碎銀撿起來,塞到二狗手裡。

  「拿著。生病了就要去治,拿這個去隔壁村請李老頭過來給你娘看看。他醫術還行,藥也不貴,剩下的錢去買點吃的,大過年的,怎麼能餓著。」

  「這……這怎麼行?」二狗連連擺手,把銀子往回推,聲音都在發抖,「大牛哥,不能拿你的銀子。你已經幫了我們家很多了……」

  「你跟我犟個屁!」陳大牛一巴掌拍在二狗腦袋上,力道不輕,打得二狗脖子一縮,「趕緊拿著,給我滾!老子現在銀子多得很,不差這點!」

  「大牛哥……」二狗的眼眶紅得厲害,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哽咽得說不出話。

  「別婆婆媽媽的了,趕緊滾!」陳大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裡。

  「謝謝大牛哥。」二狗深深鞠了一躬,聲音發顫,「我一定會還你的。」

  他說完,轉身朝著隔壁村的方向跑去,跑得飛快,只剩下破棉襖的下擺在風中不斷飄舞。

  陳大牛目送二狗跑遠,直到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拐彎處,才收回目光。

  若是以前,用自己的銀子幫助不相干的人,他絕對不會做的,這麼多銀子給出去,他想想都會覺得心疼,但如今,可能是接觸的多了,他反而沒那麼在乎銀子了,反而幫助對方後心底有種莫名的滿足感。

  他又在村口待了一會兒,吸完手上這袋煙,把菸灰磕乾淨,終於轉身朝家裡走去。

  還沒進門,就聽見院子裡鬧哄哄的,像趕集一樣。

  「哎呦,大牛回來了!」一個尖利的嗓門從院子裡傳出來,「剛還說到你呢,你現在可真是出息了啊。」

  陳大牛才邁進門檻,就被那熟悉的、快要讓他耳朵起繭子的話語淹沒了。

  院子裡擠滿了人。七大姑八大姨,表叔堂舅,能沾上親的、沾不上親的,全都來了。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蹲在牆角,把不大的院子塞得滿滿當當。

  「大牛,快過來!」陳大牛的母親坐在人群正中間,被一群婦人圍著,精神煥發,滿臉紅光,跟過年似的。她看見陳大牛進來,頓時欣喜地招手,「這是你表舅媽,你還記得不?小時候抱過你的。」

  一個黑瘦的婦人從旁邊站起來,手腳麻利地將一把凳子放在陳大牛身邊,又用袖子仔細地擦了擦。

  陳大牛看了那女人一眼,沒有說話,一屁股坐下了。不過心裡倒是挺滿意,這個從台灣帶回來的土人女子,雖然黑是黑了點,五官也跟漢人不太一樣,但懂事又能幹,家裡家外的活都搶著干,從不偷懶。關鍵是雙方語言不通,可以當她是啞巴,不用聽她嘮叨。這一點,比那些能說會道的漢家姑娘強多了。

  「大牛啊,現在混得好了呀。」那個自稱是表舅媽的女人湊上來,滿臉堆笑,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連媳婦都有幫里發。你看你表哥,今年二十五六了,現在婚事還沒有個著落,連個說媒的人都沒有。這次去,你看能不能帶上你表哥,讓他也加入那啥幫?」

  「對呀,大牛!」大牛的母親在一旁笑眯眯地幫腔,「你不是說你現在還當了個啥官,能管十幾個人嗎?你順便也把你堂叔家的小子帶去吧,都是自家親戚,能幫一把是一把。」

  陳大牛聞言,頓時一個頭比兩個大。他揉了揉太陽穴,無奈地道:「娘,我只是個小隊長,手下就管十幾個人,而且我沒有權利招人。我可以把他們帶去四海幫,但至於能不能進去,就得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幫里招人是有規矩的,要體檢,要考核,不是我說了算的。」

  「隊長官還不大呀?」那表舅媽眼睛一亮,一把抓住陳大牛的手就不放了,像是抓住了什麼寶貝,「大牛你通融一下嘛,實在不行給送點禮,總能進去的。你表哥壯實得很,扛兩百斤麻袋都不喘氣。」

  這邊其他親戚聽了,也是紛紛開口,七嘴八舌,聲音此起彼伏。

  「大牛,我家小子也不錯,你一塊帶去吧!」

  「對呀對呀,要是都能像你一樣,去幾個月就帶回一個媳婦,那可了不得啊!」

  「不只是媳婦了,聽說銀子也沒少掙呢。大牛,你這次帶回來多少?」

  「哎呀,真是命好啊。大牛,我兒子可是跟你從小一起長大的,你可不能忘了他呀。」

  陳大牛家中的院子擠滿了親戚,你一言我一語,聲浪一波接一波,將陳大牛轟炸得暈頭轉向。他的母親則是一臉驕傲地站在他身邊,聽著那些恭維的話,笑得合不攏嘴,絲毫不覺得吵鬧,只覺得十分榮幸——她兒子出息了,她臉上也有光。

  「好了,都別吵了!」陳大牛猛地站起來,提高了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陳大牛見狀撓了撓頭,隨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得,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仔細開啟閱讀起來,終於如釋重負的道:

  「你們運氣真好,我們四海幫現在真的在招人,既招戰兵也招普通百姓。凡是想去的可以找我,我都可以帶走。但我不確保他們能被選中。不過,就算沒被選中也沒關係——那邊做工也能養活自己,工錢不低,管吃管住。實在不行還可以移民到台灣島,去了就給十畝水田,前三年不收租。」

  隨後陳大牛仔細的朗讀著手裡字條上的內容,那是臨走前四海幫發給所有人的宣傳單。

  而此時院子裡響起一陣陣嗡嗡的議論聲。

  「我的天,大牛不得了,竟然還識字了!」

  「這四海幫也太好了吧,大牛去一趟都變文曲星了。」

  「大牛,讓我家鐵柱和你去!」

  ......

  滿頭大汗的講政策宣講完,陳阿牛趕緊說道:「要去的人,初六在我這裡集合。但先說好,去了就不能反悔。若是到了那邊不聽話、惹是生非,那是要掉腦袋的事情。你們自己想清楚。」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然後議論聲更大了。有人眼睛發亮,有人面露猶豫,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帶什麼東西去了。

  陳大牛重新坐回凳子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也不知道,將這些鄉鄰帶進四海幫這股洪流里,到底是對是錯,不過,讓他們自己決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