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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夜談

  在沈有容的帶領下,先頭部隊的六艘小船齊齊駛出佇列,船槳劃破水面,發出細碎的聲響。船上坐滿了士兵,一個個弓著身子,手中的刀盾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刀刃上反射著微弱的月光。

  一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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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步。

  船底擦到了沙地,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沙石刮過船板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隨後所有士兵頓時無聲地翻出船舷,赤腳踩進冰冷的海水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但沒有人敢發出聲響,畢竟參將就在旁邊呢。他們咬著牙,蹚著齊膝的海水,一步一步地向岸邊靠攏。

  隨著越來越多計程車兵下船,他們迅速展開成一條鬆散的佇列,刀尖朝前,盾牌護胸,將身後的船隻牢牢護住。

  沈有容最後一個踏上了沙灘。他的靴子踩在濕軟的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此時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登陸作戰,最怕的就是登陸過程中遇到襲擊。敵軍若是趁著半渡而擊,船上計程車兵下不來,岸上計程車兵站不穩,那就是一場屠殺。既然此刻士兵已經安然登陸,船隊也穩住了陣腳,那事情便算完成了一大半。

  接下來只需要潛入寨中,趁著那些海賊們熟睡之時,從四面八方發起進攻,再厲害的海賊也扛不住這種偷襲。沈有容在海上打了半輩子仗,這種夜襲的戰術用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屢試不爽。

  他正要下令所有人展開進攻。

  忽然——

  「嗖!」

  一道亮光從寨子中飛起,帶著尖銳的破空聲,越飛越高,在半空中划過一條漂亮的拋物線,如同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焰,然後緩緩地、緩緩地落向寨子前方的沙灘上。

  「嗤!」

  那亮光落在沙地上,沒有熄滅,反而像點燃了什麼。緊接著,無數火光亮起,沿著地面上的某條線路迅速蔓延,像是有一條火龍在沙地上遊走,所過之處,火焰騰起,照亮了整片沙灘。

  「糟了!有埋伏!」沈有容臉色大變,心中猛地一沉。

  他最擔心的情況還是出現了。對方早就知道他要來,早就做好了準備。但他依舊想不通,自己今天傍晚才下令出兵,期間嚴格防止任何人外出傳遞訊息,連自己的親兵都不許離開營房半步,理論上不可能走漏風聲。對方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對方猜到了自己的想法?還是說,自己的身邊一直有四海幫的細作?

  沈有容眯起眼睛,看著遠處不斷蔓延的亮光。那應該是油脂燃燒發出的光,因為他已經聞到了油脂燃燒產生的刺鼻氣味,混合著海風的咸腥味,瀰漫在沙灘上空。

  只是他很奇怪,為什麼對方不等到自己踏入埋伏圈再點火?若是等他帶著隊伍深入了寨子再點火封路,那才是真正的絕境。

  但很快他就知道為什麼了。

  只見所有的火光蔓延完畢,在整片沙灘之上,火光隱隱約約地拼湊出了幾個大字。火焰跳躍著,明滅不定,但那幾個字的輪廓清晰可見,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歡迎沈參將。」

  沙灘上頓時一片死寂。

  所有的官軍都呆住了,有人張大了嘴巴,有人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他們看著那幾個燃燒的大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

  「將軍!有埋伏!快撤!」江把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嗓子都變了調。

  「閉嘴!」沈有容厲聲喝止,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寨子。

  島上沒有喊殺聲,沒有箭雨,沒有炮擊。只有那五個燃燒的大字,在夜風中噼啪作響,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以及寨牆上驟然亮起的無數火把,密密麻麻,沿著寨牆一字排開,像一條火龍盤踞在黑暗之中。

  寨門緩緩開啟,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火光之中,一個身影出現在寨牆之上。他身披一件深色大氅,腰間懸著一把長刀,左手扶著刀柄,右手負在身後,居高臨下地望著沙灘上的眾人。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距離太遠,眾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依然能讓人清晰地感受到。

  「沈參將!」那年輕人的聲音順著海風飄過來,清朗而從容,「大過年的,您老人家不在家吃酒,跑我這荒島上來做什麼?莫不是來給我拜年的?那小子我可受不住啊。」

  官軍們鴉雀無聲。所有人焦急地看向沈有容,就等著他嘴裡發出「撤退」這兩個字。有人已經開始忍不住往後退了,但看著沈有容的背影猶豫不已。

  沈有容臉色鐵青,雙拳緊握,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他征戰半生,從北到南,大小百餘戰,從未有過敗績。今日卻在一個年輕人面前被算得死死的,這種被人看穿一切的感覺,比戰敗更讓他難受。

  「參將,撤吧!」江把總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他們既然早有準備,那島上肯定......」

  沈有容回過頭,淡淡地看了江把總一眼。

  那一眼不帶任何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把江把總剩下的話全都噎了回去。江把總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而此時,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寨子那邊又有了新的動靜。

  只見遠處寨子的大門被完全開啟,門洞裡的火光湧出來,照出一條寬闊的道路。隨後,之前說話的那個年輕人,騎著一頭灰色的小毛驢,慢悠悠地往沙灘這邊走來。那年輕人坐在驢背上,晃悠晃悠的,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一樣。

  而讓人詫異的是,對方來的竟然只有一人。沒有護衛,沒有隨從,就那麼晃晃悠悠地過來了。

  對方往前走了一段,在兩軍之間的空地上停了下來,距離沙灘上的官軍大約五十步。

  「沈參將,來者是客。既然來了,何不進寨坐坐?也讓我林昊盡一下地主之誼。」

  聲音不大,但夜風正好從寨子方向吹向沙灘,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官軍們的耳朵里。

  沙灘上的眾官兵頓時呆住了。這也太囂張了。一個人騎著毛驢出來,邀請對方的主將進寨子?這是有恃無恐,還是根本沒把他們這兩千人馬放在眼裡?

  「狂妄!」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沈有容卻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遠處那個坐在驢背上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那五個還在燃燒的大字,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周圍的將官們都聽見了。

  「好膽色。」沈有容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提高了聲音,「老夫去會會這個林昊。」

  「參將!」後面幾個將官同時跪了下來,「您不能去啊!那是龍潭虎穴!萬一對方翻臉,您有個閃失,我們怎麼向朝廷交代?」

  「無妨。」沈有容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對方不是這種人。他若想殺我,剛才大可以趁我們登陸的時候用炮轟,何必費這些周章?」

  他說完,整了整衣甲,正了正頭盔,大步流星地朝那個年輕人走去。靴子踩在沙地上,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

  林昊見狀,從毛驢上翻身下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上前幾步,拱手行禮,姿態恭敬:「晚輩見過參將大人。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沈有容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似乎二十左右的年紀,眉目清秀,穿著一身素色的直裰,腰系長劍,站在火光中,從容淡定,哪裡有半分海賊的樣子?

  「你就是四海幫少幫主林昊?」沈有容摸著花白的鬍鬚,感慨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啊。老夫在你這個年紀,還在營里當大頭兵呢。」

  「參將過獎了。」林昊側身伸手,「請!」

  沈有容點點頭,負手跟上,步伐從容,彷佛只是去老朋友家串門。

  ……

  寨子裡比沈有容想像的要安靜得多。

  沒有狂歡的酒宴,沒有喧鬧的賭局,沒有喝得爛醉如泥的海賊。只有整齊的營房、規整的道路、以及路兩邊肅立值守的戰兵。那些戰兵一個個站得筆直,目不斜視,手中的火銃擦得鋥亮,槍口朝上。

  沈有容一路走,一路看,心中越來越沉。這種紀律,這種軍容,哪裡是什麼海盜?分明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兵。這種軍容他只在曾經的戚家軍裡面見過。

  林昊將他引到議事廳中,分賓主坐下。廳中已經擺好了一張方桌,桌上鋪著白布,擺著兩副碗筷、兩個酒盞,還有一壺酒和一碟花生米、一碟滷牛肉。

  「你既知老夫要來,為何不設伏?」沈有容坐定之後,開門見山地問道。他的語氣平靜,目光卻銳利無比,他死死地盯著林昊的眼睛,「若是趁老夫登陸的時候用炮轟,說不得我也得交代在這裡。你放過了這個機會,不怕回去之後我再找你麻煩?」

  「哈哈,沈將軍說笑了。」林昊在他對面坐下,不慌不忙地拿起酒壺,給兩個酒盞都斟滿了酒,「若是其他人,我自然直接將其打沉在海上了事。但既然是將軍您,那晚輩萬萬做不出這種事的。」

  「哦?此話從何說起?」沈有容眉毛一挑,饒有興趣地問道。他沒有去碰酒盞,而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晚輩雖是海賊,但平日最敬重那些為國為民之人。」林昊放下酒壺,正襟危坐,語氣變得鄭重而真誠,「沈參將為官,嚴於自律,清正廉潔,從不剋扣軍餉,從不魚肉百姓,實乃我輩楷模。更何況,晚輩最欽佩前輩的地方,還是在於您數次抗擊倭寇,保我大明疆土完整。朝鮮之役,您軍與日軍血戰,屢建奇功;福建沿海,您剿滅倭寇無數,保了一方平安。實乃,民族英雄是也!」

  林昊說這話時,目光直視沈有容的眼睛,沒有半點閃爍。他的語氣真誠,神情鄭重,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底掏出來的。

  這一刻,沈有容終於動容了。

  他征戰一生,從北到南,從陸到海,立下的戰功數不勝數。但朝廷給他的,不過是一個參將而已,而且呼之即來揮之即去,自己一個武將還不能有半點怨言。他從來沒有聽人這樣評價過自己,不是「悍將」,不是「能臣」,而是「民族英雄」。

  這四個字,太重了。

  沈有容的眼眶微微發熱,胸口像有一團火在燒。他深深地看了林昊一眼,心中竟然生出一種知己之感。這個年輕人,懂他。

  「嚴重了。」沈有容端起酒盞,聲音有些發緊,「這不過是吾輩武人該做的而已。另外......」

  他低頭看了看盞中的酒液,眉頭微微一皺。

  「你這酒也太少了。」

  說罷,他將酒盞送到嘴邊,仰頭一飲而盡,咕咚咕咚,像喝水一樣。

  「別!」

  林昊見狀趕忙伸手阻止,可惜已經晚了。

  林昊拿出來的可是高度烈酒,酒精度數比普通的黃酒高出好幾倍。這種酒,要喝也是慢慢抿,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哪有這樣一口悶的?

  「咳咳咳——」

  沈有容連連咳嗽,面色漲得通紅,像是被什麼東西嗆住了一樣,眼淚都快嗆出來了。但他強忍著沒有吐出來,喉結上下滾動,硬是把那口酒咽了下去。

  「好酒!」他豎起大拇指,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子興奮,「這酒夠勁!老夫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喝到這麼烈的酒!」

  烈酒入喉,強烈的刺激將他的身體完全喚醒。一股熱氣從胃裡湧上來,瀰漫到四肢百骸,渾身的血液都在翻湧,像是年輕了十歲。這種感覺,最適合他這種征戰一輩子的老將了。

  「哈哈哈,痛快!」沈有容大笑著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盞都跳了起來,「小子,待會走的時候,給老夫帶幾壇回去。不許推辭!」

  他笑得很暢快,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吩咐自家的子侄。

  「將軍喜歡,是在下的福分。」林昊給對方再斟上一杯酒,這次只倒了半盞,然後放下酒壺,認真地道,「我每年都給將軍送上幾壇。但將軍能否滿足我一個小心愿?」

  「心愿?」沈有容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盯著他,「你莫非以為一杯酒就能收買老夫?公是公,私是私。休想我對四海幫網開一面。朝廷的法度,老夫的職責,不是你幾壇酒就能糊弄過去的。」

  他的語氣嚴肅,帶著一個老將特有的威嚴。

  「非也非也,將軍誤會了。」林昊連連擺手,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在下只是希望將軍能把當年在朝鮮和福建打倭寇的故事給我講講。畢竟好酒還得配上好故事不是?而且晚輩對這些也著實好奇得很,早就想聽您親口講了。」

  「哦?」沈有容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你對軍陣之事也頗感興趣?」

  「軍陣之事倒還好。」林昊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像是個不好意思開口的小輩,「主要是小子有個怪癖,就是特別喜歡聽打小日本……打倭寇的故事。聽著就覺得解氣,渾身舒坦。」

  「哈哈哈!」沈有容大笑起來,笑聲在廳中迴蕩,「原來是這樣。那好,老夫就跟你好好講講。不過在此之前——」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這次學乖了,只是淺淺地嘗了嘗,然後放下酒盞,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昊。

  「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我今晚會來的。」

  沈有容自認為之前的準備天衣無縫。他故意放出訊息說要年後出兵,讓對方放鬆警惕。這次突襲,從下令到出發不過半天時間,期間嚴格控制訊息,所有軍官都被集中起來,任何人不得離開營房半步。他實在想不通,訊息是怎麼走漏的。

  「這個嘛。」林昊微微一笑,端起酒盞也抿了一口,「其實很簡單。因為我最擅長的也是夜襲。我設身處地地站在將軍的位置上思考,把自己當成您,然後發現,除夕夜是最佳時機,子時出發、寅時登陸是最佳路線。所以我就一直等著,天天等,夜夜等,終於把將軍您等來了。」

  沈有容的眉頭擰了起來。

  「至於時間的把控。」林昊繼續說道,「我安排在路上的人,一旦探聽不到貴部軍營中的動靜,我就知道時間到了。因為只有您封鎖了營房、禁止人員進出,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林昊一臉淡定的說著自己的規劃,但實際上也是心中暗道好險,他得知訊息也不過早了半個時辰。實際上安排在定海衛所的哨探,在晚上才發覺事情不對,只是他們膽子夠大,分數波人連夜划船回到島上報信,這才堪堪趕在沈有容到達之前布置好一切。

  沈有容沉默了片刻,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他沒有再多說什麼,端起酒盞,一飲而盡。這次倒是沒有嗆著。

  夜風伴著火光在院中四處搖曳,燭火在燈罩中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上。

  隨著幾杯酒下肚,沈有容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他開始講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講起當年在朝鮮之役中與日軍交戰的往事。他講得很細,從如何布陣、如何誘敵,到如何追擊殺敵,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他說到激動處,手舞足蹈,彷佛又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說的人用心,聽的人沉迷。林昊托著下巴,聽得入了神,不時地問上一兩句,沈有容便興致勃勃地繼續往下講。

  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流逝了。

  ……

  這就苦了在沙灘上等著的那些官兵們。

  他們時刻擔心著沈有容的安危,伸長了脖子往寨子裡張望,卻什麼也看不見。寨牆上的火把依然在燃燒,但寨門已經關上了,裡面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和笑聲,卻聽不清在說什麼。

  有人想衝進去救人,可想想有沒這個膽量?不去救吧,又擔心萬一出事朝廷不會放過他們。

  他們身處險地,進退兩難,真是苦不堪言。海風從海上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人渾身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寨門終於再次開啟了。

  火光從裡面湧出來,將沈有容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他負手而出,步伐穩健,面色紅潤,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他的衣甲整齊,頭盔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腰間的佩刀也沒有被人動過。

  「參將出來了!」有人驚呼一聲。

  沈有容大步走過沙灘,沒有回頭。身後,寨牆上的火把依然在燃燒,那五個大字已經燒成了灰燼,但沙灘上還殘留著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寨門口,林昊拱手施禮,目送著對方的身影穿過沙灘,走到官軍聚集之處。

  「少爺。」林十二悄悄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就這樣放他走了嗎?」

  「不然呢?」林昊收回目光,淡淡地道,「我們的目的,只是讓對方知道我們是根難啃的骨頭,讓他知道跟我們硬拼沒有好處。何必趕盡殺絕?再說了,殺了他,對我們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朝廷會派一個更狠的來,說不定連巡撫都要親自過問。」

  「但是少爺。」林十二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裡的疑惑,「既然您如此推崇這個人,那有他在,我們四海幫豈不是要處處受限?若是沒有他,我們完全可以再大膽一點,放開手腳去干。」

  「哈哈,放心吧。」林昊笑了笑,但笑容裡帶著幾分勉強,「對方都六十二了,幹不了幾年了。而且北邊馬上就要出事了,到時候我們的沈參將怕是得高升了,自然管不了我們。」

  北邊的大事,自然是薩爾滸之戰。

  再過幾個月,大明就將派出四路兵馬,共計十萬餘人,分進合擊,討伐努爾哈赤。但可惜,四路兵馬各自為戰,互不統屬,被努爾哈赤以「管他幾路來,我只一路去」的方式一一擊潰。此戰之後,後金將成為大明永遠甩不掉的包袱,遼東的局勢將徹底失控。

  為了從海路牽制後金,到明年,朝廷就會將沈有容調走,出任山東副總兵,負責登萊海防。到時候,福建沿海就少了一個能跟四海幫較量的對手。

  而失去沈有容這種有大將,官府投入再多資源也難遏制自己。

  ……

  隨著沈有容的返回,在岸邊提心弔膽了一晚上的官兵們頓時放下心來。

  「參將!您沒事吧?」江把總迎上來,滿臉焦急,上下打量著沈有容,確認他沒有受傷,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沒事。」沈有容擺了擺手,語氣平淡,「撤吧。」

  沈有容沒有再說話,大步走向自己的小舟。官兵們匆忙簇擁著他上船,然後片刻也不敢逗留,奮力的滑動著船槳,朝著來路駛去。

  林昊站在寨牆上,看著那些船隻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此刻終於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渾身的疲憊一下子涌了上來。

  「媽的,累死我了。」他揉了揉眼睛,「終於結束了。睡覺睡覺!十二,你也去睡。」

  「少爺,我不累呢。」林十二拍著胸脯,神氣十足地道,「精神著呢!」

  林昊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清脆響亮。「顯得你能是吧?」

  他沒好氣地道,「你要記住,什麼都可以耽誤,睡覺不能耽誤。熬夜是會減壽命的。想做大事,活得久才是最重要的底氣。遠有司馬懿,近有日本的德川家康,哪個不是靠壽命熬死對手,最終反殺的?」

  林昊還有一點沒說。那就是壽命短了,啥事都做不成。後世鄭成功可以說是人中龍鳳,可惜收復台灣之後,被自己的兒子孝出了病,再加上長年累月的勞累,三十九歲就一命嗚呼。鴻圖偉業,頓成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