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六年,臘月二十四。
今天是灶王節,也是南方的小年。
與後世對小年不怎麼重視不同,在大明,小年是一年中非常重要的日子。家家戶戶都要祭灶,無論貧富,都要在這天給灶王爺上一炷香,擺上供品,求他老人家在玉皇大帝面前多說幾句好話。
民間傳說,在這一天,灶王爺要上天向玉皇大帝述職,報告這一家人一年來的善惡。到了臘月二十五,玉皇大帝就會根據灶王爺的報告,親自降臨人間,視察善惡,進行表彰與懲處。所以明朝人格外重視這一天,祭灶的儀式做得一絲不苟,生怕得罪了灶王爺,來年遭了災禍。
因此,天還沒亮,林昊就帶著全家老小開始了祭灶儀式。
祭灶之前,首先要打掃庭院,擦拭灶台,里里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給灶王爺一個整潔的環境。林昊親自拿著掃帚,把灶台周圍掃了一遍,又用濕布將灶台擦得鋥亮。灶台上方的牆上,貼著一張灶王爺的年畫,畫上的灶王爺面容慈祥,兩旁寫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祭灶的主要供品,是一種用麥芽糖製成的糖餅,又甜又黏。糖餅做成圓形的,金黃金黃的,擺在碟子裡,在燭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按老輩人的說法,這糖餅是用來粘住灶王爺的嘴的,讓他吃了甜食,嘴被黏住,上天之後就說不出壞話,只能多說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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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糖餅,還要給灶王爺準備坐騎。灶王爺的坐騎叫「灶馬」,是一種印有灶神像的木刻版畫,上面畫著一匹馬,灶王爺端坐馬上,身後跟著兩個童子。還要為「灶馬」準備口糧,包括一小碗黑豆、一小把乾草,乾草用的是芝麻杆,又細又脆,以及一杯清水,擺在灶馬像的前面。
一切準備停當,林昊領著全家人,在灶台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老爺子帶頭,口中念念有詞,說的都是「灶王爺上天多說好話,保佑全家平安」之類的話。林昊跟在後面,雖然心裡覺得這些儀式沒什麼實際用處,但做得一絲不苟,臉上滿是虔誠。
祭拜之後,將「灶馬」連同金銀元寶形狀的紙錢一同焚化。火苗舔著紙馬,紙灰打著旋兒飄上去,象徵著送灶王爺騎馬上天述職去了。
一套流程走下來,林昊累得夠嗆。從清掃到擺供,從磕頭到焚紙,前前後後忙活了大半個時辰,腿都跪麻了。但他沒有任何不耐煩的意思。
這就是中國人的傳統啊。這些儀式看起來沒什麼實際用處,但正是透過這種相同的儀式、相同的習俗、相同的敬畏,將天南海北的中國人牢牢地捆綁在一起。它透過儀式化的生活實踐,承載著獨特的歷史記憶、倫理情感和審美趣味,為華夏文明提供了共同的認同根基和情感基礎。
特別是當四海幫的觸角伸到海外去之後,這將是凝結人心的重要手段。
忙完自家的儀式之後,林昊和老爺子他們又帶著四海幫的幫眾,在幫派中重新搞了一遍這個儀式。這次規模更大,人更多。幫眾們按照編制,一隊一隊地排好,輪流上前祭拜。老爺子站在最前面,林昊在旁邊陪著,氣氛莊重而熱鬧。
在這之後,便是整個四海幫的幫眾們最關心的一件事了。
在灶王爺的見證下,老爺子逐一對幫派高層派發了賞銀。根據各人在幫派中的貢獻,從執事到堂主,從旗隊長到把總,每個人都獲利頗豐。
高層派發完畢,林昊帶著喜氣洋洋的眾人,給早已等待多時的基層幫眾們派發賞銀。按照功勞測算的記錄,所有人都拿到了與自己功勞相匹配的白銀。立功多的超過百兩,普通的也有個十幾兩,這對於那些窮苦出身的幫眾來說,這簡直是一筆做夢都不敢想的巨款。
銀子發到手裡的時候,有人笑得合不攏嘴,還有人把銀子放在嘴裡咬了咬,確認是真的之後,哭的跟孫子似的。
賞銀髮完之後,林昊還宣布了幾件事。
第一件事,所有在四海幫立下功勞的人,可以到內堂領取一名土人女子作為小妾。當然,必須支付白銀五兩。這五兩銀子,相比於賞銀來說實在不算什麼,眾人聽了,頓時喜笑顏開,有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地討論要挑個什麼樣的。
第二件事——從今往後,四海幫劫掠所得的分成依舊是三成歸幫眾。但這三成中,眾人能分到的只有兩成,剩下的一成將被分配到未出戰的人——比如防守人員、後勤準備人員等等。這一條是為了平衡整個幫派成員的貢獻,總不能總是出去打仗的人吃香喝辣,留下守家的人喝西北風吧?
眾人聽到這裡,雖然有些遺憾以後分到的銀子會少一些,但在剛剛拿到巨額賞銀的當口,心裡倒也沒有什麼不快。畢竟那些守家的、備戰的,也都是自己的兄弟,讓他們喝點湯也是應該的。
第三件事,林昊宣布,從今天到大年初六,除了正常值守的人員,其他人全部休假,不需要參與訓練。想要回家探親的,也可以申請假期,幫里會安排船隻接送。
人群聞言,頓時歡聲雷動,歡呼聲震得寨牆都在嗡嗡響。有人把帽子拋到空中,有人拍著巴掌哈哈大笑,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回家要買什麼東西了。至於林昊最後宣布的,從數千俘虜中再挑選五百多人組成第二司,以及開啟新一輪招兵,已經組成啥親兵隊,都沒太多人在意了。那些事,等過完年再說吧。
……
賞銀髮完的第二天,南竿塘島的氣氛便截然不同了。
往日裡,寨子裡的戰兵們要麼在操場上操練,要麼在哨樓上執勤,要麼在酒館中吹牛打屁,日子過得緊湊而充實,到處都有人聲和腳步聲。但現在,操場上空無一人,哨樓上也只有幾個輪值的弟兄,百無聊賴地靠著欄杆打哈欠。整個寨子瀰漫著一股浮躁而雀躍的氣息,像一鍋即將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在這個時候,整個寨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南邊的那片廣場上。
原因無他,寨子中央用粗木圍欄圍起了一大塊區域,裡面黑壓壓地站著大量土著女人。圍欄外面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里三層外三層的,伸著脖子往裡瞧。
不過,這些女人與幾天前剛來的時候倒是完全不同了。那時候她們剛被從船上趕下來,渾身黑乎乎、髒兮兮的,頭髮打結成一團一團的,身上掛著破爛的獸皮,有些甚至連獸皮都沒有,就那麼光著身子站在碼頭上,凍得瑟瑟發抖。
但如今,她們全部被統一清洗過了。有人給她們燒了熱水,讓她們從頭到腳洗了個乾淨;頭髮被梳順了,用麻繩簡單地束在腦後。身上也穿上了統一的粗布單衣,雖然有些人穿得歪歪扭扭的,衣襟都系錯了扣子,但好歹有個人的樣子了。
「嘿嘿,隊長,你還別說,這些土人收拾一下也還行。」吳堅站在後面的隊伍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女人,嘿嘿直笑。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像是在挑選獵物。
至於旁邊的劉大廈,則早就笑得合不攏嘴了,口水都流出來了,嘴角亮晶晶的,自己都沒察覺。
「你們這些憨貨,這有什麼好的?」張定邊站在前面,眉頭皺得老高,一臉嫌棄地看了看那些女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忍不住罵了一句,「醜死了!還不如花點錢,在岸上找個得體的漢家姑娘。」
與這些手下相比,張定邊手裡的賞銀不少,回家娶個漂亮的媳婦都綽綽有餘了,他自然看不上這些又黑又矮的土人女子。
但很可惜,他沒有選擇的機會。
林昊親自下了命令,所有的戰兵,必須購買一個土著女人。若是不買,直接剝奪賞銀,開除出四海幫。這條命令一下,誰也不敢違抗。所以張定邊哪怕再看不上,也只能硬著頭皮選一個了。不過好在他是隊長,比那些大頭兵們還是能先挑的,多少有些優勢。
張定邊正想著,目光一瞟,看見前面的張江夏正在隊伍里挑選。那傢伙眉頭皺得比自己還狠,一張臉拉得老長,跟苦瓜似的。張定邊可是知道的,對方家裡早就給他定了娃娃親,未婚妻就在隔壁村,等著他回去成親呢。這下子,對方怕是有的頭疼了。
想到這裡,張定邊心情忽然好了不少,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旗隊長完成挑選!所有隊長上前挑選!」
負責主持分配的林三站在高台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張定邊聽到這聲喊,渾身一激靈,知道輪到自己了。他趕緊正了正衣襟,邁步走上前去。
「好了,規矩我就不再說了。」林昊站在最前方,樂呵呵地看著走過來的隊長們,大手一揮,「一人上前選一個,一盞茶的功夫,必須選好。沒選好的,我就隨機分派,分到什麼就是什麼。」
「是,少幫主!」張定邊和眾隊長趕緊齊聲領命,抱拳行禮。
「去吧,好好挑選。」林昊笑著揮揮手,退後一步,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
張定邊朝林昊躬身一禮,隨後轉身,不自覺地整了整衣襟,又把腰間的皮帶緊了緊。他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大步走向那群土著女人。
走到那些女人面前,張定邊放慢了腳步,一個一個地仔細打量。
這一看,他發現這些人似乎沒有之前想像的那麼不堪。她們的膚色雖然比漢人深一些,但五官和漢人基本一致,眉眼分明,鼻樑挺直,只是個子稍微矮了一點,大概都不到他的肩膀。
她們有的低著頭,有的偷偷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恐懼和好奇。有人瑟瑟發抖,有人緊緊地攥著衣角,還有人小聲地用土語說著什麼,像是在互相安慰。
張定邊走走停停,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他走過一排,又折回來,在一名女子面前停了下來。
那女子低著頭,頭髮用麻繩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袖子長出一截,衣襟也系歪了,露出一截鎖骨。手腕上還殘留著繩索捆綁的痕跡,紅紅的,有些地方已經結了痂。
此刻,她似乎感覺到了張定邊的目光,身子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的翅膀。
「就你了。」張定邊伸出手,牽住了她的右手,「跟我走吧。」
那女子的手冰涼冰涼的,微微發顫。被他握住的那一刻,她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像是受驚的兔子,下意識地想往後縮。但張定邊握得很緊,她沒有掙脫。
張定邊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拉著女人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是低著頭,但腳步跟得很緊,沒有掉隊。
不一會兒,兩人來到林昊面前。
「啟稟少幫主,我選好了。」張定邊拱手行禮,聲音沉穩。
林昊抬眼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張定邊,微微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嗯,不錯。張定邊,你這選的很有水準啊。這女人胸大屁股大,是個好生養的。」
這話一出口,張定邊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窘迫得不知所措。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乾笑了兩聲,站在原地撓頭。
好在其他人也一個接一個地選好了,陸陸續續地來到林昊面前。有人選了個高挑的,有人選了個圓臉的,還有人選了個年紀小的,看著不過十四五歲,瘦得像根竹竿。
「很好。」林昊站起身來,目光掃過眾人,「既然你們都選好了,那我就以四海幫少幫主的身份宣布,這些女子,將成為你們的小妾。雙方身份受四海幫保護。同時,未經四海幫允許,禁止買賣。你們也不得虐待對方,否則嚴懲不貸!明白嗎?」
「明白!」眾人趕緊齊聲回應,聲音洪亮。
「那好,現在帶她們下去。」林昊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變突然變得戲謔重,「記住,半年之內,她們必須懷孕。」
「遵命!」眾人頓時大囧,但連忙保證道,聲音里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激動。
唯獨張定邊心中狠狠嘆了一口氣。這就是他今天如此愁眉苦臉的真正原因。林昊的要求,若僅僅是讓他們買一個土著女人回去,那還好說,大不了拿回去當丫鬟使,端茶倒水、洗衣做飯,跟養個僕役沒什麼區別。
但林昊明令規定,所有人必須讓這些女人在半年內懷孕。凡是完不成任務的,就先別當戰兵了,把任務完成再說。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看著所有戰兵們歡天喜地地將小妾領走,林昊心情頗為愉悅。
他心裡清楚,人口才是四海幫最重要的財富,特別是下一代的人口。這些女人生下來的孩子,父母都是四海幫的人,從小生長在四海幫,接受四海幫的教育,長大之後就是四海幫最堅定的戰士。這些第二代好好培養,將來的成就,將遠遠地超過他們的父母。
而且,林昊完全有充足的時間等他們長大。
距離大明傾覆、滿清入關,還有足足二十五年。四分之一個世紀,完全夠一代人從出生到長大成人了。而且自己的年紀也足夠年輕,完全可以慢慢規劃,慢慢培養,根本不急。
從另一方面講,這些人從四海幫拿走了那麼多銀子,想拿去花天酒地?門都沒有。都給我老老實實地把錢掏出來,生孩子。而且這些人有了後代,有了牽掛,自己對他們才能更加放心。有家有口的人,跟孤家寡人,完全是兩個概念。
在完成所有土著女人的分配之後,林昊立馬開始給所有人放假。
不放假不行啊。所有的戰兵可都是住的集體宿舍,一間大屋子睡十幾個人,大通鋪,連個隔斷都沒有。現在每個人手裡都領了一個女人,若是不讓他們回家,南竿塘島怕是要變成聚眾淫亂的場所了。所以林昊只能讓他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至於回不去的,或者無家可歸的,那也好辦。前面那些戰兵走了之後,他們住過的集體宿舍騰出來,稍微改一改,隔成小間,也就夠住了。等年後,自然會有更多的單人宿舍被建出來。
是的,林昊下了死命令,所有土著女人必須留在島上。即使帶回家的,在年後假期結束之後,也得帶回來。只有這樣,她們生下的孩子才會留在四海幫,真正成為四海幫的人。為此,林昊甚至不惜讓所有工人在過年期間也不斷開工,加班加點,只為了完成足夠數量的房屋。
……
「走!回家咯!」
上午分配完女人,下午南竿塘島的碼頭上就擠滿了人。四海幫的辦事效率極高,分配完女人之後,就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假期審批,將一大批歸心似箭的人放回了家。
張定邊和張江夏兩人擠在一艘船上,大眼瞪小眼。他們本就是一個衛所出來的,自然要一起回去。船不大,甲板上擠了二十多個人,大包小包地堆在腳邊,空氣中瀰漫著咸腥的海風和人身上的汗味。
「江夏兄弟,你說我們現在這麼回去合適嗎?」張定邊皺著眉頭,壓低聲音問道,「要知道,當初咱們離開的時候,可是跟家裡人說在海上出了意外,怕是凶多吉少。現在突然活蹦亂跳地回去,還帶了這麼多東西和女人……」
「叫長官!」張江夏語氣淡淡的,頭都沒轉。
「你!」張定邊拳頭握得梆硬,指節咯咯響。但想想幫規里毆打長官的處罰——打二十軍棍,罰一個月餉銀——他頓時泄了氣,拳頭又鬆開了。
「是,長官!」
「嘿嘿,你怕個錘子。」張江夏終於轉過頭來,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現在衛所的人都在定海城當差呢,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殘,哪個敢亂嚼舌頭?我剁了他!」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一擰,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勁,莫名的竟讓張定邊感覺到幾分威嚴。
而這就讓張定邊更難受了。要知道,張江夏這個人原先跟個悶葫蘆一樣,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跟他那個能說會道的哥哥張小齊完全不一樣。自己以前還嘲笑過對方是個大傻子,結果現在人家爬得比自己還快,當上了旗隊長。這簡直太丟人了。
「那你該怎麼跟劉家妹子解釋這個?」張定邊伸手指了指張江夏身邊那個低著頭的土人女子,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笑。
「額……」聽到這個,張江夏頓時苦著個臉,像吃了黃連一樣,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哈哈哈!」張定邊見狀,頓時大樂,笑得前仰後合。
……
「北茭鎮到了!要下船的趕緊!」
隨著船上水手的一聲吆喝,張定邊和張江夏等人趕緊提起大包小包,帶著身後的女人,匆忙下船。船板晃悠悠的,幾個女人不會走,差點摔倒,被身邊的戰兵一把扶住。
從北茭鎮出去到四海幫當兵的,一共有十六個人。時隔數月,眾人重新踏上故土,看著岸上那些熟悉的房子、熟悉的老榕樹、熟悉的水井沿子,所有人都感覺恍如隔世。
在離開之前,他們是又窮又土的破落軍戶,穿的是補丁摞補丁的破衣服,吃的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走在路上連頭都不敢抬。但數月之後,他們挺直著腰杆,邁著大步,自信地走向家鄉。
嶄新的布鞋,鞋底厚實,踩在地上沒有一點聲響;嶄新的衣物,青色的棉布短褐,漿洗得筆挺;腰間還挎著銅頭鯨魚皮腰帶,扣環擦得鋥亮。手上提著大包小包,酒肉、糧食、布匹、糖果子,沉甸甸的。一個個抬頭挺胸,步伐矯健,顯得神氣十足。
鎮子裡的人頓時都看呆了。
「我的天!對面這些人怎麼都好眼熟?」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媽站在自家門口,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搖頭感慨道,「這是從哪來的大戶人家?咱們北茭鎮什麼時候有這號人物了?」
「哎呀,張家嬸子,前面那人不是你家的江夏嗎?」旁邊有人驚呼一聲,指著走在最前面的張江夏,「怎麼,你兒子你都不認識了?」
「我兒子?」那張家嬸子使勁眯了眯眼,湊近了幾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長得是挺像,可是……」
她搖著頭,不敢認。對方那龍行虎步的氣勢,那挺直的腰板,那自信的眼神,怎麼可能是自家那個從小畏畏縮縮、見人就躲的兒子?
但下一刻,就見那人朝著自己大聲呼喊:「娘!我回來了!」
「哎呀!這真是我兒!」張嬸頓時大喜過望,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去,一把拉住張江夏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兒啊,你總算回來了!」張嬸的眼眶紅了,聲音都在發抖,「我之前天天擔心你,夜裡都睡不著覺。你身上可受傷了?有沒有缺胳膊少腿?快讓娘看看!」
「娘,我沒事!」張江夏說著,秀了秀自己胳膊上的肌肉,又把袖子擼起來,讓母親看,「你看!我現在還吃壯了不少!比走的時候重了十斤呢!」
他說得輕鬆,但眼眶卻忍不住地紅了。母親的手粗糙得像樹皮,握著他的手腕,微微發抖。
隨著訊息的傳出,其他那些士兵的家人們都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有人是從田裡跑來的,腳上還沾著泥巴;有人是從灶台邊跑來的,手裡還握著鍋鏟;還有人是被人扶著來的,腿腳不便,走得氣喘吁吁。
眾人先是被他們手上提著的那些物資吸引,成匹的布、成袋的米、油紙包著的肉、瓷瓶裝著的酒,然後目光就移不開了,齊刷刷地看向與他們同行的那些陌生女人。
那些女人穿著漢人的衣裳,低著頭,跟在自己男人身後,一言不發。她們的膚色比漢人深,五官也有些不同,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本地人。
「兒呀,這是……」張江夏的母親疑惑地看著站在張江夏身後的那名女子,聲音裡帶著幾分遲疑。
「這個……這個是幫里發的女人。」張江夏尷尬地撓著頭,臉都紅了,「我本來也不想要的,可是幫里規定,必須一人一個。」
「什麼?四海幫還發女人?」
張江夏母親還沒開口,周邊看熱鬧的人群就炸開了鍋。原本他們看到這些人大包小包地回來,就已經羨慕得不行了,那得多少銀子才能買這麼多東西?而現在聽到「發女人」三個字,更是嫉妒得雙眼發紅,恨不得自己也去報名。
「江夏呀!我是你李嬸吶!」一個圓臉的中年婦人從人群里擠出來,滿臉堆笑,「你們四海幫還招人嗎?我家二狗今年十九了,壯實得很,你幫忙說一聲唄?」
「招的。」張江夏點點頭,「我聽少幫主說,最近好像還會再招一批人。」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所有人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聲音嘈雜得像一鍋沸騰的粥。
「江夏呀,我家二狗可是跟你從小玩到大的,你一定要招他進去啊!」
「對呀對呀,我家石頭也想去,他力氣大,能扛兩百斤!」
「還有我家大牛!江夏,你可不能忘了我們啊!」
江夏頓時汗如雨下,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滾。好在他母親見勢不妙,拉著他就往家裡跑,一邊跑一邊喊:「讓讓!讓讓!孩子剛回來,讓他歇歇!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過人群,安全地回到自己家裡。
「二哥哥回來啦!」
才到家門口,屋裡便探出兩個小腦袋。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兩人皆是面黃肌瘦,頭髮枯黃,穿著打了補丁的舊衣裳。此時他們看到張江夏手裡提著的、散發著香味的東西,頓時兩眼放光,像兩隻小餓狼一樣撲了過來。
「你們這兩個傢伙,你二哥還沒一隻烤雞香嗎?」張江夏笑著搖搖頭,彎下腰,一手一個,把兩個弟妹攬進懷裡。隨後將烤雞分給兩人,他的聲音里沒有半點責備,滿是寵溺。
在門口小心地伸頭張望了一下,發現沒有人跟過來,那些人估計還在圍著其他戰友問東問西呢。張江夏小心地把門關好,插上門閂,然後拉著母親來到裡間。
「娘,這是攢下的銀兩。」他從懷裡摸索了一番,掏出一個布包,層層疊疊地裹著。開啟布包,裡面赫然是好幾大錠銀子,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屋裡閃著光,「你拿著,給大哥說門親事吧。」
「這!怎麼這麼多?」張母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了。她這輩子見過的銀子,加起來都沒眼前這幾錠多。她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銀子,又縮回去,像是怕燙手似的。
「兒啊,苦了你了。」她雙眼抹淚,聲音哽咽,「可你也不用去拼命吶。這麼多銀子,那得冒多大的風險?你要出了事,我可怎麼辦?」
「娘,你放心吧。」張江夏拍了拍母親的手背,語氣輕鬆,「根本沒什麼風險。我們四海幫就是海上最強的,誰也不敢惹我們。賺起銀子來,簡直不要太輕鬆。這都是幫里發的賞銀,不是搶來的,也不是偷來的。」
「真的?」張母還是有些不相信。
「真的。你看跟我們去四海幫的那十幾個人,不都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嗎?能有什麼危險?」張江夏耐心地解釋道。
「這倒也是。」張母點點頭,小心地將布包收起來,塞到枕頭底下,又用手按了按,確認放好了,這才鬆了口氣,「這銀子,別說給你大哥說媳婦,給你把婚事辦了都夠了。」
「哦,對了。」張江夏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大哥還沒回來嗎?」
「沒呢。」張母嘆了口氣,「往年就算去應差,過年也會回來幾天,但今年一個都沒回來。定海衛那邊說是在修什麼參將署衙,工期緊,不放人。」
「哦?那可真是奇怪了。」張江夏皺眉思索,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參將署衙又不是什麼要緊的工程,怎麼過年都不放人?這裡面怕是有什麼事。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院外忽然響起一個大嗓門,同時砰砰砰的砸門聲震得門板都在抖。
「張江夏!你給老子出來!你敢辜負我女兒!看我不打死你!給我出來!」
張江夏臉色一變,這是他那未來的岳丈大人,劉屠夫。看來對方也聽到自己帶回一個女人的訊息了。
「苦也!」張江夏硬著頭皮,磨磨蹭蹭地往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