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彪站在自家船頭的甲板上,眯著眼睛打量著迎面駛來的三艘福船。陽光照在他的光頭上,如同一個小號的太陽。
那三艘福船的船型與普通福船沒什麼區別,吃水深淺適中,船身寬厚結實,一看就是跑遠海的料子。但唯獨它們的帆裝樣式格外奇怪,不是他常見的那種方形帆,而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奇怪帆裝。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過他並沒有在意這些細節,他好奇的是對方的來歷。剛開始駛出港灣的時候,他突然看見這三艘船出現在海平面上,著實嚇了一大跳,心臟都漏跳了半拍,他還以為是被哪個仇家找上門來了。在這片海域混了這麼多年,仇家可不少。
但隨後,張彪驚喜地發現對方船隻上面的人數似乎並不多。
憑他多年在海上吃飯的經驗,一般的海盜船或者官軍水師,都會在甲板上堆滿人,黑壓壓的一片,為的就是跳幫作戰的時候能形成區域性的人數優勢。只有商船,因為長途航行的補給壓力,才會刻意壓縮船員的數目,能少帶一個就少帶一個。
所以,這很可能不是來找自己麻煩的,而是碰巧送上門來的三隻肥羊。
這種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記得去年,就有一艘從福州開往日本的長崎的商船,不知死活地跑到基隆島來補給淡水和柴火。那是他打劫最輕鬆的一次,幾乎沒費什麼力氣,放了兩炮,對方就乖乖停船了,整船的絲綢和瓷器被他搬回了寨子,結結實實的過了幾個月好日子。
而這次雖然船隻是三艘。但自己海灣中還有一艘船。只要自己這邊打起來,相信很快就能來支援。無論如何,兩船經驗豐富的海盜對陣三船懦弱的商人。優勢在我!
張彪嘴角勾起一抹狠笑,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烏光發亮的腦袋。他對著身旁的副手揮揮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厲。「來者是客!兄弟們準備好傢夥,上去好好招待我們的客人!」
話音剛落,海盜船上便響起了陣陣歡呼聲。那些光著膀子、身上紋著各式各樣圖案的水手們鬼哭狼嚎地慶祝著搶劫的開始,有人吹口哨,有人敲船舷,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把刀抽出來在手裡掂了又掂。同時,他們麻利地開始準備起來,有人去搬火藥,有人去抬炮彈,有人去檢查繩索和抓鉤,還有人蹲在船舷後面,把鳥銃的火繩點著了,小心翼翼地吹著。
海面上,兩邊的距離在迅速地縮短。
船隻靠近到兩百步左右的時候,鳥船之上閃過一道火光,緊接著一聲轟鳴在海面上炸開。
一顆巨大的鐵球從炮口飛出,砸在林昊座駕的側舷附近,濺起一大片水花。只差不到一丈的距離,就可以命中福船了。
「這些本地人真不禮貌。」林昊站在福船的甲板上,無語地嘆了口氣。經歷了淡水河流域那一連串的殺戮,他本來是想用和平一點的方式來解決眼前這檔子事的,大家坐下來喝杯茶,聊聊天,交換一下情報,說不定還能做點買賣。
但對方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既然如此的話,那也只能客隨主便了。
「傳令,船首十二磅炮開炮!給我打準點,不要丟老子的臉。」
三對一,林昊甚至都懶得讓船隻打橫用側舷齊射。他直接命令船首的重炮瞄準那艘鳥船,與對方正面對轟。這種打法簡單粗暴,但對炮手的要求極高,船首炮只有一門,打不中就丟人了。
轟!轟!轟!
三發十二磅炮彈從三艘福船的船首激射而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在空氣中劃出三道幾乎看不見的軌跡。
雙方本就是相對而行,等到四海幫這三艘船開炮的時候,彼此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了不過百餘步。在這個距離上,十二磅炮的精度雖然還說不上百發百中,但也不會偏得太離譜。
三發炮彈,成功命中了一發。
可惜的是,命中歸命中,落點卻有點高了。那枚鐵彈從鳥船的桅杆上方呼嘯而過,帶著一股強勁的氣流,將一面帆布撕開了一道口子,然後重重地砸在船尾的甲板上。彈跳了兩下,砸死了一個正好蹲在那裡的倒霉蛋,又滾進了船艙里,把艙壁撞了個大洞。
即便如此,也把張彪狠狠嚇了一跳。
那個被砸死的倒霉蛋,離他站的位置僅僅隔了兩個身位。如果那枚炮彈的彈道再偏一點點,哪怕只偏一尺,此刻躺在地上變成一攤爛肉的就不是那個倒霉蛋,而是他自己了。
張彪急速地呼吸了幾下,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好一會兒才把那顆急速跳動的心臟平息下來。他伸手摸了摸光頭上的汗水,手心全是濕的。
「他奶奶的!嚇老子一跳!」他罵罵咧咧地啐了一口唾沫,腦子卻轉得飛快,「兄弟們,點子有點扎手,別衝上去了,跟他們繞圈子,等寨子裡的兄弟上來!」
張彪不愧是老海賊,在這一瞬間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的不同之處。在海上打仗,哪怕隔著百來步的距離,能把火炮打這麼準的,絕對不是泛泛之輩。而且看自己船上那個被炮彈撕開的破洞,口徑不小,估計是千斤以上的重炮。這種東西,一般人可玩不起,官軍水師都未必每艘船都配得起。
但張彪心底並不慌張。對方再牛逼,也就三條船而已,每艘船上的人看著也不多。而自己的寨子就在身後的海灣里,裡面還有二百多號弟兄。自己只要纏住對方,拖上一時半刻,等寨子裡的船出來,到時候一擁而上,怎麼著都能留下他一條船。
於是,原本氣勢洶洶朝著福船直衝過來的鳥船,突然向右轉舵,船頭劃出一道弧線,朝著眾人的側面駛去。船身傾斜得厲害,甲板上的海盜們紛紛抓住纜繩穩住身體,有人差點被甩下海去。
「還挺機靈。」林昊站在福船的甲板上,看著那艘鳥船靈活地轉向,冷笑了一聲,「可惜,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這些小聰明毫無作用。」
他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打算,無非是想拖延時間,等待援兵。
「傳令!」林昊的聲音極為冷靜,「另外兩艘船不要理會這艘鳥船,直接往基隆灣里開去!堵死對方的援助,不要讓任何一個人出來支援!我們這艘船留下來,陪對方玩玩。」
他分析得很清楚,對方身後既然沒有第一時間就有船隻出來支援,那就說明這群海盜原本的計劃就是只出一艘船,其他船還停在泊位里,處於未啟動的狀態。而以這個時代船隻的啟動速度和海盜們的行事效率,只要自己這邊動作夠快,對方的船甚至來不及升帆起錨就會被堵在港口裡。
若是拖延得久了,那意外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林昊不清楚對方海灣里到底停了多少艘船,能速戰速決,就絕不給對方任何翻盤的機會。
於是,在張彪的注視下,四海幫的三艘船突然分成了兩路。
兩艘福船調轉方向,滿帆加速,直直地朝著基隆港的入口駛去。而剩下的一艘,則繼續不緊不慢地朝著他的鳥船駛來,船速下降開始轉舵應戰。
張彪先是一愣,隨即心中大喜,對方竟在關鍵時刻犯了糊塗,留下一艘船單獨面對自己,那豈不是任自己拿捏?
但下一秒,他猛然意識到了對方的真實意圖,心中由喜轉怒,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對方竟敢如此,這就是篤定能單吃自己,根本沒把他張彪放在眼裡!
「他奶奶的!太囂張了!」張彪一腳踹在船舷上,震得木板嗡嗡響,「兄弟們,衝上去!滅了他們!讓他們知道知道,這片海是誰的地盤!」
他的鳥船頓時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從側面朝著林昊的福船後方繞去。船身輕盈靈活,在海面上畫出一個近乎完美的半圓,試圖從福船的側後方發起攻擊,那是大多數船隻火力最薄弱的區域。
「還挺聰明,知道往後面走。」林昊望著對方的動作,嘴角微微上揚,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但並沒有多少驚慌,「可惜,毫無作用。」
他沒有下令大幅度調整船向,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左滿舵,準備接舷戰。大炮全部換散彈,調整角度,炮口向下。」
福船船首和船尾各有一門火炮,此刻也被林昊命令換裝成散彈。從對方接近到兩船靠攏,最多只有一次開炮的機會。這種時候,實心鐵彈的命中率太低了,海面上波浪起伏,雙方都在運動,鐵彈打出去十有八九會落空。就算僥倖命中,也最多造成幾個人的傷亡,不可能擊沉對方。反倒是散彈,一打就是一片,哪怕只有幾顆鐵珠掃中甲板,也能放倒一大片人。
雙方的距離本就不遠,而且兩邊都存了接舷戰的心思,誰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於是兩艘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接近。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福船尾部的十二磅炮終於等到了最合適的時機。炮手將火把湊近火門,猛地一捅。
轟!
一門十二磅炮怒吼著噴出火舌,數百顆細小的鐵珠和碎石子如同暴風驟雨般傾瀉而出,掃過鳥船的整個前甲板。那些站在最前方、正朝著福船大呼小叫、揮舞著刀槍的海盜們頓時遭受重創。有人被鐵珠打穿了胸口,悶哼一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有人被碎石子擊中面門,滿臉是血地在地上打滾。
至少有五名海盜被這一炮當場命中,甲板上瞬間多了好幾攤血泊。
但隨後,鳥船上的兩門火炮也次第開火。其中一門發射的鉛彈成功地命中了福船,在船板上炸開一個海碗大的破洞,木屑四處飛濺。
福船底下的艙室中,頓時傳來大量尖叫之聲。
「女人!是女人!這艘船上有好多女人!」
雙方距離實在太近了。那些尖叫聲透過破損的船板,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鳥船上每一個海盜的耳朵里。一瞬間,他們就像被打了雞血一樣,眼睛都紅了,渾身上下充滿了幹勁。
「派個人下去,讓那些女人閉嘴。」林昊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
福船下層艙室里關著的,是從淡水河流域俘虜的部分土著女人,原本是打算帶回南竿塘統一安置的。沒想到那枚炮彈恰好擊中了關押女人的艙室,把木板炸了個窟窿,那些女人受到驚嚇,叫成了一片。
隨著張彪的手下士氣大振,那邊被十二磅散彈壓制住的海盜們頓時重新囂張起來。他們躲在船舷後面,探出頭來,噼里啪啦地放起鳥銃。白色的硝煙在鳥船甲板上瀰漫開來,一陣接著一陣,火藥味嗆得人直咳嗽。
緊接著,有海盜揮舞起帶著鐵爪的繩鉤,在頭頂上掄了幾圈,然後猛地朝福船拋過來。鐵爪在空中划過一道道弧線,帶著繩索嘩啦啦的聲響。只是眨眼之間,這些繩鉤便紛紛掛在了福船的船舷之上,鐵爪死死地咬住了木板邊緣。
「拉!用力拉!」
隨著眾海賊的大呼小叫,他們一起用力拉動繩索,將兩艘船緊緊地拽在一起。繩索繃得筆直,木與木之間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海水在兩船之間的縫隙里翻湧著白色的泡沫。
與此同時,弓箭手不斷地朝福船上射箭,試圖壓制住福船上的防守。箭矢嗖嗖地飛過來,有的釘在船板上,有的落進了海里,偶爾有幾支飛得高一些,被福船上的戰兵用盾牌擋開了。
兩艘船已經靠幫,但福船的船舷上綁了一層漁網,這是林昊提前吩咐的防跳幫措施。那些漁網用粗麻繩編成,網眼不大,密密麻麻地罩在船舷外側。海盜若直接跳過來,雙腳會陷進網眼裡,身體被漁網纏住,掛在船舷上進退不得,那樣就會淪為福船上火銃手的活靶子。
於是,海盜們一邊射箭和放火銃,一邊奮力地拿起刀斧劈砍掛在船舷上的漁網。刀光閃爍,木屑和麻繩的碎屑四處飛濺。
他們越砍越興奮,因為在他們看來,既然已經接舷了,對方船隻上的人數他們看得清清楚楚,甲板上加起來也不過三十來個人,而且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船工,根本不頂用。而自己這邊,鳥船上足足有六十多號人,個個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手。勝利已然在望,沒有任何懸念。
鳥銃聲漸漸稀疏下來,那些火銃手打完了彈藥,正手忙腳亂地重新裝填。只剩幾個弓箭手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放箭,準頭越來越差。
正在這時,福船上傳來一聲嘹亮的哨聲,尖銳而短促,在海風中傳得極遠。
哨聲響起的瞬間,原本蹲在船舷後面、一動不動地貓著腰的戰兵們,突然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十幾支鳥銃同時探出船舷,黑洞洞的槍口整齊地瞄準著那些還在埋頭劈砍漁網的海盜。槍托抵肩,手指搭在扳機上,所有人的動作如出一轍,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
又是一聲哨響。
砰!砰!砰!砰!
十幾支鳥銃同時齊射,火光和硝煙在福船船舷邊炸開。最前方的那幾個海盜頓時身上爆出血花,有人慘叫著仰面倒下,有人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然後一頭栽進海里,還有人連叫都沒叫出來就直接癱在了甲板上。
還不等海盜們反應過來,剛剛射擊完的第一排鳥銃手已經齊齊蹲下,動作乾淨利落。幾乎在同一時刻,第二排鳥銃手從他們身後站了起來,槍口已經對準了下一批目標。
又是一輪齊射。
鳥船上的弓箭手急忙反擊,但那可憐的幾支箭矢,根本造不成什麼威脅。箭矢稀稀拉拉地飛過來,有的偏了,有的被戰兵身上的皮甲彈開了,就算偶爾有一支射中了,也只是悶哼一聲倒下一個,剩下的人紋絲不動。
這艘福船上一共只配備了二十四名戰兵,但就是這二十四個人,憑藉兩輪整齊劃一的排槍齊射,當場造成了對面十幾名海盜的死傷。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和傷員,鮮血順著木板縫往下流,滴進船艙里,滴進海水裡。
這種突然而來的、成片成片的死傷,將海盜們嚇得夠嗆。他們平日裡打劫商船,哪裡見過這種打法?商船上的護衛雖然也有火銃,但都是各打各的,稀稀拉拉,根本形不成什麼威脅。而眼前這些人,打起來就像一個人似的,槍響人倒,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
一時之間,眾人紛紛從船舷處撤退,連滾帶爬地往另一側船舷跑動。有人踩到了地上的血泊,滑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有人把刀都丟了,空著手拼命地擠。
「你們怕什麼!」張彪急得跳腳,嗓子都喊劈了,「鳥銃裝填慢得要死!他們打完了就沒用了!衝上去砍死他們啊!」
他親自抄起一把單刀和一面藤牌,大步流星地朝福船方向衝過來。經過他手下那些人的努力,福船上的漁網已經被砍出了一個大的破洞,足夠數人翻越而過了。張彪自恃武力過人,在這片海域打了十幾年仗,單打獨鬥從來沒怕過誰,此時打算親自領著親衛們衝上船去,從內部開啟缺口。
然而,就在他剛剛踏上船舷、準備第一個翻過去的時候,福船上原本蓋著三層油布的三個位置,突然同時被掀開了。
張彪抬頭一看,頓時頭皮發麻,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三門黑漆漆的紅夷炮,炮口向下斜對著對著鳥船的甲板,炮口黑洞洞的,令人心悸。
轟!轟!轟!
三聲巨響幾乎同時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無數石子和鉛彈在鳥船的甲板上肆意橫飛,如同暴風驟雨。那些之前因為恐慌而跑到對面船舷處去躲避火銃的海盜們,此刻正好撞在了這三門火炮的射界之內,死傷慘重。有人被鉛彈打得渾身是窟窿,有人被石子打破了腦袋,還有人被衝擊波掀下了海。
反而是張彪身邊的人,因為正準備跟著他跳幫作戰,全都擠在靠近福船的船舷這一側,恰好處於火炮的射擊死角,那三門火炮的炮口角度有限,能覆蓋的區域只有鳥船的另一側,靠近福船的這一段反而打不到。
「他奶奶的!」張彪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都在哆嗦,「點子扎手!快撤!快撤!」
他原本還打算帶頭跳幫,此刻卻感覺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危險。對方的攻擊方式太不一樣了,不急不躁,整齊劃一,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在運轉,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這種打法,讓他心底感到極其慌張。他在這片海上混了十幾年,什麼樣的對手沒見過?但這種他真沒見過。
他意識到,今日怕是踢到鐵板了。
「砍繩子!砍繩子!把那些繩鉤全砍了!」張彪一邊喊,一邊自己抽出刀來,瘋狂地劈砍著那些還掛在船舷上的繩鉤。同時命人直接升帆,不管風向如何,先離開這裡再說。
可惜,林昊又怎麼會如他所願?
福船尾部的弗朗機炮這時也調整了過來。弗朗機相較於紅夷炮,最大的優勢就是射擊角度大得多,它的炮管是放在一個可旋轉的炮架上的,可以極其靈活地調整射擊角度和方向,不像紅夷炮那樣死板。
轟!
弗朗機炮居高臨下,對著鳥船的甲板又是一輪轟擊。散彈橫掃而過,打得木屑紛飛。
張彪只能帶著手下死死地擠在靠近福船的船舷那一小片相對安全的區域裡,躲避著這種死亡金屬風暴。有人被擠得掉進了海里,還有人嚇得蹲在角落裡渾身發抖。
弗朗機完成了五輪速射之後,福船上的所有人已經拿起了刀槍,開始跳幫。同時,那些鳥銃手也重新裝填完畢,三人一組,死死地盯著鳥船上的一切動靜。遇到棘手的、敢反抗的,抬手就是一槍,絕不猶豫。
不到片刻功夫,鳥船上的抵抗便徹底停止了。
「投降!我們投降!」張彪將手裡的刀子和藤牌往地上一扔,雙手抱頭,死死地趴在地上,「好漢饒命啊!好漢饒命!」
眼見對方如割草一般將自己的手下殺死,他再也不敢有絲毫抵抗之心。剛才那股子兇狠勁頭,此刻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身的冷汗和發抖的腿肚子。
「帶他上來,我要問話。」林昊站在福船的甲板上,居高臨下地看了張彪一眼,淡淡的吩咐道。
「是,少幫主!」
-----------------
這邊船隻對決結束得很快,而港灣那邊的戰鬥同樣結束得也很快。
當兩艘福船駛入基隆灣的時候,海盜們的另外幾艘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起錨,纜繩還系在碼頭的樁子上,帆布還卷在橫桁上沒有放下來。船上的船員也遠未到齊,大部分人正在慢條斯理的超碼頭匯集,看見福船開進來才慌慌張張地加快速度。
這種狀態下,他們根本不具備任何抵抗能力。
-----------------
兩艘福船靠近碼頭,然後對著那些正在往船上跑的海盜們就是一輪齊射。鐵彈掃過碼頭,打得石階上火星四濺,海盜們慘叫著四處逃散。
接下來,兩艘福船便靠在岸邊,對著岸上的寨子肆意地傾瀉著火藥和鉛彈。火炮輪番轟鳴,硝煙瀰漫了整個港灣。沒有一個海盜敢出現在開闊地上,所有人躲在寨牆和岩石後面,驚慌失措,大氣都不敢出。
還有人嘗試著想用寨牆上架著的那兩門火炮反擊。幾個不怕死的海盜開始裝填彈藥,點炮反擊。
轟!轟!
剛開了兩炮,就被福船上更精準的火炮砸了個正著。一發十二磅鐵彈直接命中了其中一門火炮的炮架,將整個炮架炸得四分五裂,碎木和鐵片飛出去老遠,旁邊的炮手頓時損失慘重。另一門炮的炮手見狀,嚇得直接從寨牆上跳了下去,直接摔斷了腿。
這種情況下,更加沒人敢反抗了。
「發旗語,讓劉老實在此繼續壓制對方,我回去支援少爺。」劉平見到海盜已被壓製得不敢出頭,頓時下令船隻掉頭重新往海面開去。
雖然他相信以林昊的能力,完全能將那艘鳥船吊著打,但他依舊不放心。萬一出點什麼意外,他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所以在初步完成了封鎖任務之後,他便迫不及待地回去支援,免得出現任何意外。
-----------------
當張彪被押到寨子面前的時候,寨子中的海盜們終於意識到了戰敗的事實。
他們從寨牆後面,陸陸續續地走出來,雙手抱頭,垂頭喪氣,一個接一個的投降。
也有一部分海盜趁著混亂,直接從寨子後面跑掉了。他們沖入叢林之中,消失在密林深處。林昊沒有派人去追,叢林是土人的地盤,那些海盜跑進去,能不能活著出來都是兩說。
但不管如何,這次戰鬥還是結束了。林昊成功地掌控了這個新的寨子。
隨後,戰兵們對寨子進行了仔細的搜尋,將所有的戰利品都收集起來,堆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糧食、武器、火藥、銀兩、布匹,林林總總,擺了一大片。
林昊在清點俘虜的時候,意外地發現,俘虜中竟然還有一些土人。
「張彪是吧?」林昊坐在一張熊皮皮鋪成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饒有興致地看著跪在下首的張彪。這熊皮座椅坐起來頗為舒服,毛茸茸的,軟硬適中。「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海賊中有土人的。我看其他部落的土人都是攻擊漢人村社,怎麼到你這裡就不一樣了?」
張彪跪在下方,頭都不敢抬,額頭頂著冰冷的地面,聲音沙啞惶恐:「回……回大人的話,這些土人就是吃軟怕硬。剛開始他們也是攻擊我們的,但小人……小人帶著大炮去對方的寨子走了一圈,對方就變得客客氣氣的了。後來……後來為了彌補勞力的缺失,小人就用一些物資和部落首領做了交換,僱傭他們在寨子裡做些雜活。」
「原來如此。」林昊微微點頭,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你在這裡倒是混得不錯嘛。」
「大人過獎了,小人……小人不過是勉強過活而已。」張彪聽出林昊的語氣似乎並沒有要立刻殺他的意思,膽子稍微大了一點,連忙又道,「小人與這些土人部落相熟,可以為大人換來源源不斷的各種珍貴皮毛。鹿皮、豹皮、熊皮,只要大人想要,小人都有門路。」
張彪察言觀色的本事不差,他剛才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發現林昊對屁股底下墊著的那張熊皮有興趣。於是他趕緊展現出自己的價值,試圖給自己多掙一條活路。
「呵呵。」林昊輕笑了一聲,語氣不咸不淡,「你倒還挺機靈。」
他沒有再往下說,而是舒服地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開始養神。手指的敲擊聲一下一下的,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這讓張彪心情極為忐忑。
張彪心中打鼓,不知道這人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句「可惜,你的生死不由我決定,而是由你自己決定」的話,讓他怎麼也想不明白。
靠我自己?這什麼意思?
張彪心中疑惑,但絲毫不敢詢問,只能瑟瑟發抖地趴在下方,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他現在極其惶恐,腦子裡一團亂麻。他怎麼都想不到,本以為送上門來的肥羊,沒想到是猛虎下山。早知如此,他打死也不會出港,老老實實縮在寨子裡多好。
林昊不說話,張彪也不敢說。兩個人就這麼在大廳中乾耗著,一個閉目養神,一個跪地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林三從門外走進來,他走到林昊面前,俯下身,在林昊耳邊低語了幾句。林昊微微睜開眼睛,聽完了林三的話,然後接過他遞來的一張紙,掃了一眼。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隨後頗為驚疑地看了張彪一眼。
張彪被那一眼看得渾身一哆嗦,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林昊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意外,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真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他將那張紙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點著紙面,「真讓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