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白盯著叢林看了好久,但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夜色如同一張巨大的黑幕,將整片天地嚴嚴實實地罩住。篝火在寨牆根下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空地,卻讓更遠處的黑暗顯得越發幽深。
疲憊漸漸從身體中蔓延出來,像潮水一樣不可阻擋。
他這一天無時無刻不處在廝殺當中,從清晨拔刀的那一刻起,神經就沒有放鬆過。一整天的高強度作戰,加上心態上的大起大落,精神早已高度緊張到了極點,此刻到了晚上,終於繃不住了。
大腦逐漸被睡意掌控,眼皮子也越來越沉。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但可惜毫無作用。
其他駐守的青壯們,同樣如此。經過白天高強度的連續作戰之後,此刻早已疲憊不堪。有人靠著寨牆,有人趴在火堆旁邊,一個個呼呼大睡,鼾聲此起彼伏。白天那股子拼命的勁頭,到了夜裡全化成了沉沉的睡意,連站崗的人都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就在紀白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之間,夜風忽然變了。
原本只是帶著潮濕氣息的微風,此刻卻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腥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更原始的的氣味,像是野獸身上的體臭,又像是長期不洗澡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酸腐氣息。
紀白的鼻尖微微聳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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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恐懼像一盆冰水,猛地澆遍了他的全身。
這種腥味,他可太熟了。
他無數次從那些土人身上聞到過這種味道,那是常年生活在叢林中、與野獸為伍的人才會有的氣味。黏膩的、腥臊的、讓人本能地感到不適的味道。
在恐懼的籠罩下,紀白的睡意一掃而空。他猛地睜開眼睛,死死地盯向叢林深處。
一種沉重的、有節奏的沙沙聲從遠處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枯葉上緩慢移動,那是赤腳踩在腐土和落葉上的聲音。
不遠處用來警戒的火盆旁,火光映照出一道又一道漆黑的身影。那些身影在黑暗中緩慢地蠕動著,貼著地面,像一群正在靠近獵物的蛇群,若是不仔細看怕是還以為是草木的影子。
紀白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猛地站起身,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呼喝:「敵襲!快醒來!」
聲音在夜空中炸開,他慌亂地抓起手邊的銅鑼,掄起木槌拼命地敲。咣咣咣,銅鑼聲刺耳地響徹整個營地,把那些沉睡中的青壯們從夢中驚醒。
「起來!都起來!土人來了!」
他衝上前,試圖將手下一個一個地搖醒,有人還在迷糊中被他一巴掌扇在臉上,頓時迷迷糊糊的清醒了過來。
而在紀白髮出警告的第一時間,那些原本慢慢蠕動的身影頓時不再隱藏。他們猛地站了起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
黑暗中,無數身影從地面站起來朝著寨子中沖了過來!
他們身形矯健,幾乎是貼著地面疾馳而來。他們手持石矛、木弓、骨刀,有人身上披著獸皮,臉上塗著詭異的黑紅紋路,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人數,至少三四百!
紀白的瞳孔驟然收縮。這麼多土人,別說他手下這幾十個疲憊不堪的青壯,就算是白天全盛時期,也未必擋得住。
「快起來!擋住這些土人!」他咬牙怒吼,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變得沙啞。
然而,剛剛被驚醒的廣豐寨青壯們,在看清眼前的景象之後,瞬間陷入了慌亂。面對著如同野獸般衝過來的數百土人,他們面如土色,有人手裡的刀都拿不穩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有人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還有人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嗖嗖嗖!
衝到近處的土人開始投擲長矛。那些石矛雖然簡陋,但力道十足,在空氣中劃出尖銳的破空聲。
噗!噗!
兩個沒來得及反應的廣豐寨青壯瞬間被扎穿。一人被長矛貫穿胸膛,悶哼一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另一人被扎中大腿,慘叫著摔倒在地,鮮血汩汩地往外涌。
這一幕徹底擊潰了剩下的人。
「跑啊!」
「擋不住了!」
「救命!」
廣豐寨的青壯們士氣瞬間崩潰,沒有人再聽紀白的命令,沒有人想著抵抗。他們扔下武器,哀嚎著朝營地深處逃去,有人連滾帶爬,有人推搡著前面的同伴,混亂得像一鍋沸騰的粥。
「別跑啊!跑了就死定了!」
紀白絕望地看著這一幕,嗓子都喊啞了,但沒有一個人回頭。他的身邊,原本幾十號青壯,瞬間只剩下五六個人,哆哆嗦嗦地握著刀,臉色慘白如紙,目光不斷地往紀白臉上瞟,像是在尋找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紀白握著刀柄的雙手也在忍不住地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他還是強撐著,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別怕!四海幫的人就在後面!我們堅持一下就好了!逃了就死定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此刻他在賭,用自己的命賭一個他心底的模糊想法。
他知道,身後就是四海幫的營地。只要他能拖住這些土人一時半刻,林昊那邊一定會有所反應。但如果連他也跑了,整個營地就會被土人從背後捅穿,到時候所有人都得死。
他深吸一口氣,把刀橫在身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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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黑暗的林間。
一名身材高大、身披黑色豹皮的土人首領,正蹲在樹影之中,如同一隻潛伏的獵豹。
與其他那些黝黑矮小的土人不同,這人長得極為魁梧,站在人群中如同鶴立雞群。他的臉上塗著深色的黥面紋路,從額頭一直蔓延到下頜,每一道紋路都代表著他在部落中的地位。耳垂上掛著兩枚野豬獠牙磨製的耳墜,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脖子上系著一條由人齒串成的項煉,每一顆牙齒,都代表著他親手獵殺的敵人,是他的戰利品,也是他的榮耀。
他叫瓦卡,乃是淡水河流域上游塔卡蘭社的首領。
與那些零散的小部落不同,塔卡蘭社人數眾多,是這一帶最強的勢力之一。他們常年控制著河口附近的漁獵資源,周邊的小部落都要看他們的臉色行事。
實際上,之前針對廣豐寨的那場襲擊,就是由他們部落策劃的。
原本瓦卡的計劃是趁那些漢人不備,一舉將廣豐寨踏平,把裡面的財物和女人全部擄走。沒想到半路殺出來一支船隊,那些穿著青色服飾的漢人手裡拿著會噴火的長棍,他的勇士們還沒靠近就被打倒了二三十個,剩下的只能慌亂地逃回叢林。
但他沒想到的是,對方竟然貪得無厭,敢主動進入叢林,接連襲擊了沿岸的其他部落。
當那些被攻破部落的土人將這個訊息帶給瓦卡的時候,他心底又驚又喜。
驚的是,這些漢人的實力比他想像的要強得多,能在一天之內接連攻破三個部落,這種實力讓他感到恐懼。喜的是,對方竟然敢深入叢林,在外面他打不過那些漢人,但這林子裡,可是他們土人的天下。密林、沼澤、毒蟲、陷阱,每一樣都是他的幫手。
他原本是想帶著勇士們在半路上設伏襲殺的。沒想到對方竟然那麼謹慎,攻破三個部落之後就不動了,縮在那個破寨子裡不出來。
不過也好,夜襲,效果或許更好。
「衝進去!」瓦卡低吼一聲,眼中冒著凶光。他彷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場面,無數俘虜、金子和女人,全部落入他的手中。
想到那些女人,瓦卡心頭一陣火熱。
他雖然是部落的首領,但想要找女人,著實難得很。原因很簡單,這周圍的部落都是母系氏族,族中的女人都是他的親屬和長輩。按照他們的規矩,他不能在自己的部落里找女人,要麼找俘虜,要麼去其他部落入贅。
可入贅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要失去這邊本部落的所有權利,到了新部落又得從零開始。他好不容易才爬到首領的位置,怎麼可能放棄?
自然而然地,攻打其他部落、俘獲女人,成了他最好的選擇。
近了。越來越近了。
瓦卡看見自己部落的勇士們已經衝到了營地外圍。他們嗷嗷叫著,舉著刀槍和火把,像一群餓極了的狼。
而對方營地中的反抗寥寥無幾,只從寨牆後面射出來十幾支箭,射倒了幾個沖在最前面的勇士而已。這點損失,對於三四百人的隊伍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最前方的勇士已經衝到了寨門附近,正在用力撞擊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瓦卡見狀,也不再猶豫。他提起那把珍藏已久的長刀,帶著剩餘的勇士,朝著寨門方向衝去。
這把刀是他花了大代價從那些漢人商人手裡換來的,刀刃鋒利,鋼口極好,比他見過的任何武器都要精良。他視如珍寶,每次出戰才捨得拿出來。這把刀已經砍下了不知道多少個敵人的頭顱,而今天,他又要大開殺戒了。
瓦卡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將長刀高高舉起,刀鋒在火光中閃過一道寒芒。他大聲呼號著,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存在。
「啊,」
就在這時,靠近寨子的那些土人突然紛紛發出慘叫。
一個個痛呼著摔倒在地,捂著腳底板不斷地哀嚎,身體在地上扭曲翻滾。有人抱著腳滿地打滾,有人蹲在地上試圖拔出扎進腳心的東西,還有人疼得直接暈了過去。
瓦卡猛地停下腳步,低頭一看,只見營地的四周,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各種各樣的木刺。那些木刺被削得尖尖的,斜斜地插在土裡,隱藏在枯葉和雜草之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的這些勇士,常年赤腳走路,腳底板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老繭,一般的碎石樹枝根本扎不穿。但這些木刺是特意削過的,又尖又硬,連牛皮都能扎透,更何況是人腳?
一時間,沖在最前面的二三十個土人全部中招,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外面有陷阱!走中間!中間安全!」瓦卡拿眼一掃,立即發現了規律,受傷的都是走在兩側的那些人,而正對寨門的這條路上,沒有任何陷阱,那些沖在最前面的人已經安然無恙地衝到了寨門口,正在用力拖拉寨門。
「跟我來!」瓦卡揮刀一指,帶著身後的勇士們沿著中間那條安全的通道沖了過去。
眾人成功地避開了陷阱,隨後集中力量,將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寨門猛地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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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門被開啟的那一刻,瓦卡提著大刀沖在了最前面。
他已經迫不及待了,他要將這些漢人的牙齒一顆一顆地穿在他的項煉上。
然而,當他衝進寨門之後,卻發現了奇怪的現象。
寨門後面不是他想像中的狹窄巷道,而是一條寬闊的大道。地面上還殘留著一些原本的建築痕跡,牆基的輪廓、柱洞的位置,看來是原本建在這裡的房屋被集體拆除了,騰出了這麼一大片空地。
路兩邊原本是房屋的地方,被放上了大量木質柵欄,形成了一道道人造屏障,把通道兩側堵得嚴嚴實實。任何人衝進來,都只能沿著這條大道往前走,沒法往兩邊散開。
而道路中間每隔一段距離就放著一個大火盆,裡面燒著乾柴和油脂,火光將四周照得宛如白晝,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藏身。
瓦卡沒有時間去細想這些布置意味著什麼。他的眼睛第一時間被最前方的一個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長袍,腰間系著一柄長劍,此刻正站在火光之中,面帶微笑,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在他身後,只有二十幾個人,整整齊齊地排列成兩排。他們的手裡端著那種會噴火的長棍,瓦卡認出來了,白天就是這種武器殺了他不少勇士。每個人的站姿都紋絲不動,像釘在地上的木樁。
另外還有大概同樣數量的人,畏畏縮縮地躲在這些戰兵的身側,手裡拿著刀,但眼神飄忽不定,一看就知道是靠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