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楓頓了頓,聲音沉下去:「與其將來孤燈照影、悔不當初,不如趁眉目尚青,踏進我王家門檻。待會兒見了引章,你不妨問她一句:我許她的,可曾食言?——我今日這話,同樣算數。」
說完,他閉目輕吟:「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
白居易的《琵琶行》,教坊司的姑娘哪個不爛熟於心?
那字字句句,早刻進了她們的命格里——卑微,清醒,無可奈何。
馬車轆轆駛過青石板路,不多時便停在王宅朱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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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蟠正跪在階下,脊背繃得筆直;他身後,何四幾個坊丁也垂首跪著,額上沁汗。
大概是尋到此處,見主子跪著,腿肚子一軟,全跟著矮了半截。
唯獨孫三娘站在階旁,手指絞著帕子,臉色發白。
王楓躍下車轅,快步上前,卻先朝三娘抬手:「三娘,稍候!」
隨即伸手穩穩托住張好好的腕子,扶她落地。
腳跟剛沾地,張好好便瞥見那一排跪伏的身影,眼波微顫,眉梢輕輕一挑。
「三娘,我先去看引章,回頭再細說!」
又朝孫三娘一點頭,王楓側身,與張好好並肩而行。
「好好!求王大人開恩,放我一馬啊——」
池蟠嘶啞的哀求從身後傳來。張好好身形一頓,旋即加快腳步,裙裾掠過石階,未作片刻停留。
穿過側門時,王楓忽而開口:「張娘子,你往後,真願學池蟠這般,長跪於權貴門前,仰人鼻息?」
「王大人!」
她驀然駐足。
「你且與引章慢慢敘話。我等你——親口答我。」
王楓莞爾一笑。
牽著張好好,朝宋引章住的院落緩步而去。還沒走近,清越的琵琶聲便已隨風飄來,如珠落玉盤,又似溪流繞石。
這曲調,是她排遣孤寂最熨帖的良方!
當然,她彈得也格外盡興。
「官人!」
一見王楓身影,宋引章立刻將孤月琵琶塞進銀瓶手中,快步迎上,直直撲進他懷裡。
眼角餘光卻悄悄掃向張好好。
「引章,這位是東京頭牌歌妓張好好,曾於宮中為官家與聖人獻藝,蒙賜錦緞金簪。」
王楓一手輕攬宋引章腰身,一邊含笑介紹,「我知你久居深宅,難免清冷,特請她來陪你作伴。你莫因她是樂籍出身便生隔閡——我早打定主意替她除籍,往後你們便是手帕交、親姊妹!」
說著,在她頰邊輕輕一吻。
「見過宋姐姐!」
張好好垂眸斂衽,聲音溫軟,姿態恭謹。
雖年長几歲,可宋引章是正經主母人選,更已默許王楓納她入門之意。
跟著池蟠,確能衣食無憂,綾羅加身;
可身份低微如塵,別說王楓這般佩銀魚袋的朝官,便是街坊里一個尋常捕快,也能拿捏池蟠生死予奪。
這點,張好好絕難容忍!
心明眼亮的她,自然放低身段,行禮如儀。
「姐姐快別折煞我,該是我向您見禮才是!」
宋引章得了實利,心知納妾勢不可擋,當下笑意盈盈,鬆開王楓,反手便挽住了張好好的手腕。
「引章,你且與好好說說,我送你的第三件賀禮。我先去處置池蟠那邊的事。」
見兩人眉目舒展、言笑晏晏,王楓唇角微揚,轉身欲行。
「王大人!」
才邁一步,身後忽傳來張好好清亮一聲。
他駐足回望,目光沉靜如古井,幽邃不見底。
「大人,我會問宋姐姐的。」
那眼神讓她脊背一凜,寒意倏然竄上後頸,忙垂首屏息。
「聰明。」
王楓朗聲一笑。
她已讀懂他眼底所藏的分量——想踏進王家門檻,舊日牽扯須一刀兩斷,池蟠死活,再不干她事。
「你放心,我不會要他的命。」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離去。
「王大人!」
剛至正門,孫三娘便一陣風似的攔在跟前,鬢髮微亂,氣息微促,「盼兒一回來就睡了!外頭到底出了什麼事?您那些手下硬要見盼兒,唬得我心口直跳!」
「他們先前衝撞了盼兒,我讓他們來賠罪。」王楓語氣淡然,「何時當面磕頭認錯,何時等盼兒點頭饒過,我才放人。」
「哎喲,嚇死我了!」
孫三娘撫著胸口長舒一口氣,豐腴起伏間衣襟微顫,惹得王楓目光一頓。
「看什麼?」
她臉頰微熱,佯嗔道。
「好看的東西,誰不想多瞧兩眼?」
王楓照舊玩笑。
「我哪比得上印章?更別說您剛還領回一位張娘子!」
她鼻尖微翹,語氣酸溜溜的。
「三娘,這是醋罈子打翻了?」
「我跟你八竿子打不著,吃哪門子乾醋!」
「若我想跟你,真打起這『八竿子』呢?」
話音未落,他伸手攥住她腕子。
「放手!」
她急抽手臂,可那點力氣,連屠戶案板上的肥豬都摁不住,更遑論掙脫王楓。他順勢一攬,將她圈入懷中。
「放手!」
她肘尖猛撞他胸口,借力退了半步,轉身便逃。
「三娘,稍等!」
他縱身一躍,搶先攔在她面前,再次扣緊她手腕。
「王大人!您救我一命是恩情,可不能拿這恩情,當由著您隨意欺近!」
她眼眶泛紅,仰起臉直視他。
「這哪叫欺近?三娘,我是真心想抬你進門,做我的妾室。」
王楓鬆開手,朝孫三娘端正一禮,腰背挺得筆直。
「呵!當我傻愣愣的小丫頭?就你這身份,會稀罕我這枯枝敗柳?」
孫三娘仰頭冷笑,聲如裂帛。
「三娘此話差矣!還記得初見那日麼?我說喜歡你,字字真心,如今仍無半分更改!請容我片刻!」
話音未落,王楓足尖點地,身形如鷹掠起,直奔書房而去。
轉眼工夫,他已折返,掌中托著一紙契書、一張萬貫飛錢,穩穩遞到孫三娘眼前。
「我又不識字,拿這些糊弄誰?」
她盯著那紙錢與契書,氣得指尖發顫。
「這契書,和當初給引章那份一模一樣。盼兒醒了,你讓她瞧瞧,便知我句句是實。」
「再說——傅子方遲早尋上門來!若你還想認回兒子,嫁我為妾,才是最穩妥的活路!」
「我這張黃臉、這副老身子,到底哪點入了你的眼?」
孫三娘皺眉,滿心不解。
「險峰之上,才有真景致。」
王楓眨了眨眼,笑意狡黠。
「登徒子!」
她啐了一聲,白眼一翻,耳根滾燙,轉身就逃,裙裾翻飛如蝶。
入夜,趙盼兒仍未甦醒。
夢裡她輾轉低喚,一聲聲全是歐陽旭的名字,執拗又淒清。
丫鬟悄悄稟報時,王楓攥緊拳頭,幾乎要破門而入——
真想揪她起來,在她屁股上結結實實拍幾下!
論才學、論擔當、論疼人,自己哪樣輸給了那個薄情寡義的歐陽旭?
張好好與宋引章談笑正酣,興致來了,一個撫琴、一個清歌,絲竹相和,餘韻繞樑。
王楓聽見那婉轉聲調,心頭像被暖風拂過,舒暢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