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坊司使元長河帶著個隨從,氣喘吁吁衝進門來。
元長河雖是文官,素來輕看武職,可一眼掃見王楓腰間懸著的銀魚袋——四品以上才許佩的官符,立時收了三分傲氣。
「敢問大人高姓大名?究竟何事,令大人如此震怒?」
他拱手作揖,語氣已透著謹慎。
「王楓,勞改司副司使,見過使君。」
王楓略一頷首,禮數周全卻不卑不亢。
「原來是王大人!請便,請便!」
元長河老辣如狐,早知勞改司背後站著國舅劉美,更聽過天書讖語——若聖人真誕麟兒承繼大統,劉娥母儀天下,劉美必登雲梯。
他豈肯為個商賈出身的總把頭,去捋王楓的虎鬚?抱拳一禮,轉身便走,衣袖都不多晃一下。
「元使君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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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蟠原以為來了靠山,哪料元長河連眼皮都沒多抬,只余他嘶聲哀嚎,迴蕩在空寂的廊下。
只可惜,他嘶啞的哀嚎反倒催得元長河腳底生風,逃得更急了。
「住口!」
一名坊丁橫眉怒目,劈手掄起刀鞘,照著池蟠面門就是一記狠砸——登時崩飛一顆槽牙,血沫子噴了一地。
「快救我啊!」
池蟠疼得滿地打滾,涕淚橫流,只把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黏在張好好身上,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大人開恩!饒池衙內一命吧!您要什麼,妾身都答應!」
張好好與池蟠曾是蜜裡調油的一對,此刻見他被打得鼻青臉腫、滿嘴是血,心口一絞,眼淚刷地涌了出來。
「連進我王家做妾,也肯?」
王楓袍袖一拂,止住坊丁再動手,目光如釘,直直刺向張好好。
「肯……肯……」
池蟠牙關鬆動,說話漏風,膝行上前,額頭抵著青磚磕出悶響,兩手顫巍巍伸向張好好裙角——剛觸到衣料,忽地瞥見王楓冷眼掃來,猛地縮回手,又狠狠磕下頭去。
「好好!求你救我!」
他額角滲血,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混著血水,在地上淌出兩道蜿蜒濕痕。
「我……我認了!」
張好好望著他那副狼狽相,想起往日耳鬢廝磨的光景,牙根一咬,重重頷首。
「哈哈哈!」
王楓仰天大笑,一把揪住池蟠後頸亂發,將他硬生生拽了起來,「你呢?你也認?」
「小人……認!」
池蟠哪敢說個不字,痛得渾身抽搐,仍拼命點頭,脖頸青筋暴起。
「好一個『妾心似鐵,郎心如絮』!張好好,這就是你挑中的如意郎君?當真瞎了這雙慧眼!」
王楓笑聲未落,反手又是一記耳光,抽得池蟠原地轉了半圈,「可惜啊,你點頭,本官偏不點頭!你以為本官是來爭風吃醋的?你也配入我眼?」
「拖到我家門前!跪著!趙娘子哪日消了氣,哪日放你起身;若她一輩子不鬆口——你就跪死在我門檻上!」
話音未落,一腳踹在池蟠腰窩,把他掀翻在地。坊丁立刻上前,像拖一袋爛糠似的,將他拖出了教坊司大門。
「方才多有冒犯,驚擾張娘子了。」
王楓轉身朝張好好一揖,笑意溫潤,春風拂面。
「妾身萬不敢當!」
張好好慌忙側身避禮,指尖掐進掌心。
她雖被喚作「歌喉冠絕天下」,也曾奉詔入宮,為宋真宗與劉娥唱過新曲,得過幾匹宮錦、兩匣珠玉,頗有名聲。
可這虛名,在官差眼裡,不過一張擦嘴的舊帕子——風一吹就散,水一浸就破。
不然,方才怎會連一句硬話都不敢吐,只能任人揉搓?
「張娘子玲瓏剔透,果然不凡!」
見她脊背繃得筆直,手指絞著袖邊微微發顫,王楓朗聲一笑,「莫怕。今日收拾池蟠,與你無關。是他得罪了本官心尖上的人——這事,絕牽扯不到你身上半分。」
「可是……司使夫人?」
張好好心頭一松,脫口而出。
「本官尚未娶正室,家中只有一位如夫人,姓宋名引章,人稱『江南琵琶第一手』。張娘子若不嫌棄,不如隨本官回府一敘——想來你們琴歌相契,定能說得投機!」
「走吧。」
話音落地,他袍角一揚,徑直邁步出門。
張好好哪敢遲疑,銀牙暗咬,疾步跟上。
出了教坊司大門,王楓喚來一輛青帷馬車,親手將坐騎系在車轅上,隨後撩簾進了車廂。
只見張好好蜷在角落,肩背緊貼車板,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王楓唇角微揚,「張娘子不必如此拘謹。本官確然傾慕於你,也願納你為妾——但強扭的瓜不甜,這事,總得你心甘情願才算數。否則,剛才你既已應下,我何須多費口舌,早命人抬你進門了。」
「鬼才信你!」
張好好斜睨他一眼,抿緊嘴唇,一聲不吭。
——應?那是刀架在脖子上硬的!
「張娘子,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的美,是老天賞的福氣,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刃。」
別看你如今在樂坊聲名鵲起,可真擱在那些手握權柄的貴人眼裡,不過是一縷輕煙罷了!
單說沈如琢哄騙了你們教坊司兩位姐妹,轉頭就把人送進林三司府上這事——你當時可曾攔得住?壓得住?救得回?
王楓說話時,目光掠過元長河身側那人。
正是那個把宋引章拖進泥潭的第二個負心漢——沈如琢。
方才他顧不上糾纏,只甩出一架鷹級無人機,權當敲個警鐘。
「這等隱秘,大人怎會知曉?」
張好好瞳孔一縮。
「紙包不住火!勞改司奉天討逆,監察百官、肅清奸蠹本就是分內之事。若連這點腌臢事都捂在鼓裡,我這副司使,豈不成了聾子瞎子?」
「大人先前提過,您那位如夫人是江南頭一號琵琶聖手,想必也是教坊出身吧?」
王楓語氣溫和,張好好肩頭微松,話也跟著軟了下來。
「不錯!你是想問——既然我知情,為何不掀了沈如琢的皮?」
王楓唇角微揚。
見她頷首,他才慢悠悠道:「那兩位姑娘,是在酒宴上醉得不省人事,才被留在林三司府中。醒來之後縱然淚盡成灰,也只能怪自己貪杯失儀——既無脅迫之實,亦無構陷之證。我要替她們討公道,就得撕開一層天幕,代價大得連我都得掂量三分。但若你肯入我王家門庭,這事,我接了!」
「大人……何苦步步緊逼?」
張好好眼底剛燃起一點微光,又倏地熄滅。
「張娘子,你還信池蟠能與你白首同心?
這話,連你自己聽著都發虛吧?
他待你,不過養一隻會唱曲兒的雀兒——圖的是新艷,要的是溫存。等你容顏凋落,或遇風浪傾覆,他跑得比檐下燕子還快!方才那場面,還不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