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盼兒從沒見過這般救人法子,只見他唇貼唇、手壓胸,慌得聲音發顫。
「不想她斷氣,就別攔我。」
王楓抬眼掃來,語氣冷硬,說完又埋首繼續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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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姐,官人是在救命!」
宋引章雖也看得面紅耳熱,卻攥緊袖角,聲音不大卻篤定——她記得自己的身份,更信得過眼前這個人。
「咳……咳咳!」
幾輪按壓之後,孫三娘喉頭一滾,嗆出一口河水,胸口隨之起伏起來。
她落水不過片刻,氣閉未久,此刻悠悠轉醒,睜眼便撞見王楓伏身近前,登時羞得渾身發燙,又怒又窘,揚手就摑過去——手腕卻被王楓輕輕一扣,穩穩架住。
「緩過來了。回艙換身乾衣,再找大夫開方調養。」
王楓退開兩步,目光沉靜掃過她濕衣緊貼的身形——腰線勁韌,肩背挺括,濕發垂落頸側,竟有種說不出的颯爽風致。
比起當年美國球場上那些高挑健碩的洋將,毫不遜色。
不多時,孫三娘裹著趙盼兒的素色褙子,坐在艙里抽抽搭搭講起原委。
她一心想要掙個誥命夫人名分,日日催兒子傅子方苦讀應試;
誰知丈夫傅新貴早與族中寡婦暗通款曲,竟要過繼那女人的兒子,還要將她休出門去;
她衝進祠堂哭求,換來的是一紙休書;
連視若性命的親生兒子,也因她逼得太緊、難產所生,如今連面都不願見她;
她想著回娘家暫避,走到村口才知——老屋塌了,父母早亡,連個落腳處都沒了。
萬念俱灰,一頭扎進了河裡……
幸而被王楓瞧見,一把撈了回來。
聽完前因後果,她才明白方才那番舉動不是輕狂,而是救命。
臉上一陣陣燒,坐不住,非要掙紮起身親自道謝。
趙盼兒勸不住,只得扶她,一步步朝王楓所在的方向走去。
「三娘!方才情急救人,失禮於您,還望海涵!」
孫三娘剛被趙盼兒攙著走近,王楓已快步迎上,深深一揖,袍袖帶風。
「該怪的是我,與公子半分干係也無!三娘這條命,是您救回來的!」
孫三娘急忙往前搶了一步,膝頭一軟就要跪下。
「快請起!您是引章的義姐,何須如此拘禮?從前那個灑脫利落、眉宇間自有鋒芒的孫三娘,可從不作小兒女之態——如今這般低眉順眼,倒叫人不敢相認了!」
王楓伸手穩穩托住她臂彎,力道沉而輕,不容推拒。
「多謝公子寬宥我的倔強……從前那個三娘,確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借力站直身子,目光落在王楓臉上,比先前多了幾分溫軟,幾分依憑——救命之恩,原就比千言萬語更易生根。
「若還為傅子方的事自責,那便是大錯特錯了!您是他的親娘不假,可更是孫三娘!」
王楓手掌在她小臂上用力一按,短促有力,像敲一聲醒木。
「盼兒也這般勸過我……」
孫三娘指尖微顫,手臂上那點暖意燙得她心口一跳;雖覺逾矩,卻沒抽手。
「這麼說,我與趙娘子倒是想到一處去了?」
王楓側身一笑,目光投向身旁的趙盼兒。
「王公子,與你心有靈犀的,怕是引章才對。」
趙盼兒早看清他初見自己時那點灼灼野心,聞言眼皮一掀,白眼翻得乾脆利落。
「我與引章是夫唱婦隨,琴瑟相和;盼兒,你的文墨功夫,不至於連這詞都用岔了吧?」
他只輕輕一駁,便又轉向孫三娘,聲調轉沉:「三娘,莫太灰心。依我看,頂多三年,傅子方必會悔斷腸子,哭著喊著要尋你這個娘!」
「這話從何說起?」
「道理再明白不過——傅子方年少貪嘴愛玩,這才被錢寡婦哄得疏遠親娘。
倘若她真是個守節的婦人,倒也罷了,一心一意捧著傅子方過活,拿他當命根子、當指望。
偏她與傅新貴暗通款曲,若兩人無所出,尚且能忍;
一旦生下親骨肉,你猜她心裡,是疼養子多些,還是疼親兒多些?
到那時,不用她開口,傅新貴自己就會把傅子方掃地出門——他走投無路,不回頭找你,還能去找誰?」
「王公子,那……那可如何是好?」
孫三娘嗓音發緊。縱然被兒子傷得體無完膚,可那孩子是她熬了整整兩天兩夜、血水浸透產褥才生下來的啊!聽王楓這麼一剖,心口像被攥住,又悶又急。
「三娘,由小見大。他幼時為幾塊糖、幾文錢就能撇下親娘,長大後又能好到哪兒去?
等他哪天落魄來投,若您手頭寬裕,他自然熱絡喚娘;
可若您只是個尋常婦人,他興許勉強認了,待你老邁體衰,怕是轉身就走得比兔子還快!」
「不會!子方不是這樣的人!他還小,心性未定,絕不會……」
孫三娘聲音陡然拔高,手指攥緊衣袖,指節泛白。
「但願他不是。」
王楓忽而冷笑一聲,旋即抬眼望向遠處江面,蘆花飛雪,水光浮金,再不看她們一眼。
——劇里演得清清楚楚:傅子方被逐出門後,果然撲到孫三娘跟前。
頭幾天尚算恭順,不過五六日,舊習復萌,照舊懶散耍滑。
後來撞破孫三娘與杜長風的情意,竟搬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話來壓她,句句帶刺,字字逼人。
須知眼下是北宋真宗朝,程顥尚未降世,理學未成氣候,民間對寡婦再嫁,寬容得近乎尋常;
他一個半大少年,竟能嚼出這般刻薄話來,若非杜長風是進士出身、官身在身,將來或有提攜,怕是早鬧得雞飛狗跳、不可收拾。
孫三娘拖著倦極的身子回艙,倒頭便沉入夢鄉。
趙盼兒則悄然折返船頭,立在風裡。
「你若專程來數落我,那大可不必開口!盼兒,你向來通透,傅子方究竟是何等貨色,難道還瞧不出?」
「他不過是個少年人,人心尚在長成!」
「既如此,我便靜候你回心轉意,親手將我迎進門的那天!」
王楓朗聲一笑。
「你有了印章,還不夠麼?為何非要拿這事壓我?」
趙盼兒聽他句句不離納妾,心頭火起,眉尖微蹙。
「盼兒此言差矣——我幾時逼過你?哪一回不是端端正正、心平氣和地與你商議?」
「對了,我已托人翻遍吏部密檔。當年參劾你父親擅啟城門、激化邊患的,正是時任御史、如今坐鎮蘇州的蕭欽言。」
「盼兒,你只消點個頭,明日此時,蕭欽言的首級,必擺上你的案頭,為你父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