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章,你不信?咱們這就去見錢塘縣令鄭青田!讓他立刻給華陽縣發公文——不出十來天,真相准到!」
「不是這樣!姐姐聽我說!」王舍臉色煞白,急得直跺腳,「我在華陽縣確有祖宅,那些欠款……全投進南洋的海船里了!等船一靠岸,銀子嘩嘩地來!」
「好啊,那我問你——」趙盼兒冷笑一聲,目光如刀,「船去了南洋哪國?運的是什麼貨?幾月幾日從哪個碼頭啟程?船叫什麼名?船老大姓甚名誰?船上幾個夥計?」
這些事樁樁件件,糊弄不了人,隨便拉個老舵工一問就露餡!
「我……容我想想……」
趙盼兒話音未落,王舍已如遭雷擊,額頭沁出豆大汗珠,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吐不利索。
「王舍,你最好老實交代!」王楓一步踏前,聲如悶雷,「不然我當場鎖你回錢塘,讓捕快押著你一家家青樓、一間間賭坊地對質!我倒要看看,你這張畫皮底下,究竟裹著幾層爛肉!
若非念著引章臉面,就你這號哄騙良家女子、榨乾人家指望的混帳東西——早被我一拳砸碎骨頭!」
話音未落,他猛然抬掌劈向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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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然巨響炸開,水浪翻騰如沸,小船猛地一顫,左右打晃,幾乎傾覆。
「我說!我都說!」
王舍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船板上,竹筒倒豆子般,把底細抖了個精光。
「趙姐姐——」
宋引章身子一晃,眼淚決了堤,一把撲進趙盼兒懷裡,肩膀劇烈抽動,哭得說不出一句整話——原來她千挑萬選的如意郎君,竟是個專騙姑娘眼淚、圖財又圖色的潑皮無賴!
「滾!」
王楓反手揪住王舍後腰,臂膀一掄,將他狠狠摜進岸邊淺水裡,泥漿四濺。
旋即命船夫把趙盼兒的小舟系在自家船尾,雙掌齊出,猛擊水面——
船如離弦之箭,破開碧波,直奔趙氏茶鋪而去。
「姐姐,這位公子……真是活神仙啊!」
宋引章望著王楓立於船頭的身影,衣袍獵獵,水珠飛濺,眼中亮得驚人。
「本事確實了得。」趙盼兒輕嘆一聲,伸手攬住宋引章肩頭,溫聲道,「這次多虧王公子及時出手,否則我真追不上你。往後遇事,別自己硬扛,多和姐姐商量,行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眼望向船頭的王楓——只見他衣袂翻飛,身姿挺拔,心口忽地一熱,泛起一絲微瀾。
可惜,她早已許給了歐陽旭……若早些遇見他,或許……還能做他屋裡一個知冷知熱的人。
「不行!趙盼兒寧折不彎,絕不受屈為妾!」
念頭剛起,樂營里那些冷眼、譏笑、鞭痕般的羞辱便劈頭蓋臉湧上來,她倏地咬緊下唇,用力搖頭,把那點剛冒頭的悸動,狠狠按回心底深處。
「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鎮魔司青磚路上,偶遇熟人,彼此頷首或抱拳,動作乾脆,毫無拖沓。
可無論誰,臉上都像蒙了層薄霜,眉目疏淡,眼神空而靜。
他早已見慣。
此地是鎮魔司,大秦最鋒利的一把刀,主司誅邪鎮詭,順帶清理些見不得光的腌臢事。
這裡的人,手上沒一個不染血的。
看多了橫屍斷肢,聽慣了鬼哭狼嚎,心便漸漸沉下去,沉成一口古井——風過不驚,雨落無聲。
初來乍到時,沈長青渾身彆扭,可日子一長,骨頭縫裡都浸透了這方天地的規矩與氣息。
鎮魔司占地極廣。
能在這兒紮根的人,不是已踏進高手門檻的狠角色,就是被公認有登頂資質的苗子。
沈長青,正屬後者。
鎮魔司內只設兩條晉升通路:一是鎮守使,坐鎮一方,手握生殺;二是除魔使,衝鋒陷陣,血火淬鍊。
但凡新人入司,一律從最底層的除魔使起步,憑功績、靠實績,一階一階往上熬,才有望披上鎮守使的玄甲。
他這具身子的原主,正是個見習的除魔使——連正式名冊都沒錄上的那種,連刀鞘都磨不亮的新丁。
好在記憶俱全。
他對鎮魔司的一磚一瓦、一崗一哨,全都門兒清。
沒走多遠,沈長青便在一座飛檐翹角的閣樓前收住了腳步。
鎮魔司處處瀰漫著鐵鏽混著陳血的腥氣,唯獨這座閣樓,像雪地里落了一枝青竹,在殺伐之地硬生生辟出一方靜氣。
此時朱門半開,偶有身影出入,步履輕緩。
他略一停頓,隨即抬腿跨過門檻。
一進門,空氣驟然不同。
墨香清冽,裹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直衝鼻腔,他眉心本能一蹙,旋即鬆開。
鎮魔司的人,身上那股子鐵與血的味道,早滲進了皮肉骨髓,洗不淨,也甩不脫。
三日後,宋引章住所!
「姑娘,王公子來了!」
銀瓶雀躍著奔進內室,聲音甜得像剛剝開的蜜橘。
「快請進來!」
宋引章指尖一滑,琵琶弦顫出半聲餘音,人已離座而起。
「先請他在外間候著,我這就過去!」
剛起身,忽覺髮髻微松、衣襟微皺,她忙又喚了一聲:「銀瓶!」
「哎!」
銀瓶脆生生應下,轉身出門,順手捧來一壺冰鎮酸梅飲,擱在王楓手邊。
縱是心焦如焚,宋引章仍沉住氣淨了面,重勻脂粉,換上素雅新裙,連鬢角細發都一一理順——整整一刻鐘,才款步走向外間。
王楓倒不焦躁。
他在「匆匆那年」身邊圍著五個女子,年輕時個個手腳麻利,可一過二十七八,便都慢了下來:描眉要半刻,挑衣又半刻,鏡前踟躕,衣櫥翻遍。
他早把這份耐心磨成了本能,如今面對宋引章,依舊穩如磐石。
「見過王公子!」
她一路風風火火奔至門口,忽又收勢,放輕腳步;推門而入,見王楓端坐如松,肩頭一松,垂袖斂衽,深深一福,「妾身遲來,萬望公子海涵。」
「若能日日得見引章真容,便是枯坐十年,王某亦甘之如飴。」
王楓今日登門,專為三件厚禮而來。
話音未落,他已取出一張薄紙,輕輕推至宋引章面前。
「脫籍文書!」
只一眼,她臉色陡變,雙手顫抖著將那張紙緊緊按在胸口,淚水奪眶而出,滾燙灼人。
自入樂營那天起,她夢裡醒里念的,從來只有兩個字——自由。
縱使憑一手琵琶技壓江南,被尊為「第一聖手」,可在權貴眼中,她仍是金絲籠里那隻鳥,腳踝繫著玉玦,翅尖沾著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