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在教坊司長大,後來雖脫了籍,可開茶鋪日日迎客,早練就一副坦蕩眼神,任人打量也不慌。
孫三娘卻是殺豬出身,哪怕被人喚作「殺豬西施」,旁人看見她掌中兩把雪亮菜刀上下翻飛,也不敢多眨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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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王楓偏盯著她看,看得她後頸發麻、胳膊起栗。
被他連掃十幾回,終是繃不住了,抄起擀麵杖就衝過來:「再亂瞅!剜了你這對招子!」
「姑娘生得俊,我多看兩眼,難道還犯了王法?」
王楓端起茶盞,眼皮都沒抬。
「登徒子!」
孫三娘臉一熱,壓根沒料到他會冒出這麼一句。
「這話可不敢當!愛美乃人之常情,王某亦不能免俗。
誇你好看,是實打實的真心話;難不成非要說你面如鍋底、貌比無鹽,你才舒坦?」
他抬手斟滿一杯茶。
「那也不許看!」
孫三娘嘴上凶,身子卻不由往後縮了半步,手裡擀麵杖還舉著,神情卻已亂了陣腳,硬撐出三分潑辣,七分羞惱。
「那我下次偷看——不讓你瞧見,只悄悄瞄,行不行?」
王楓朝孫三娘眨了眨眼。
「氣死我啦!」
他啥也沒幹,孫三娘自然不能掄棍子就砸、抄掃帚就打。嘴上又辯不過他,只得咬牙跺腳,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趙盼兒雖一直素手執勺、慢條斯理地攪著羹湯,眼角餘光卻始終黏在王楓身上。眼見他三言兩語就把孫三娘氣得拂袖而去,心頭頓時一沉。
她向來以識人准、斷事明自詡,可眼前這人,偏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靜,底下卻摸不到底——越想越不安。
正這時,「吱呀」一聲,茶鋪門被推開。顧千帆帶著老崔跨了進來。
兩人眉宇緊鎖,步子也沉,一看就是剛從楊家空手而回,心氣兒蔫了半截,這才讓老崔拉來這兒透口氣。
趙盼兒剛捧上熱茶,外頭忽又嘈雜起來。
一群私鹽販子撞進鋪子,後頭衙役追得急,刀鞘都快拍到他們後腦勺了。
領頭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端著托盤的趙盼兒,反手將刀橫在她頸側,刀鋒冷光一閃,逼得差役們齊齊剎住腳步。
「兄弟,你也太辣手了吧!」
王楓霍然起身,不緊不慢踱過去,「這般標緻的人兒,該攬進懷裡細細哄著才是,怎好拿刀抵著她細皮嫩肉的脖子?」
「要是劃出一道血口子——我拆你骨頭、剝你筋皮,都不夠泄憤!」
「你……你站住!再上前一步,我立刻接過她!」
那鹽梟嗓音發虛,色厲內荏地嘶吼。他和趙盼兒一樣,壓根看不出王楓是何方神聖。
「你殺不了她。」王楓語氣平緩,腳下卻半分未停,「倒下的,只會是你。」
「找死!」
見他已逼至三步之內,一個鹽販再也按捺不住,掄起朴刀照著他脖頸狠劈下去!
「嗤——」
一聲輕哼未落,數道銀芒破空而起,如針尖刺破晨霧。
六人應聲撲倒,連哼都沒哼出一聲。
「好狠的手段!」
顧千帆一直靜坐未動,此刻才猛地繃直脊背,瞳孔驟縮。
他看得分明:王楓指尖彈出的,是尋常婦人縫衣的繡花針——細、軟、無聲,卻直貫左眼,穿顱而入。
這等暗器功夫,哪怕自己早有防備,怕也躲不過一擊斃命。
「收拾乾淨些,人家還要開門營生。」
王楓掏出鄭青田的銅牌,隨手拋給驚得張口結舌的捕頭。
「是!」
錢塘縣捕頭一眼認出那是縣尊信物,哪敢怠慢,雙手捧還,又利落地指揮手下拖走屍首。至於擦血掃地?自有店家操心。
「兄台,在下皇城司顧千帆,敢請共飲一盞清茶!」
皇城司專察隱秘、不受台諫節制、不歸三衙管轄。
眼前此人武功詭譎,行跡難測;昨夜兩浙路轉運使楊府又遭滅門——顧千帆目光一沉,疑心頓起。
他拱手作禮,亮明身份,不卑不亢。
「顧指揮,若你想問楊家血案——我直說,不是我乾的。」
王楓回了一揖,旋即坐回原位,仿佛剛才那場生死只是一陣風過耳,「你眼力不差,該看出是七八個人聯手所為。憑我這點本事,要殺幾個手無寸鐵的,何須借刀?」
「還有,『活閻羅』這名號嚇不住我。
我來這兒,只為喝茶、看人、順帶撩個姑娘——井水不犯河水,不必多問。」
「指揮!」
老崔低喚一聲。
「先穩住。」
顧千帆擺了擺手。
此人手段太毒,眼下只有兩人,真動起手來,怕是連茶碗都來不及放下——不如先賴在這兒,盯緊了再說。
「客官,多謝您方才挺身相救!這是靈隱佛茶,一年僅出十兩,特奉一杯,請您品鑑!」
這時,趙盼兒捧著青瓷盞緩步走近。
「趙娘子,我這張臉——莫非不夠俊朗?」
王楓接過茶盞,抬眼直視她。
趙盼兒剛一怔神,他便含笑續道:「照常理,救下一位姑娘,結局無非兩種——
若郎君相貌平平,姑娘必垂眸斂袖,道一句『恩公大德,妾身來世願為牛馬,結草銜環』;
若像王某這般風流蘊藉、氣宇不凡,您合該雙膝微屈,低眉輕聲道:『願執帚灑掃,終身侍奉,以報救命之恩』才對。
可您只端來一杯茶,就當把人打發了?未免太輕巧了些。」
話音未落,他仰頭飲盡,舌尖輕抵上顎,嘖嘖兩聲,似在咂摸餘韻。
「公子這話,不過是坊間話本里的虛文,作不得真。再者,我早已許了人家。」
趙盼兒被他逼得忍俊不禁,又退半步,指尖不自覺捻緊袖角。
「照這麼說——若你尚未訂親,倒真肯以妾身之禮相許了?」
王楓一步踏前,目光灼灼。
「絕無可能!趙盼兒寧折不彎,死也不為妾!」
她再退一步,語如斷刃,字字鏗鏘。
「人心易轉,世事難料。且待幾日,咱們再細論。」
王楓拱手一揖,轉身落座,神色從容。
不多時,宋引章翩然現身。
雖不及孫三娘豐腴,亦不如趙盼兒明艷,卻勝在清亮鮮活,眉目間跳動著少年人的光。
她唇瓣豐潤微翹,一笑便生三分嬌憨,七分媚意,渾然天成。
可惜,身邊跟著個王舍——油頭粉面,滿口甜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