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褲子繃在腿上,夾克肩線挺括,他走路帶勁,步子沉卻輕快,活脫脫一副當年胡同口騎摩托晃悠的闊少派頭。
可沒走幾步,他自己先樂了。
這念頭實在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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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那些貂皮大衣,金貴是金貴,可論稀缺、論分量、論那份壓箱底的硬氣,哪比得上眼前這件?
真不是有錢就能買著的。
有錢的主兒倒是不少,可多是舊時代留下的老輩人,穿這個怕惹禍上身。
大院子弟倒有些門路,可平時頂多套件將校呢外套撐撐場面,真把飛行服往身上一披——太招風,等於頭頂掛了盞紅燈籠。
正經工人家庭,哪怕再紅再純,也沒幾個敢咬牙砸兩年工資換一身。
不吃不喝?不娶媳婦?不養娃?
這年頭,十塊錢就能從鄉下領回個媳婦;
秦寡婦那樣眉眼清秀的,三十塊也夠了;
這一身行頭,頂得上七十多個媳婦的身價。
你是摟著皮夾克做夢,還是摟著熱乎人兒過日子?自個兒掂量吧!
剛下班,梁拉娣就一陣風似的蹽回家。
急不得——灶房角落還蹲著一頭沒開膛的小野豬呢。
再說,早上才和王楓挨得那麼近,耳鬢廝磨,指尖發燙。
她不是靠男人吃飯、靠臉蛋過活的女人,可不得不承認……
有個肩膀能靠,心裡頭踏實,連呼吸都舒坦。
估摸著王楓晚上准來,她得整頓像樣的飯,好好犒勞這小子。
不能讓他覺得她摳門——一百多斤豬肉堆在那兒,總不能只切指甲蓋大的一片給他嘗鮮。
孩子不用她操心,大毛早帶著弟弟妹妹在院裡瘋玩去了。
焊工出身的梁拉娣,胳膊上有勁,肩膀上扛得住,一百來斤的野豬,咬著牙也能拖上案板。
擱屋裡一天,雖沒爐火,可天冷得骨頭縫都結霜,野豬凍得梆硬,這會兒反倒回軟了,好下刀。
她做飯向來不花哨,快、狠、准:菜刀一掄,整條後腿卸下來,剝皮剔筋,扔進大鐵鍋里,添滿水,大火燒滾,小火慢煨。
燉爛了蘸蒜蓉辣醬吃,香得直衝腦門,比什麼紅燒肉都過癮。
再拍一盤白菜心,脆生生,解膩又爽口。
最後一道菜,她打算炒雞蛋——油得多潑點,不然鍋底容易焦糊,黏住鍋鏟,費勁。
面是今早剛蒸好的,剛才掀開鍋蓋,熱氣正旺。
雪白暄軟的饅頭,丈夫還在世時,年三十才捨得掰開一個。
打那以後,再沒聞過這股子麥香。
好在王楓前幾日塞給她五十斤糧票,
不然家裡連半兩細糧都掏不出來。
灶膛里柴火噼啪響,大鐵鍋咕嘟冒泡,濃香裹著油星直往人鼻子裡鑽。
二毛扒門縫看了兩回,小鼻子一聳一聳,口水都快滴到門檻上了。
可他硬是沒開口問「啥時候開飯」,更不敢伸手偷掐一塊肉嘗鮮。
這點上,梁拉娣心裡踏實得很。
日子雖緊巴,可教孩子,她問心無愧——對得起地下躺著的那個男人。
「咣咣咣……」
敲門聲又急又重。
「來啦!」
她應得清亮,嘴角還帶著點笑意,一把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穿中山裝的崔大可,她臉上的光瞬間就熄了。
「燉肉呢?」
崔大可咧著嘴,眼皮都不抬,腳尖已往門檻里蹭。
「關你屁事?」
梁拉娣反手抄起案板上的剁骨刀,刀刃寒光一閃。
這崔大可,鄉下泥腿子出身,最擅舔鞋底、捧臭腳。
靠這張嘴和一副賤骨頭,一年工夫,從燒火工混成了食堂主任。
本來嘛,他升官發財,跟她梁拉娣八竿子打不著!
寡婦門前是非多,她只求關嚴院門,守穩灶台。
偏他盯上了她,三天兩頭晃悠過來,嘴裡全是露骨話。
還拿白面饅頭、半截臘腸當誘餌,想換她低頭一笑。
梁拉娣心裡門兒清:
圖她模樣周正,圖她家窮得揭不開鍋,
圖她是個沒人撐腰的寡婦——玩膩了拍拍屁股走人,連個響兒都不留。
她向來躲得遠,冷臉像堵牆。
真逼急了,抄起掃帚就砸,順手抓啥是啥,絕不多讓一分。
崔大可至今,連她衣角都沒碰著。
誰料今兒膽子肥了,竟敢登堂入室。
「梁拉娣,跟領導這麼說話?想蹲笆籬子啊?」
崔大可盯著那把刀,喉結滾了滾,到底沒敢邁過門檻。
進廠這一年,他靠著三寸不爛之舌,哄過好幾個寡婦。
那些女人,稍一撩撥就軟了腰,沒一點嚼勁。
可眼前這個,眉眼利,脾氣更利,說翻臉就翻臉,從不含糊。
活脫一朵扎手的刺玫瑰。
要說多迷她?其實也談不上。
可越是夠不著,越想攥手裡——
就一個字:賤!
「梁拉娣,跟領導耍橫?刀尖對著公家人,你擔得起?」
他背起手,挺起肚皮,硬是擺出副鐵面模樣。
「我是焊工,歸車間管。崔主任,有屁快放,沒屁滾蛋!」
梁拉娣攥緊刀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我當然有事!」
他站在門口,一眼就瞅見屋裡攤開的野豬肉。
莊稼人出身,哪能認不出豬頭上那對粗短獠牙——分明是山里跑的野物!
這下篤定了:外頭飄的肉香,準是沖這兒來的!
「今兒食堂丟了一頭小野豬,是不是你順回來的?」
他手指直戳案板上那顆豬頭,嗓門陡然拔高。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丟豬,關我灶台什麼事?」
梁拉娣眉頭一擰,啐了一口。
「你家突然冒出一頭野豬,不是你偷的,難不成它自個兒撞進門來?」
崔大可聲音越吼越響,末了冷笑一聲,咬著牙擠出後半句:
「不是偷的,你倒是說說,這野豬——哪兒來的?」
「你天天釘在車間,難不成還能請假下鄉打圍?再說,你有那本事?」
「要是投機倒把買的——錢,又是從哪來的?」
「我看這野豬八成是你偷的!難不成還是你姘頭巴巴送上門的?」
崔大可是一路循著肉香鑽進來的。
本就惦記著梁拉娣家這幾天動靜不對,想順道探個虛實。
要是燉的是廠里前兩天發的那塊配額豬肉,他嘿嘿一笑,扭頭就走;
可要不是——
這可是現成的把柄,攥在手裡能壓人一輩子!
「放你娘的狗臭屁!」
梁拉娣早上壓根沒問王楓這野豬打哪兒來,眼下哪敢扯出他名字?
火氣一頂上來,抬手就是一記響亮耳光,「啪」地扇在崔大可臉上。
「臭婆娘!」
崔大可進廠這些年,在領導跟前點頭哈腰是常事,可那全是面上裝的、心裡憋著的;
真被個普通女工當面抽耳光?頭一回!
怒火騰地竄上腦門,反手一掌掄過去——
力道又狠又急,梁拉娣整個人被掀得一個趔趄,後腦「咚」一聲撞上土牆,手裡的菜刀「哐啷」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