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膛早涼透了,屋裡冷得能結霜。他裹緊棉襖推門而出,打算撿兩塊蜂窩煤續火。
「嗷——嗷嗷——!!」
剛跨出門檻,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叫劈頭蓋臉砸來。
「啥動靜?」
他眉頭一擰,三兩下系好衣扣,腳尖一點,人已騰空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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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秒工夫,便落在聲源處。
只見四個孩子正疊羅漢似的壓在一頭肥豬身上,其中一個男孩正攥著小刀,哆哆嗦嗦往豬尾巴根兒上割。
「住手!」
這場景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箭步衝過去。
「快跑!人來了!」
孩子們一見是他,撒丫子就蹽。
「站住!」
王楓伸手一撈,揪住拿刀那小子後脖領子。
那孩子倒硬氣,手裡攥著刀,卻沒敢捅,只一偏頭,照他手腕狠咬一口。
王楓手腕一沉一抖,反手攥住他衣領,直接摜倒在地。
「叔叔!饒命啊!我們再也不敢了!」
另外仨孩子見狀,又縮著脖子圍攏回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直勾勾盯著他求饒。
「話沒說清,一個也別想走。」
他嗓音冷硬,眼神掃過幾個孩子——自從棒梗那檔子事,他對熊孩子,向來不留情面。
「叔叔,我妹妹秀兒下個月就上小學了……長這麼大,連生日蠟燭都沒吹過!廠里丟的這頭豬,我們就想割根豬尾巴回去,給她插蠟燭……真沒想害它!」
「對!我們知道錯了!真知道錯了!」
為首的男孩話音剛落,其餘幾個孩子便爭先恐後地嚷開了,你一句我一句,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麻雀。
「你們是梁拉娣家的孩子?」
王楓一聽就明白了,腦中立刻蹦出那部老電視劇《人是鐵,飯是鋼》,脫口便問。
「叔叔,求您千萬別跟我媽說!她非氣暈過去不可!」
幾個男孩見王楓一口叫出梁拉娣的名字,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慌忙拽著衣角,聲音都發了顫。
「一群愣頭青!天大的好事,硬是讓你們糟蹋成爛攤子!廠里早講得明明白白——誰能把這頭肥豬找回來,當場多發一斤肉票!回頭你們家領肉,堂堂正正,誰也挑不出理來。哪像偷割豬尾巴那點小伎倆,提心弔膽還挨罵!」
「走,帶叔叔去你家!你們割豬尾巴的事,我一個字不提,只說你們立了功,幫廠里找回了豬,成不成?」
王楓板起臉訓斥,順手在領頭那孩子腦門上彈了個響亮的腦瓜崩。
話音未落,他俯身一托一扛,那頭膘厚腿粗的大肥豬竟被他穩穩架上了肩頭。
「謝謝叔叔!」
孩子們一聽,頓時眉開眼笑,小臉蛋兒都亮了起來,簇擁著王楓就往家跑。
敲門時,梁拉娣還裹著被子半夢半醒,聽見動靜才揉著眼拉開門。一見四個娃齊刷刷站在門口,這才徹底清醒。
等聽說是自家孩子主動尋回大肥豬,又軟磨硬泡請王楓送回來,她眼睛立馬彎成了月牙,喜得直搓手。
先一把摟過小女兒秀兒,在她嫩乎乎的臉蛋上連親三下,接著趕緊側身,熱情招呼王楓進屋坐。
「不了大姐,太晚了,我這就回!」
雖說梁拉娣皮膚白淨、模樣清秀,比秦淮茹還耐看幾分,可王楓還是擺擺手,轉身就要走。
「叔叔……明天我過生日,你能來嗎?」
剛邁出一步,老四秀兒忽然伸手攥住他衣角,聲音細得像根線,怯生生的。
「秀兒!」
梁拉娣臉色一沉,目光凌厲地掃向女兒。
這年頭家家鍋里沒幾粒米,喊人來吃生日飯,不是等於開口要吃的麼?
「沒事,大姐,這丫頭我稀罕!」
王楓笑著摸了摸秀兒的頭頂,輕輕按住了她還想說的話。
「放心,叔叔准到!」
說完朝梁拉娣點頭致意,這才大步離開。
那頭豬雖肉柴味淡,卻是梁拉娣眼下能給閨女辦一場體面生日的全部指望!
她又挨個親了孩子幾下,才牽著肥豬進門,左看右看,怎麼看都捨不得挪眼。
「這豬尾巴……」
才盯了幾息,她眉頭一皺,猛地扭頭盯住四個孩子!
「媽——」
大毛身子一僵,後脖頸直冒冷汗。
「老實交代!一字不許漏!」
梁拉娣雙目圓睜,抄起牆邊的雞毛撣子就往前一揚。
「媽您別急!其實……我們本來是瞅見這豬跑丟了,想著半夜沒人,偷偷割條尾巴帶回家……」
不得不說,梁拉娣教出來的孩子,骨頭比秦淮茹家的硬朗得多——怕母親動怒,幾個娃乾脆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來。
「你們……真能氣死個人!要不是你王叔兜著,早被扭送派出所了!」
梁拉娣氣得胸口起伏,揚起撣子狠狠抽在大毛背上。
可只一下,手腕就軟了,力道卸了大半。
她擺擺手讓孩子們快回屋睡覺,又蹲下身,仔仔細細打量那頭豬。
只見它懶洋洋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嚼著唾沫,活蹦亂跳的模樣,她心裡才算落了塊石頭。
起身把院門閂嚴實,轉身鑽進暖烘烘的被窩。
「小王!」
王楓正低頭掃著廠區路面,身後傳來李副廠長洪亮的聲音。
「廠長好!」
他立刻放下掃帚,站得筆直,脊背挺得像杆標槍。
「小王,明天廠里就發通知——撤掉你的臨時工帽子,轉正!正式工!」
李副廠長看著王楓這股子利落勁兒,臉上笑意止都止不住。
「多謝廠長掛念,我一定卯足勁兒干,絕不敢給您丟臉!」
聽說李副廠長要給自己轉正,王楓心裡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差點沒笑出聲來。
他清楚得很——打明兒起,自己就是鐵飯碗在手、工裝在身的正式工人了。
往後只要不捅破天,哪怕當面嗆幾句廠長,人家也拿他沒轍,開不了除。
就算一時失手進了局子,等放出來,廠里照樣得接回去——崗位雖不保,但工資一分不少,糧票照發,勞保用品照領。
「小王啊,眼下唯一的難處是——你還得在這兒繼續發光發熱吶!沒法子,誰讓你跟大伙兒處得不太攏呢?
我本想把你調進車間,可老易、老劉他們一口回絕;連食堂的傻柱都搖頭說『收不下』。」
瞧得出來,李副廠長是個實在人——收了禮就辦事,還把底細全兜了出來。
「呸!幾個眼皮子淺的貨色,且等著!」
王楓眼底一暗,眉梢擰成個結。
不過眼下不是算帳的時候。
火燒眉毛的緊要事,是趕緊從這口熬人的苦井裡爬出去。他立馬換上一副熱切又誠懇的模樣,巴巴地望向李副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