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畢,兩人推開包子鋪木門。晨光斜斜鋪在青磚路上,小寧卻縮著肩膀,腳步拖沓,活像挨了訓的小雀兒,一聲不吭。
槐花側眸瞥見,忍不住笑:「怎麼,啞巴了?這會兒倒成悶葫蘆了?」
小寧撓撓頭,訕訕道:「老闆,我真錯了!不該帶您來這兒……哼,以後我勒令全公司——誰敢踏進這家鋪子一步,罰三天加班!」
槐花失笑:「跟你有啥關係?這是我自家的事,翻不了天。對了,南邊廠子那頭,你對接妥了沒?」
小寧立刻挺直腰板:「妥了!第一批貨十天後進倉,廠址的事還在跑手續,地皮還沒拍下來。」
槐花頷首:「建廠不急,手頭緊,先靠南邊的貨回點血再說。」
小寧點頭:「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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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雜院裡,秦淮茹推門進屋,長吁一口氣:「棒梗,槐花現在可是真出息了,自個兒開了服裝公司!」
棒梗一愣:「媽,您咋知道她開公司了?」——他壓根兒沒碰上槐花那撥人,包子鋪里晃了一圈就去胡同口找人下棋了。
秦淮茹揉了揉太陽穴:「今兒她跟個女同事一塊兒來的,那姑娘我眼熟,前兩天還帶人來吃過三四回,聽她們閒聊,都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結果今兒一開口,脆生生喊槐花『老闆』——你說,這公司不是她的,還能是誰的?」
「服裝公司?」棒梗瞳孔一縮,心口怦怦直跳。這行當向來是印鈔機,能立起招牌的,哪個不是手裡攥著訂單、背後靠著人脈?他腦中電光一閃,脫口道:「媽,咱手頭還有點活錢,要不盤個小門臉,讓小杏當掌柜?」
孟小杏眼睛一亮:「棒梗,真能行?」
秦淮茹立馬潑了盆冷水:「說得輕巧!鋪子盤下來,貨從哪兒來?拿空氣掛貨架?」
棒梗卻胸有成竹:「媽,您忘了?服裝公司不單賣成衣,還做批發!咱跟槐花開口賒點貨,她總不能把親哥的面子踩進泥里吧?」
秦淮茹遲疑:「她……恨咱們還來不及,肯賒?」
棒梗一拍大腿:「沒試過,怎知不行?血濃於水,總比外人強。」
秦淮茹思忖片刻,終是點頭:「那你去試試,但記住——不強求,不硬纏,咱現在,惹不起她。」
棒梗咧嘴一笑:「放心,我帶的是笑臉,不是拳頭。成不成,都不掉塊肉。」
秦淮茹仍不放心,又反覆叮囑:「見了面,嘴甜點,話軟點。」
「曉得!」棒梗應得乾脆。
次日天剛亮,棒梗拐彎抹角打聽到小寧同事提過的地址,揣著心事直奔寫字樓而去。
槐花正伏案翻看布料樣冊,小寧忽然探進頭來:「老闆,外頭來了個叫賈梗的,說找您有事。」
槐花眉峰一壓,心頭掠過一絲警覺——棒梗竟摸到這兒來了?旋即想起昨日包子鋪那一幕,頓時瞭然。只是,這一趟,他們究竟想撈什麼?
小寧見她蹙眉,忙道:「要不,我把他請走?」
槐花擺擺手:「讓他進來。」
不多時,小寧引著棒梗進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槐花抬眼,目光沉靜如深潭,只問一句:「有事?」
棒梗瞅見槐花臉上結著霜,心頭也泛起一股子澀味。可轉念想到此行的要緊事,只得把火氣咽回肚裡,乾笑道:「槐花,好些年沒見了,親哥登門,就這副臉色迎人?」
話是壓著聲說的,可尾音還是繃著股硬氣,像根沒削淨毛刺的竹枝。
槐花抬眼一瞥,嘴角浮起一絲涼薄的笑:「棒梗,早八百年就和那家斷了瓜葛,你拿『親哥哥』三個字壓我,不嫌硌得慌?有事說事,沒事請便——我手頭堆著活兒,沒工夫陪人打啞謎。」
話音落地,她指尖一翻,又埋進手裡那疊布樣圖紙里,眼皮都沒再抬一下,把棒梗晾在原地,活像塊被曬乾的舊抹布。
棒梗喉結滾了滾,到底沒嗆回去。他心知肚明,家裡確確實實虧欠這個妹妹;更清楚今兒自己是揣著求人的念頭來的,圖的不過是將來兒子能穿得體面些、走得遠些。
語氣霎時軟了三分,帶著點沙啞的懇切:「槐花,哥心裡亮堂,家裡對不住你,你恨著怨著,我都認。這回來,真是有難處,想請你搭把手。」
槐花指尖頓了頓,唇角微揚,譏誚如刀:「我就知道,賈家人踏進我家門檻,准沒好事。直說吧,這回又要刮哪層油?提前撂句實話——辦不了的,我連眼皮都懶得抬。」
棒梗額角青筋跳了跳,剛要發作,又狠狠咬住後槽牙,默念三遍「為了小寶」,才把火氣摁下去,賠著笑開口:「你不是開了服裝公司麼?嫂子閒在家也是閒著,我想著租個鋪面,讓她替你賣貨。」
槐花眉梢一挑,倒真愣了一瞬——本以為又是來伸手要錢的,沒成想繞了個彎,拐到生意上來了。
她乾脆利落問:「就這事?」
棒梗忙不迭點頭:「就這事!」
槐花嗓音清冷,字字分明:「我是開門做生意的,不是開善堂的。誰來進貨,流程都一樣——找銷售部簽合同,走帳走單,一分不少。你若沒旁的事,現在就能走。」
說完,她指尖一划,又沉進圖紙堆里,仿佛多看棒梗一眼,都是浪費光陰。
棒梗腳跟釘在地上,急得指甲掐進掌心。若真這麼簡單,他還用親自跑這一趟?正僵著,槐花忽地抬眸,目光似冰錐:「怎麼,還有下文?」
棒梗臉皮一熱,卻仍硬著頭皮道:「槐花……你也清楚咱家底子薄,眼下湊齊租金已是咬牙撐著。你看能不能先賒批貨?等賣出去,立馬結清,一分不賴!」
槐花差點笑出聲,盯著他足足五秒,忽然嗤地一聲,眼底燒起兩簇寒火:「棒梗,你倒算得清!不算當年斷親那十萬,你們還欠我五萬整。舊帳沒影兒,倒惦記著賒新帳?當我是開糊塗帳本的?」
棒梗耳根通紅,聲音卻沒軟:「槐花,就當是為了小寶!你信我一回,貨一脫手,錢立刻到帳,絕不敢拖!」
槐花心裡早把這家人看得透亮——當年秦淮茹為幾萬塊,散播謠言抹黑她名聲,那會兒舊情早被踩進泥里碾碎了。如今再提「幫襯」,無異於往傷口撒鹽。
她擺擺手,乾脆利落:「沒現款,一件衣服也別想拉走。有現款,我照常發貨,童叟無欺。送客。」
棒梗額頭沁出汗珠,最後一搏:「槐花,你就真不念半點兄妹情分?」
槐花忽地輕笑出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情分?秦淮茹當初為錢潑我髒水時,可記得咱們是表姐妹?我忍著沒反咬一口,已是留足體面。你還想要什麼?」
棒梗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垂著頭,默默起身,腳步沉得像灌了鉛——他知道,再多跪拜,槐花也不會鬆口。
槐花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門口,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她比誰都清楚:今兒松一指縫,秦淮茹明天就能貼上來,後天就能扒住大腿不撒手,往後全是甩不脫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