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邊熬湯的劉洪昌「噌」地跳起來,鍋鏟「哐當」掉地,幾步衝進裡屋:「麥香你挺住!我馬上叫車!」
「快去!」她咬著嘴唇,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劉洪昌抄起搪瓷缸灌了口水,一路小跑攔下一輛三輪車,返身抱起楊麥香就往門外沖。
第二天清晨。
王翠蘭挎著藍布包袱,吳曉英拎著保溫桶,一前一後進了產房。王翠蘭掀開襁褓,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麥香啊,咱老劉家的大功臣,這臉蛋兒,多俊!」
楊麥香虛弱地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皺巴巴的小臉,聲音軟得像云:「媽……讓我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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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蘭趕緊把娃往她懷裡一送,笑眯了眼:「瞧瞧,眉眼像你,鼻子像洪昌,是個好苗子!」
劉洪昌一聽就皺起眉:「像麥香?我瞅著分明和我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吳曉英望著他們一家三口笑得眼睛彎彎,心裡卻像含了枚青杏,又澀又脹。
她和劉玉昌成婚多年,肚子始終沒動靜,如今眼睜睜瞧著別人抱娃逗樂,哪能不眼熱。
再一想到昨兒夜裡丈夫攥著她手說的那番話,胸口便撲通撲通跳得發燙——只是不知洪昌兩口子肯不肯松這個口。
因是順產,第二天劉洪昌就接媳婦和娃回了家,王翠蘭一家也早早趕了過來。
他滿心歡喜,張羅了一大桌菜,酒過三巡,劉運昌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劉洪昌碗裡,笑呵呵問:「老二,當哥哥的這些年,對你咋樣?」
劉洪昌端起酒杯碰了碰,爽快道:「親兄弟,還用問?大哥待我,比自個兒親兒子還上心。」
劉運昌卻忽然嘆出一口氣,嗓音沉了下來:「今兒哥哥厚著臉皮,求你件事兒——成不成?」
劉洪昌愣了一下,隨即朗聲笑道:「大哥說啥呢!有話直講,咱哥倆誰跟誰?」
劉運昌把筷子擱下,身子微微前傾:「你也知道,我和你嫂子熬了半輩子,連個響動都沒聽見。她喝的藥湯子,比我喝的白開水還多;如今連指望都不敢提了……就想從你這兒過繼一個娃,養在身邊,圖個晚年安穩。你看——行不行?」
劉洪昌腦袋「嗡」地一聲,臉一下繃緊,脫口就道:「不行!大哥,天大的事我都點頭,唯獨這樁——沒門兒!」
這話一出口,屋裡霎時靜了。劉運昌懵了,楊麥香下意識把襁褓往懷裡一摟,胳膊收得死緊;王翠蘭垂著眼,手指絞著圍裙邊,喉頭滾動幾下,終究沒吐出半個字。
劉運昌急得一拍大腿:「老二!我拿命起誓,孩子在我手裡,比捧著燈盞還小心!絕不會讓他掉一根汗毛!」
劉洪昌依舊搖頭,聲音低卻硬:「大哥,我信你疼他,可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骨血連著筋,割不斷。」
劉運昌臉色驟然灰敗,聲音發顫:「洪昌……你是想逼我斷氣麼?」
劉洪昌忙伸手按住他胳膊:「大哥,聽我一句——將來我讓這孩子給你養老送終,磕頭燒紙,一樣不落!這點信不過我?」
吳曉英趕緊插話:「運昌,算了吧……沒孩子的命,強求不來,別難為洪昌了。」
劉運昌猛地抬頭,眼珠赤紅,沖她低吼:「婦道人家懂什麼!一邊兒去!」轉臉又死死盯住劉洪昌,「你不答應——我現在就撞牆!」
劉洪昌「啪」地放下筷子,額角青筋跳了跳:「大哥,我今兒把話撂這兒——想抱走我娃?先踏過我的屍首!」
兄弟倆瞪著眼對峙,空氣都像凍住了。王翠蘭「哐啷」一聲摔了擀麵杖,厲聲道:「反了天了!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娘!」
劉運昌「撲通」跪倒在地,肩膀抖得厲害:「媽啊……我要是有活路,能豁出這張老臉來求人嗎?他們還能再要,我呢?我這輩子……就這一線光了啊!」
王翠蘭一看大兒子哭得撕心裂肺,心口一揪,眼淚也刷刷往下淌。
楊麥香咬著嘴唇坐了許久,終於抬手抹了把臉,輕聲說:「洪昌……大哥真的不容易。孩子過去,咱們天天都能見,也不遠,更不怕受委屈。要不……就依了大哥吧。」話沒說完,淚已砸在衣襟上。
劉洪昌怔住,不敢信地盯著她:「麥香……你真捨得?」
楊麥香吸了吸鼻子,把淚擦乾:「有啥捨不得?孩子又不是不見面。大哥那兒,咱想看就去看,想接就接回來。」
劉運昌紅著眼,一把抓住楊麥香的手:「弟妹……哥記你一輩子!我發誓,孩子就是我心頭肉!」
就這樣,劉洪昌剛落地的兒子,被抱進了劉運昌家的門。
轉眼又是一年春,三月初三。
劉洪昌一路小跑進門報喜:楊麥香肚子裡又揣上了。
本就心懷歉疚的劉運昌兩口子,更是喜得合不攏嘴,補品一筐接一筐往槐花小院送,雞蛋堆得快漫出竹籃。
何文慧在槐花小院住得踏實,王楓也常來坐坐。可今天不同——是何文濤出少管所的日子。
她猶豫再三,終究沒和何家人一塊兒去接,只悄悄坐進車裡,遠遠望了一眼,就調頭走了。
何文濤見二姐和文達站在鐵門外,一愣:「二姐,大姐咋沒來?」
何文遠撇撇嘴:「你還提大姐?你一進去,她當天就捲鋪蓋走了,工作辭了,人影都沒見著。」
何文濤傻了:「為啥啊?」
何文遠擺擺手:「這兒說不清,回家再說。」
回到家,聽完原委,何文濤默默坐在凳子上,半天沒吭聲。
於秋花端來一碗熱湯,笑著岔開話:「文濤,十六啦,學校回不去了,以後打算咋辦?」
何文濤能有什麼主意?他只是茫然地晃了晃腦袋。於秋花立刻扭過臉,朝何文遠開口:「文遠,你們酒樓還招人不?讓文濤去後廚打個雜、跑個堂,行不行?」
何文遠面露難色:「媽,咱酒樓前廳全是姑娘家,後廚倒是用男人,可人家要的是扎過根、練過手的學徒——刀工、火候、配菜樣樣得過關。文濤連鍋鏟都沒摸熟,真沒法兒安排。」
於秋花眉頭一擰:「那咋辦?總不能讓他成天蹲屋裡啃老吧?」
何文遠苦笑搖頭:「我哪有門路給他張羅活計?大姐那邊……別說求她幫忙,眼下連她人影都見不著,更別提得罪不得罪了。」
於秋花長長嘆口氣:「文濤,你先踏實在家待著,媽托人打聽打聽,興許能碰上個合適的活兒。」
轉眼三四天過去,街道辦跑了十幾處單位,可一聽何文濤蹲過少管所,對方立馬擺手推脫,連簡歷都不願收,街道的人也只能攤手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