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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 章 真該抽自己耳光!

  幼時學走路,媽媽彎著腰、張開雙臂在前面等;發燒三十九度,媽媽整夜用涼毛巾敷她額頭,自己凍得手指發紫;偷偷藏起半個煮雞蛋塞進她碗底,還豎起食指噓聲:「別讓你哥瞧見。」

  如今媽媽頭髮全白了,手背上爬滿褐色斑點,連端碗都微微打晃——那副模樣,早不是當年那個能單手抱起她、還能騰出手捶面揉錢的女人了。

  閻解娣越想,胸口越像被石頭壓著,喘不上氣,牙關咬得死緊,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於莉和馮娟站在旁邊,鼻子一酸,眼淚也跟著簌簌滾落。

  閻阜貴拄著膝蓋慢慢起身,步子虛浮地挪到小女兒跟前,枯瘦的手輕輕撫上她鬢角,聲音抖得不成調:「閨女啊……別哭壞了身子。人這一輩子,誰不是趕著趟兒往終點走?只要你們過得踏實,我和你媽,躺進土裡也閉得上眼。」

  閻解娣「哇」的一聲哭出來,一頭扎進父親懷裡,肩膀劇烈聳動,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閻解成、閻解放、閻解礦三個大男人也繃不住了,抹著臉,肩膀一聳一聳,抽噎得直不起腰。

  這時醫生踱步過來,嘆了口氣,拍拍閻阜貴肩膀:「老同志,節哀,保重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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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人默默退出診室。閻阜貴抬手狠狠蹭掉臉上淚痕,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卻鎮定:「都記住了——見了你媽,笑出來,把眼淚憋回去。」

  眾人忙不迭擦臉點頭,跟著他往病房走。

  三大媽見全家人都來了,硬撐著要坐起,枕頭還沒墊穩,閻解娣已撲到床邊,一手托她後頸,一手扶她胳膊:「媽,您躺著!醫生說靜養最要緊。」

  活了六十多年,三大媽哪會看不出眉眼高低?兒子們紅著眼眶強笑,閨女指甲掐進掌心,丈夫說話聲音發飄……她心裡雪亮,只是不動聲色罷了。既然他們拼了命想瞞,那她就陪他們演完這場戲。

  她緩了口氣,輕聲道:「老閻,我覺著好多了,咱回家吧。醫院這地方,一天燒的錢,夠買半車白菜。」

  閻阜貴一反往日精打細算的模樣,臉沉得像塊鐵:「錢?燒光了也值!人要是沒了,金山銀山都是灰。」

  三兄弟立馬接腔:「媽,聽我爸的!」

  「錢我們仨分攤,您甭操心。」

  閻解成略一思忖,轉頭看向老三:「你家日子緊,這回我出一半,剩下你倆勻。」

  閻解放立刻應聲:「大哥說得是,老三你手頭不寬裕,這事兒交給我們。」

  閻解礦急得跺腳:「那哪行!再難我也得盡這份心,你們攔不住我!」

  三大媽望著三個兒子爭著掏心掏肺,眼淚止不住往下淌,啞著嗓子說:「媽這輩子,就圖個家裡熱乎。看見你們弟兄仨一條心,媽就是閉眼,也笑著走。」

  閻解娣把臉埋進三大媽肩窩,聲音悶悶的:「媽,您瞎說啥呢!您得活到一百歲,看著外孫娶媳婦、外孫女嫁人,還得抱重孫子呢!」

  三大媽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拍著她後背,笑了:「好,媽等著。就是怕老天爺……不肯多借幾年。」

  閻阜貴板著臉打斷:「胡唚!咱們老兩口,日子還沒過夠呢。」

  三大媽側過臉看他一眼,點點頭:「行,老閻,下輩子——還找你。」

  閻阜貴眼眶一熱,三大媽卻忽然笑了,聲音輕得像片羽毛:「老閻啊,當初揭不開鍋那會兒,你扛著扁擔走十里路去拉煤,回來腳底磨出血泡,還蹲著給我梳頭……難為你了。」

  閻阜貴攥緊她冰涼的手,沒說話,只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胸口,一下,又一下。

  三大媽斜睨丈夫一眼,道:「苦?我心尖兒上都泛著蜜呢!早些年你能把我們娘幾個囫圇養活下來,就是你天大的本事。我知道外頭喊你『嚴老扣』,這諢號壓得你喘不過氣,可若不是你摳著、省著、算著,咱四個娃裡頭,怕是早有一個被饑荒吞了去。

  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那筐白薯干全塞進我們碗裡,你自己嚼草根、喝涼水,餓得眼發黑、腿打飄,幾次栽倒在田埂上,硬是拿牙咬住舌尖不讓自己倒下。

  這些事兒,我樁樁件件都記在骨頭縫裡,嘴上不說罷了。每次你扛著鋤頭出門,我背過身就拿圍裙角擦眼睛——誰讓我是個沒工分的農村媳婦呢?好在老天沒絕人路,咱們硬是熬了過來,把四個孩子一個不少、一個不瘸地拉扯大。這份恩情,是你一個人扛下來的。」

  閻解成兄妹聽得胸口發緊,像被粗麻繩勒住呼吸。原來爹娘背後竟蹚過這麼深的泥潭;再一想到母親就要撒手而去,眼眶又熱又脹,淚珠子直往下滾。

  三大媽輕輕拍了拍閻阜貴的手背,轉頭望向兒女,聲音輕卻穩:「你們能順順噹噹長成人,少得了你爸那副精明腦瓜子?後來算計你們,也是拿命在賭——賭你們將來不吃苦。別怨他,咱們是從糧票攥出汗、鹽罐子刮三遍的年月里爬出來的,知道一塊錢能吊住半條命。」

  閻解成喉頭哽住,話音發顫:「媽……以前是我們混帳,豬油蒙了心,不懂您二老熬的是什麼湯、咽的是什麼藥,真該抽自己耳光!」

  三大媽笑出聲來,眼角皺紋舒展如春水:「行啦,天下哪有錯骨錯肉的爹娘?你只要記住這一句,就夠了。哪個父母不想看自家娃挺直腰杆走路?沒有你爸一毛一厘地攢、一分一厘地摳,你們結婚那套房,靠他那點死工資?夠買幾塊磚?該謝的,是你爸。」

  閻阜貴擺擺手:「說這些幹啥?當爹當媽的,本分罷了。」

  三大媽攥緊他的手,仰起臉:「老閻,咱能不能回屋住?這醫院味兒嗆人,我睡不踏實。」

  閻阜貴斷然搖頭:「不行,必須留院。」

  三大媽靜靜看他片刻,輕輕嘆口氣:「老閻啊,本來我不想戳破,既然你們裝糊塗,我就也裝聾作啞。可裝不下去了——家裡底子薄,再往這地方填錢,跟往枯井裡倒水一樣,白搭。我心裡亮堂,這病,藥石難醫。回家住,我舒坦,你也省心,花銷還能壓一壓,你說是不是?」

  閻阜貴鼻子一酸,眼圈霎時紅透:「老婆子……我就知道,啥事也糊弄不了你。」

  閻解成兄妹頓時低頭抹淚,肩膀微微抖著。

  三大媽反倒笑開了,聲音清亮:「那當然!跟你過了幾十年,沒沾上你三分精明,我也白當這閻家媳婦了。人活一世,生老病死,誰也繞不開。我閉眼前,看見孩子們手足相親、和和氣氣,這輩子就算值了。讓我回家吧,安安穩穩,把最後的日子過暖和些,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