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看了一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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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索性天也亮了。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楚天盛的號碼。
「遠哥這麼早打電話來，有事要交代嗎？」
「幫我辦件事。」
張明遠沒有任何廢話，直奔主題：
「讓阿刀挑兩個嘴嚴、機靈的兄弟。從今天開始，給我死死盯著縣公安局的李偉。還有他那個被行政拘留的堂哥李桐，等他七天拘留期滿放出來，也給我全天候跟緊了！」
「最近半個月，他們每天去了哪，見過什麼人，吃過什麼飯。我都要一清二楚地知道！」
楚天盛做事向來沉穩老辣。他沒有半句廢話，仔細地問清了李偉和李桐的體貌特徵、工作單位和大概住址，乾脆利落地應了下來：
「放心，這事交給阿刀，我保證他們穿什麼顏色的內褲都查清楚。有任何風吹草動，我隨時給你消息。」
掛斷電話。
張明遠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臥室半躺在床上。折騰了一宿沒睡，剛點燃一支紅塔山提神。
廚房裡傳來了腳步聲。
緊接著，母親丁淑蘭那中氣十足、帶著幾分埋怨的聲音在廚房裡響了起來：
「老張，你聞聞！我怎麼聞到一股子煙味兒？是不是明遠那屋傳出來的？這臭小子，是不是折騰了一宿還沒睡啊！」
「呲啦——」
廚房裡傳來煤氣灶被打著的動靜，張建華正幫著把冰箱裡凍得梆硬的白面饅頭一個個撿進鋁製鋼筋鍋的蒸屜里，聽見老伴兒的抱怨，他壓低聲音開口護短：
「他今天又不用去管委會坐班，沒睡就沒睡唄。一會兒這饅頭和小米粥熱好了，順便把他喊起來，吃口熱乎的早飯再接著睡就是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丁淑蘭一把解下腰上的花圍裙，沒好氣地瞪了張建華一眼，火氣不打一處來：
「我看你這一天天的，一點都不關心兒子！他才多大年紀？動不動就熬通宵，一張嘴跟個農村土灶洞似的往外直冒黑煙！仗著年輕不當回事，遲早得把身子骨給拖垮了！」
「不行，我得進去說他兩句！」
張建華蓋上鍋蓋，無奈地攔了一把：
「你這婆娘，年輕人有自己的生活和事業！再說了，兒子現在是管委會一把手，肩上扛著幾十個億的擔子，那能過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嗎？你得多理解理解！」
「你給我閉嘴！」
丁淑蘭直接把手裡的花圍裙甩在張建華的肩膀上，眼睛一瞪：
「聽你說話我就煩！幾十個億怎麼了？他當再大的官，那也是我肚子子裡掉出來的肉！他不睡覺我還不能管了？！」
話音剛落。
「砰」的一聲，張明遠臥室的木門被一把推開。
丁淑蘭大步走進來，一眼就看見半躺在床頭、手裡還捏著半截香菸的兒子，眉頭瞬間豎了起來，瞪著眼睛數落道：
「還抽！你看看你這屋裡，烏煙瘴氣的跟失了火一樣！都不知道開個窗戶散散味兒！」
她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走過去把兩扇玻璃窗全推開，秋日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一屋子的煙味。
「一整夜都不睡覺！我看用不了幾年，你這身體就得出問題！」
張明遠見老媽發威，趕緊把菸頭掐滅，覥著臉擠出一副討好的笑臉：
「媽，您別生氣啊。這不是昨天夜裡，投資商那邊出了點突發狀況，我連夜辦了點公事兒嘛。下不為例，絕對下不為例。」
丁淑蘭端起菸灰缸，拿著抹布在床頭柜上狠狠擦了兩把，嘴裡依舊不依不饒：
「再重要的公事，也不能不讓人睡覺啊！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你這麼熬！」
她轉過頭，指著張明遠的鼻子下了最後通牒：
「我警告你啊。下次再讓我大清早看見你抽菸熬夜，回來我就把你那個破手機給沒收了！你媽我連大孫子都還沒抱上呢，你身體要是出了點什麼毛病，我找誰哭去？！」
「行了行了，躺在那兒裝什麼死！」
丁淑蘭白了他一眼，語氣卻軟了下來：
「早飯馬上就端上桌了。起來少吃一點，胃裡墊點東西再去睡！今天既然不上班，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家裡補覺！」
臨出門前，丁淑蘭又轉過身，絮絮叨叨地安排著下午的家宴：
「等下午我跟你爸從回來，咱們在家裡做火鍋吃。你回頭醒了，給婉蓉打個電話，讓她下午早點過來吃飯。婉蓉這丫頭前幾天還念叨想吃我調的麻醬小料呢。」
「對了，家裡火鍋底料沒了。我下午回來得晚，你睡醒了去超市先買兩包回來，挑那種牛油的，婉蓉愛吃辣。」
張明遠立刻從床上坐直身子，雙手抱拳，對著母親作了個長揖：
「遵太后聖諭！奴才一定辦好！」
丁淑蘭被他這副滑稽的模樣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去你的！就會貧嘴！」
她沒好氣地笑罵了一句：「行了，簡單洗個手過來吃飯。千萬別去洗漱，冷水一激清醒了，一會兒該睡不著了。」
看著母親端著菸灰缸轉身離開的背影。
張明遠坐在床沿上，聽著廚房裡的響動，聞著飄進屋裡的小米粥香氣。他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來的踏實與安寧。
重活一世。
考公上岸、扳倒仇敵、實現政治抱負，這些固然讓人熱血沸騰。
但更重要的，是徹底扭轉了上一世家破人亡的遺憾。
在這間房子裡，一家人之間最簡單、最瑣碎的煙火氣，才是張明遠兩世為人最舒服的避風港。
在外面，他是算無遺策、能力卓絕、讓人敬畏的張主任。
但在父母的眼裡，他永遠只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
五天時間，轉瞬即逝。
焦點網那邊，以馮曉燕為首的四家省城房企，首批註資款項已經全額到帳。
而今天，就是搜狗技術研發部，連人帶設備整體搬遷入駐龍騰新區的正日子！
按照王小川之前開出的硬體需求，張明遠沒有半點含糊，直接以乘風資本總部的名義專項撥款兩千萬！為研發中心打造全省最頂級的全新伺服器集群。
深秋的龍騰科創產業園。
晴空萬里無雲，乾燥的冷風掠過剛剛硬化完畢、連標線都沒來得及畫的平整水泥地面。
二號樓底層的雙開重型防盜門徹底洞開。大門前，已經整整齊齊鋪設好了防靜電耐磨橡膠斜坡墊。
「嗶——嗶——嗶——」
五輛掛著「京A」號牌、通體銀白色的全封閉式大型貨櫃貨車，在一陣刺耳的斷氣剎聲中，緩緩倒向卸貨月台。車廂側面，赫然印著「中鐵特種精密儀器溫控專運」的巨大藍白字樣。
「咔噠！」
車廂尾門剛一解開機械鉛封。
王小川就一馬當先，直接沖了上去！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加厚耐磨工裝，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用一根黑色的運動防滑繩死死地勒在腦後。他手裡拿著厚厚的一沓硬體訂購清單和一把強光手電。
在他身後，核心算法骨幹李銳和周明，各自戴著白色的防靜電手套，手裡緊緊夾著條形碼核對掃碼器。
張明遠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便服夾克，雙手插在兜里，神態沉穩地立在三步開外的上風口處。陪同在側的，還有經發局的趙恆，以及園區後勤主管。
「師傅！先別急著下液壓升降板！」
王小川顧不上跟迎上來的運輸隊長握手寒暄，一個箭步直接跨上半人高的貨櫃踏板。
他按下強光手電的開關，刺眼的白光直接掃向車廂內側、那些重型木箱外側貼著的一排紅白相間的小貼紙：
「李銳！拿放大鏡過來！」
王小川厲聲大喊：「重點看『震動傳感器』（Drop N Tell）和『防傾斜指示器』（Tip N Tell）！」
李銳快步爬上車廂，舉著高倍放大鏡，挨個檢查箱體邊緣那幾枚如同藥丸大小的特製玻璃管，大聲向底下匯報：
「一號車十二個原裝重木箱！防傾斜液珠全部在中心基準線內，未見傾斜溢出！」
「五號箱側面的震動指示器……有些微發紅！數值顯示在15G臨界邊緣！」
一聽這話。
帶隊的運輸公司技術總監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連忙從駕駛室副座抽出一份密封的溫度與加速度記錄紙，三步並作兩步快步遞給王小川：
「王工！您放心！」
總監指著單子急切地解釋：「這一路走京珠高速轉省道，五輛車全部跑的是空氣懸掛減震底盤！全程時速卡死在七十公里以內！過減速帶車速壓到了五碼！」
「五號箱那點微紅，是昨天半夜在老山盤山路，為了避讓一輛超載拉煤車時稍微顛了一下。但內置的三層高密度珍珠棉和充氣阻尼袋全完好！我敢拿人頭擔保，絕對沒有傷到底層的機械硬碟主軸！」
王小川就著手電筒的光，一頁頁翻看著行車電腦導出的震動波形圖，指尖在紙面上重重划過。
神色嚴苛得像是在實驗室里驗核癌細胞切片：
「各位師傅，不是我不講人情，非要跟你們吹毛求疵。」
王小川指著那些木箱，聲音在月台上迴蕩：
「這批貨，是乘風資本剛從戴爾（Dell）和惠普（HP）天津總裝線上調出來的最新款——PowerEdge 1850雙路至強1U機架式伺服器！」
「裡頭裝的，全是十萬轉速的Ultra320 SCSI熱插拔硬碟！磁頭懸浮在碟片上方的高度，連人類頭髮絲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路上一旦經歷劇烈硬磕碰！碟片劃傷、主軸偏心！開機跑不到三天就會出現大面積物理壞道！」
王小川合上記錄紙：
「兩千萬真金白銀砸下去，容不得半點隱患！」
仔細核對完所有數據，王小川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轉頭沖運輸主管伸出右手：
「波形圖沒有超過峰值，這一路大家辛苦了。」
「應該的！應該的！」運輸總監如釋重負地擦了擦汗，苦笑著握手：「王工這專業程度，比外企駐廠的質檢員還嚴謹！」
王小川跳下車廂踏板。
他轉過身，對著嚴陣以待、戴著手套的十幾個裝卸工人和技術人員下達了卸車命令：
「所有人聽口令卸車！」
「第一！每一台機櫃和伺服器木箱，嚴禁使用液壓車暴力拖拽！底輪必須全程走防靜電橡膠通道！」
「第二！落地進二號樓前，先在緩衝通道停放兩個小時！讓設備核心構件適應新區的空氣溫濕度，防止從深秋室外驟然進機房導致主板冷凝水短路！」
「第三！拆箱後，李銳和周明帶人親自覆核每一個托架！螺絲全部用扭力螺絲刀按標準磅數打緊！思科（Cisco）Catalyst 3550千兆交換機和千兆GBIC光纖模塊單獨進防塵櫃，嚴禁徒手觸碰金手指接口！」
「明白！馬上動手！」
李銳和周明大聲應和，招呼著工人開始輕手輕腳地卸貨。
看著這群平日裡窩在寫字樓里敲鍵盤的頂尖極客，此刻挽起袖子，像呵護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小心翼翼地搬運著冷冰冰的鐵疙瘩。
站在上風口的張明遠，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邁步走上前，走到滿頭大汗的王小川身旁，遞過去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王工，喝口水，歇歇氣。」
王小川接過水，擰開蓋子猛灌了大半瓶，抬手用工裝袖口蹭掉額頭上的灰塵。
他轉過身看著張明遠，胸膛劇烈起伏著，眼底閃爍著壓抑不住的狂熱：
「張主任！兩千萬啊……」
王小川指著從車廂里穩穩滑落的第一組巨型伺服器機櫃，聲音發著顫：
「總公司那邊眼睛都不眨一下，全款現匯直接就撥過來了！足足四百台雙路64位至強伺服器！三套APC工業級模塊化UPS電源！外加四台艾默生（Emerson）機房精密空調！」
「別說是一個縣屬開發區。就算是京城中關村、魔都張江高科，除了一線三大門戶和百度那種體量的大廠，哪個投資人敢給一個初創的技術研發團隊，配這麼豪華、這麼恐怖的重裝硬體班底？！」
回想起過往的憋屈，王小川眼眶微紅：
「在搜狐的時候，高層管理天天指著財報沖我皺眉頭！我們就是多申請兩台老舊的P3二手伺服器擴容，在總裁辦公會裡都能被GG部那幫人冷嘲熱諷半個月！」
王小川轉頭直視張明遠，語氣里透著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絕：
「張主任。您跟乘風的楚總，不僅是給了我們一張飯票。」
「更是給了我們，實現技術理想的土壤！」
張明遠側過身。
他的目光順著平整的柏油路，望向二號樓頂層高高聳立的通信塔發射架：
「王工，古人講『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張明遠轉過身，看著這個技術狂人，字字千鈞：
「如果給你們發幾把生鏽的鐵片刀。就算你們清華計算機系二十三個人全長了三頭六臂，面對百度和谷歌在前面的算法封鎖，也只能是被動挨打、慢性失血！」
張明遠伸出兩根手指，在虛空中重重一划，盡顯統帥霸氣：
「給你們配兩千萬的重機槍和大炮，不是為了讓你們在新區守著這一畝三分地搞小作坊！」
「我們要的是效率！」
「要的是在全國網民還在忍受慢吞吞的二級域名跳轉時。搜狗的底層爬蟲引擎，能夠在短短几毫秒內，把全網的海量數據抓取、索引、清洗完畢！」
張明遠拍了拍王小川的肩膀：
「硬體底座，總公司給你們打得結結實實！大川市電信分公司拉進來的雙迴路千兆光纖專線，後天正式割接調試！」
「彈藥已經全部堆在你們腳底下！接下來，能不能把百度撕開一道口子？能不能把那個『智能拼音輸入法』，變成億萬中國網民桌面上摘不掉的超級入口——」
張明遠盯著他的眼睛：
「就全看你手裡這支筆，能在鍵盤上敲出多大的動靜了！」
王小川扶正黑框眼鏡整個人筆挺如松，像是即將奔赴戰場的將軍，重重地頷首立下了軍令狀：
「請您拭目以待！」
「十天之內，整個集群全部點亮併網！」
「兩個月內！輸入法的封閉內測版本，我保證讓您第一個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