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清水縣城南,一家掛著「藍調酒吧」霓虹招牌的小店。
在二零零四年的內陸縣城,這種門面不大、牆上掛著幾把破木吉他、放著舒緩歐美音樂的清吧,算是個極稀罕的新興場所。來這兒消費的,多半是縣裡那些自詡有點小資情調的公職人員、或者兜里有倆閒錢的小老闆,圖個清淨。
李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夾克,獨自坐在吧檯最靠里的高腳凳上。
他面前擺著半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忌。
吧檯上方橘黃色的射燈打在他有些憔悴的臉上,胡茬沒刮,眼袋浮腫。從前幾天在城關派出所被親舅舅劉正邦當著外地人的面勒令停職、繳了警官證後,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骨架。
他甚至能想像到,局裡那些平時見他點頭哈腰的同事,現在背地裡是怎麼看他笑話的。
「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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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卻燒不掉心頭那股憋屈的惡氣。
這一切,全都怪李桐那個沒腦子的蠢貨!要不是他喝醉了非要發酒瘋,怎麼會惹出這麼多亂子?
但歸根結底,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張明遠!
一想到這個名字,李偉的手指就不受控制地捏緊了玻璃酒杯。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靠著運氣跟給資本當狗腿子的貨,怎麼就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連面都不露,隨便派個手底下的科長,就能逼著自己舅舅大義滅親!
這種地位上的差距,就像是有人穿著皮鞋,把他的自尊心按在泥地里來回碾壓。他在張明遠面前,就跟一隻上不了台面的癩蛤蟆一樣可笑!
「張明遠,你個小人得志狗東西,老子不舒坦,你也別想好過!」
李偉眼底閃過一絲陰毒的冷光。
李桐那個蠢貨現在還有利用價值。這小子被開除了公職,又進了拘留所,現在正是窮途末路、滿心怨毒的時候。
不過接二連三的打擊,李桐到底還有沒有膽子再去招惹張明遠,不好說,不管怎麼說,哪怕是再付出些代價,也要哄著李桐去遞舉報信!
只要能從張明遠身上咬下一塊肉來,再掏幾千塊錢給李桐當車馬費,他也認了!
……
就在距離李偉不到十米外。
斜對角靠窗的一個昏暗散台前,坐著兩個穿著皮夾克的漢子。
桌上擺著兩瓶喝了一半的綠棒子山城啤酒,和一碟快見底的油炸花生米。兩人的眼神看似在盯著牆上的駐唱歌手,實則餘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吧檯前的李偉。
「操。」
阿盛摸出一根紅梅煙點上,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壓低嗓門嗤笑了一聲:
「這孫子今兒又是老三樣:睡到下午自然醒,出來嗦碗羊肉粉,轉頭就鑽進這破館子裡喝悶酒。我還當刀哥讓咱哥倆盯著什麼過江猛龍呢,合著就是個被局裡停了職的軟腳蝦!整天爛泥一灘,屁正事不干,盯著這號廢物有個鳥用?」
坐在對面的,留著馬尾的劉秋,抓了兩粒花生米扔進嘴裡,眼神往吧檯瞟了一眼:
「把嘴閉上,煙掐了!你懂個屁!」
「刀哥交代下來的活兒,輪得到你來挑肥揀瘦?出來混飯吃,多看、多記、少廢話!」
阿盛脖子縮了縮,悻悻地把剛抽了兩口的煙按滅在鐵皮菸灰缸里:
「得得得,我就隨口說兩句……哎!二哥你瞧,吧檯那掌柜的湊過去了!」
順著阿盛的目光看去。
只見清吧那個留著長發、穿著皮馬甲的老闆,正彎著腰湊到李偉身邊,遞過去一根軟中華。老闆貼著李偉的耳朵嘀咕了幾句,隨後隱蔽地指了指大廳最深處、掛著厚重深色棉門帘的內間後堂。
李偉聽完,眼神瞬間一亮,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掐滅了手裡的煙,起身跟著老闆,掀開棉門帘鑽了進去。
阿盛身子往前探了探,有些蠢蠢欲動:
「鑽後頭去了!二哥,咱們要不要摸進去瞅瞅裡面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坐下!」
劉秋一把死死按住阿盛的胳膊,眼神極其老辣地盯著那道晃動的門帘:
「別他媽找死!」
「你當那是包房喝酒呢?那是『開寶堂』的暗門子!後頭守門的幾個眼線鼻子比狗都靈,咱們這種生面孔一靠過去,裡頭立馬就得炸窩!」
劉秋壓低聲音,把裡面的門道抖摟得清清楚楚:
「李偉在這條街上是什麼成色,這酒吧老闆是什麼路數,誰不知道?把時間記准了,晚上八點三十五分進的暗掛賭堂,老老實實在這兒守著等他出來,這才是正事!」
在兩千年代初期的內地縣城。
街面上的娛樂花樣遠沒有後世那麼豐富,所謂的KTV和撞球廳都是小打小鬧。真正潛藏在黑網吧、歌舞廳和這種所謂的「清吧」暗門子後面的地下賭檔,才是真正的吸金無底洞。
這家掛著洋氣「藍調酒吧」招牌的店面,後頭暗室里玩的,就是民間老套路——「押寶」(又稱壓寶盒)。
這種賭局的規矩極簡,但刺激性極強。
一張蓋著紅布的大賭檯,中間一口沉甸甸的銅製或硬木「寶盒」,裡面扣著一個刻著東、南、西、北(或一、二、三、四)的方形骨骰,俗稱「寶子」。由莊家(寶官)入盒上扣,賭徒在檯面上押寶下注。押中得三倍,押錯全吃,轉瞬之間就是幾千上萬塊的現金進出。
外人以為這玩意兒全憑運氣,實際上這種地下寶堂里,從寶盒到骰子全是特製的「機關貨」。
有的底下暗藏微型磁鐵或水銀夾心,寶官只要大拇指在盒蓋底下的暗簧上微微一撥,點數隨心所欲;有的甚至在房梁電燈里藏了微型針孔窺鏡,台下的「暗樁」(託兒)負責抬轎子、打掩護、下誘餌。
所謂的「外地肥羊」,前幾把總能贏點小錢嘗到甜頭。一旦紅了眼、掏空腰包,莊家一翻底板,管叫你傾家蕩產、連褲衩子都剩不下!
而李偉這種人,在裡頭扮演的角色,就是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黑堂子裡,最硬的一張「鎮場符」。
這種場子,最怕的不是賭徒輸錢,而是遇到外地跑生意的老闆或大客商輸紅了眼,當場掀桌子、耍橫硬搶,或者事後魚死網破跑去縣局報案。
李偉的作用,就是在這裡充當「白道執法者」暗中撐腰。
他是縣公安局的一線刑警,親舅舅更是分管全局的常務副局長劉正邦!
他穿著便裝坐在內間的八仙桌旁,哪怕不親自搖骰子,只借著由頭跟老闆打暗配合、充當抓賭的「和事佬」。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那些賭徒的巨大威懾!
只要外地老闆敢鬧事,李偉亮出警官證,反手就能給對方扣上一頂「聚眾賭博、尋釁滋事」的帽子!嚇得那些外地人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連夜夾著尾巴滾出清水縣。
這就是李偉在體制內工資不高、卻常年抽得起軟中華、下得起館子的核心秘密!
每宰一頭萬把塊錢的「外地肥羊」,李偉哪怕一分本錢不出,單憑他這身警服帶來的庇護和威懾,場子裡就得規規矩矩奉上兩到三成的「護場水錢」(抽頭)。這種隱蔽、骯髒卻暴利的地下鏈條,早已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血包。
按理說。
在被舅舅當眾停職審查的風口浪尖上,李偉本應該謹小慎微,夾著尾巴做人,絕不能再接這種極度危險的灰色局。
奈何他現在太需要錢了!
他一心想著怎麼說動李桐去省紀委遞交那封實名舉報信。而李桐那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必須用真金白銀去喂,才能讓他死心塌地去衝鋒陷陣。
至於為什麼非要李桐去遞信不可?
在紀檢信訪系統里,每天收到的各種匿名舉報信、上訪材料堆積如山,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根本連初核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進了機要室的碎紙機。
因為大部分普通人的匿名信,都是「捕風捉影、毫無證據、全是情緒發泄的主觀謾罵」。
紀委真正會立項初核的信件,必須滿足一個標準——「內行信」!
而只有李桐,能寫出讓省紀委真正重視的信。
李桐在省政府辦公廳幹了整整十年!他比誰都清楚紀委辦案人員最忌憚什麼詞彙了。他知道怎麼用最嚴謹的公文格式,把「家家福超市」、「南湖建材城」、「寰宇集團陳宇」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通過股權代持和利益輸送的邏輯,包裝成一條嚴密的「職務犯罪證據閉環鏈條」。
這種信件上帶著抹不掉的「體制內指紋」!
紀委的信訪幹部只要掃一眼措辭、格式和分析框架,就能精準判斷出:這是內行人、甚至極有可能是體制內知情人士寫的信!
信的質量不同,受重視的級別,天差地別。
為了這封信,李偉不得不鋌而走險,再撈一筆。
……
一直到凌晨兩點。
清吧外面的捲簾門早就拉下了一大半,整條街陷入了死寂。
李偉才哼著走調的小曲,掀開厚重的棉門帘,從清吧的側門走了出來。
他拍了拍隨身夾克的內兜,那裡頭,剛剛塞進去了二十張嶄新的百元大鈔。今晚這隻從外地來的肥羊油水雖然不多,但也足夠他拿去給李桐當預付款了。
而此時。
由於清吧十二點就停止了外場營業。阿盛和劉秋兩人,不得不在清吧對面的黑巷子裡,硬生生地蹲了兩個多小時。
初秋的凌晨,冷風刺骨。
「媽的……凍死老子了……」
阿盛緊緊裹著單薄的皮夾克,凍得牙齒直打顫,忍不住低聲抱怨:
「這孫子在裡頭吃香的喝辣的,讓咱哥倆在這黑咕隆咚的巷子裡喝西北風。二哥,要不咱們先撤吧?反正他出來了肯定也是回宿舍睡覺。」
「閉嘴!」
劉秋將手裡已經燃到過濾嘴的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滅,目光死死盯著從側門走出來的李偉。
「刀哥交代過,死盯!連他吃了幾碗飯都得摸清楚!」
劉秋拍了拍阿盛的肩膀,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暗巷:
「走,跟上去。看看這小子大半夜揣著錢,到底是回宿舍,還是去干別的見不得光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