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李勝的話音剛落不到兩分鐘。
一陣急促的皮鞋聲從派出所大門內傳來。
趙恆夾著公文包,步履匆匆地從大院裡趕了出來。
「李總!柳總!程總!留步留步!」
趙恆一邊快步上前,一邊衝著三人連連招手:
「幾位走得太急,險些沒攆上。」
趙恆走到近前,先是關切地看了一眼柳成南嘴角敷著冰袋的傷口。隨後神色一斂,換上了一副嚴肅且誠懇的面容。
「三位老總。」
趙恆壓低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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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在裡面人多嘴雜,有劉局在場,有些話我不便多說。」
「柳總這傷,天亮之後務必去縣醫院做個全面的檢查,費用全由我們管委會承擔。張主任剛才在電話里特意交代我,幾位是省城請來的貴客,卻在咱們的地界上讓幾位受了皮肉之苦,這是我們縣裡治安工作的失職,難辭其咎。」
「張主任讓我務必當面帶句話給幾位:委屈幾位老總了!像今天這樣的惡性事件,管委會這邊一定追究到底!誰敢破壞新區的治安和營商環境,我們一定嚴懲不貸!請幾位老總務必放心!」
聽著這番滴水不漏的安撫與表態。
李勝淡淡一笑,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神態自若地伸出手,握住了趙恆的手:
「趙科長言重了。出門在外,碰上個酒瘋子,這屬於不可抗力,哪能怪到管委會頭上。」
李勝看了一眼停在旁邊的警車:
「成南年輕火氣旺,剛才多虧了趙科長壓著陣腳,事情才處理得這麼圓滿。」
趙恆看著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心裡暗自讚嘆。
這位承安集團的太子爺,年紀輕輕,說話辦事的城府和手段老練圓滑的像個在生意場上滾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李總,您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趙恆笑著奉承了一句:
「您不愧是承安集團的接班人。雖然年輕,但這格局和手腕,真是讓我這個基層幹部自愧不如。您這樣的青年才俊,以後咱們可得多交流交流。」
李勝客氣地擺了擺手:
「趙科長過譽了。我們雖然是外來的和尚,但也明白『進門看臉色,辦事守規矩』的道理。」
李勝直言不諱地挑明了剛才在詢問室里放過劉正邦的初衷:
「真要是當著滿屋子警察的面,把劉局長逼到死胡同里,那是小孩過家家、意氣用事。我們三家既然跟著曉燕姐把真金白銀砸在新區,看中的就是張主任的能力和新區的長遠前途。」
李勝語氣真誠:
「我們哪能在這種節骨眼上,給張主任後院點火、添亂呢?」
「勞煩趙科長給張主任帶個話:今晚的事兒,我李勝沒放在心上。張主任維護營商環境的態度,我們深刻地感受到了,也非常感謝張主任能第一時間派人處理這件事。」
趙恆聽完,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是徹底落了地。
他一拍大腿,讚嘆道:
「李總痛快!有您這句話,我回去也好跟主任交差了!」
趙恆看了一眼天色,搓了搓被夜風吹得發涼的手:「幾位,天都快亮了,還是早點回酒店休息吧。雖然你們年輕身體底子好,可也不能這麼熬夜。」
李勝順著趙恆的目光看了看遠處的天邊。
東方已經隱隱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晨風越發刺骨。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趙恆兩手空空的身上,見他並沒有專車等候在旁邊,當即順水推舟地發出了邀請:
「趙科長,折騰了一宿,眼瞅著天都要亮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大半夜哪還有計程車?」
李勝親自拉開悍馬H2的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您為了我們的事,連覺都沒睡,急匆匆趕來幫我們處理。這份情,我李勝記在心裡了。走吧趙科長,上車。順道的事兒,我親自送您回家補個覺。」
……
早上六點。
趙恆揉著有些發酸的脖子,推開了自家樓下的單元門。
他沒有急著上樓,在樓梯間的背風處站定,掏出手機,撥通了張明遠的電話。
「主任。」
電話一接通,趙恆立刻壓低聲音,將今晚在城關派出所發生的一切,簡明扼要地匯報了一遍。特別是劉正邦大義滅親的表態,以及李勝最後那番情商極高的圓場和遞話,一字不落地轉述了過去。
電話那頭,張明遠聽完匯報,語氣淡然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
「這件事,劉正邦處理得還算果斷,沒犯糊塗。至於那個李勝,身上倒是沒有半點那些富家公子哥跋扈的臭毛病,是個能做大事、識大體的人。」
張明遠頓了頓,交代道:「你回去好好補一覺,明天陪著這幾位太子爺視察外圍工程進度的事,就交給你了,你全程陪同,做好對接。」
掛斷電話。
張明遠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對於劉正邦今晚的處置,張明遠其實並不意外。
劉正邦這個老狐狸,之所以能在之前那場席捲全縣的官場大地震中獨善其身、沒有被波及,就是因為他比孫建國那幫人拎得清!他屁股底下沒有那些見不得光的爛帳,而且極善於見風使舵。
今晚劉正邦在派出所里那番堅決的表態和重罰親屬的舉動,就是故意做給他張明遠看的。
這就是政治投名狀。
只是,因為一個酒鬼鬧事,就毫不留情地重罰了自己的親外甥。這在劉正邦的心裡,難免會生出一絲嫌隙。
不過,張明遠並不在乎。
只要省委關於龍騰新區升格正縣級的正式文件一下達。龍騰新區和清水縣在行政體系上,就將徹底分家。
到那時,新區的公安分局將直接歸市局垂直管理,跟清水縣公安局八竿子都打不著。劉正邦就算心裡有再多的不滿,也根本沒有機會再把手伸到新區的地盤上來。
真正讓張明遠感到好奇、甚至隱隱有些警惕的,是那個名叫李桐的醉鬼!
根據林靖安傳真過來的底細。
這個李桐,因為在省府辦妄圖揣摩上意、散布常委會機密,剛剛才被省紀委雷霆開除了公職!
一個剛被砸了鐵飯碗、前途盡毀的落魄科員。不在省城裡躲著舔舐傷口,大半夜的,怎麼會突然從省城跑了幾百公里,跑到清水縣來?
而且,還偏偏跟那個跟自己有過節的李偉湊在了一起!
張明遠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是單純的探親,誰會大半夜喝得爛醉如泥,還跑到五星級酒店的大堂里去發酒瘋?
這兩人湊在一塊兒,絕不是什麼巧合。幾乎可以肯定,當初在省府辦散播謠言的事件,背後一定有李偉這個小人在推波助瀾!
對於任何敢在背後暗算自己的人。
張明遠向來信奉一個原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絕不心慈手軟!
那個李偉,不過是因為當初追求林婉蓉失敗,後來兩人地位天差地別,他心生嫉妒罷了。按理說,李偉這種小人物,應該沒膽子、也沒能量再來針對自己。
但人在極度嫉妒和絕望的時候,往往會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瘋狂舉動。
「防人之心不可無。」
張明遠將手裡的半截香菸在菸灰缸里碾滅。
看來,對於這對突然湊在一起的堂兄弟。
得找人在暗中好好地盯一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