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是凌晨五點多，雖然北方縣城的深秋天亮的遲，但這會月亮已經隱入了雲層里，天也是灰濛濛的透著光，不遠處城鄉結合部村裡的公雞已經開始打鳴了，街道上環衛工人也開始清掃落葉。
秋夜的冷風卷著幾片枯黃的法桐樹葉，在昏暗的路燈下打著旋兒。
一輛拉風又惹眼的加長版悍馬H2，猶如一頭鋼鐵巨獸，安靜地趴在馬路牙子邊。車身那張揚的明黃色塗裝刺眼奪目。
在2004年的國內小縣城，一輛頂配的桑塔納2000就足以讓人側目。而這輛全進口、落地價逼近兩百萬、排量高達6.0升的悍馬H2，不僅代表了擁有者的財富，更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徵。這車開在清水縣的街頭，回頭率絕對是百分之兩百，稀有程度堪比後世的頂級超跑。
柳成南捂著敷過冰袋、依然隱隱作痛的嘴角，罵罵咧咧地跨出門檻。
等在車旁的司機見狀，趕緊掐滅菸頭迎了上來，手裡拿著一件藏青色的羊絨風衣，動作麻利地披在柳成南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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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少，您這傷要不要緊？」
司機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
「我本準備給家裡老爺子打電話說一下這事兒，再給您請個律師來。結果馮總那邊突然打來電話，讓我什麼都別干，就老老實實在車裡等著您出來。說這事兒自然有人會管。」
聽到「馮總」兩個字。
柳成南滿腹的邪火硬生生地被壓下去了一半。
他敢在派出所里拍桌子罵副所長，但在天陽地產那位手腕鐵血的「大姐」面前，他可不敢造次。
「行了，知道了，曉燕姐既然發了話，那這事兒肯定有她的考量。」
柳成南煩躁地扯了扯風衣領口，轉過頭，看向正跟程鑫並肩走出來的李勝，語氣里透著不滿：
「不是，勝哥。你剛才在裡面到底是幾個意思啊？」
柳成南指著派出所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忿忿不平：
「那個叫李偉的小警察，擺明了就是在幫他哥拉偏架！剛才在酒店大堂，要不是他用警官證擋著，我非把那個酒瘋子腿打折不可！」
「剛才劉局長當場發火，要扒他警服、記大過！這正是給咱們出氣的好時候！你幹嘛非要跳出來幫那種雜碎說好話？我看劉局長說的重罰最好，直接撤職記過，讓他知道知道拉偏架，擺架子的下場。」
李勝停下腳步，從西裝內兜里摸出一個精巧的銀色煙盒，抽出一根雪茄點上。
隨著一口淡青色的煙霧在冷風中散開，李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看著滿臉不忿的柳成南緩緩開口：
「成南，你平時在省城驕縱慣了，遇到事情只圖一時痛快。但現在到了這底下的縣城裡，咱們的思維，也得跟著變一變。」
李勝撣了撣雪茄的菸灰：
「剛才劉正邦要是真的順水推舟，當場把他親外甥的警服給扒了、檔案上記了大過。你這口惡氣確實是出了，爽了。然後呢？」
李勝目光銳利地盯著柳成南：
「對咱們這幾家企業來說，有什麼實質性的好處嗎？咱們能因為扒了一個小警察的警服，就多賺一分錢利潤嗎？」
柳成南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你別忘了！」
李勝伸出手，指著黑黢黢的夜空：
「承安、天陽，還有程胖子跟你家！咱們四家在龍騰新區外圍砸進去的，那是整整二十個億的真金白銀！」
「幾十個施工標段，天天幾百輛渣土車進出。拉鋼筋水泥、占地拆遷、跟本地那些宗族地頭蛇打交道……哪一樣離得開本地公安給咱們保駕護航？！」
李勝一針見血地戳破了剛才審訊室里的那層窗戶紙：
「你真當劉正邦剛才那副大義滅親、嚴詞厲色，就是鐵面無私的青天大老爺？」
李勝冷笑了一聲：
「那是演給咱們看的！更是演給張明遠那位派來『督軍』的心腹趙科長看的！」
「如果咱們真順著他的話，當著滿屋子警察的面，逼著他把親外甥的前途給徹底斷送了。劉正邦嘴上認錯，心裡能不記恨咱們？」
「強龍不壓地頭蛇！往後咱們工地上但凡出點治安糾紛，遇到點麻煩。他手底下的人只要故意磨洋工、出警慢上半個小時！咱們一天的窩工損失就是幾十萬！」
一直站在旁邊沒吭聲的胖子程鑫，聽得連連點頭：「勝哥說得對，和氣生財。為了個小警察得罪縣局二把手，這買賣划不來。」
李勝深吸了一口雪茄，繼續剖析馮曉燕的用意：
「你以為曉燕姐為什麼讓司機別叫律師、別驚動咱們各自在省城的人脈？」
「在這個地界上，張明遠就是定海神針。出了事，找張明遠平事，那是講規矩、懂分寸，是給他這個東道主面子。」
「如果咱們真把省里的關係搬出來施壓平事。等於是壞了規矩、越了界！反倒是把張明遠這個地主給架在火上烤了。到時候張明遠的臉往哪放？」
李勝將雪茄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按滅，做出了最終的定性總結：
「今晚這事兒。」
「那個動手的酒鬼李桐拘留七天，咱們的里子面子全掙足了。」
「那個拉偏架的警察李偉，被當眾停職反省，教訓也給到了。」
「最關鍵的是——劉正邦這個縣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今晚欠了咱們天大的一個人情！」
李勝拍了拍柳成南的肩膀，語重心長：
「咱們用兩句給台階的好話。不僅沒得罪當地的公權力，反而讓劉正邦在未來的整個工期里，都得記著咱們這份人情！以後但凡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念在今天咱們高抬貴手的情分上，他也不好推辭。。」
「成南，生意場上不賭一時之氣，要考慮長遠的利弊得失。你跟在曉燕姐身邊混了這麼久，這點借力打力、人情世故的基本功，怎麼還沒學會？」
聽完李勝的解釋，程鑫一邊吃著自己助理遞過來的包子一邊點頭：「勝哥說得對，我爸也經常說，生意場上講究和氣生財，人敬我一尺，我得還人一丈....」
柳成南臉上的怒氣雖然消散了不少，但骨子裡的大少爺脾氣依然讓他覺得有些不爽。
「死胖子！就你他媽打的最爽，一腳給人踹飛出去了都，挨打的是老子，你他媽站著說話不腰疼，還吃獨食！包子拿來給我吃兩個！」
程鑫一把捂住懷裡的包子：「滾一邊去，小松跑了半個縣城才買了這麼幾個，要吃自己喊人去買，少惦記我的，老子那還不是為你出頭才動的手！」
柳成南摸了摸嘴角的冰袋，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反駁：
「勝哥，你這心眼也太多了。咱們的工程都在龍騰新區，跟老城區根本就是兩碼事。」
「劉正邦是老城區公安局的常務副，跟新區八竿子打不著！咱們怕他個球啊？」
李勝搖了搖頭，看了一眼遠處依然亮著燈的派出所大樓，耐心地解釋道：
「成南，你把體制內的彎彎繞繞想的太簡單了。」
「至少現在，龍騰新區在行政區劃上，依然屬於清水縣治下的分區！新區的公安分局，在級別和業務指導上，還是要比縣局矮一個頭的！」
李勝目光深邃：
「雖然張主任跟咱們簽了新區升格的對賭協議。但只要升格為市直屬正縣級的紅頭文件一天沒正式落地，老城區的這幫牛鬼蛇神，就輕易不要去得罪。政治上的變數太多了，咱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柳成南聽得頭都大了，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行行！就你心眼多，你說的都對行了吧！」
他看了一眼天邊隱隱泛起的魚肚白，長嘆了一口氣，滿肚子的晦氣：
「媽的，來考察個項目，這種倒霉事都能遇上，搞得老子一肚子火，連個覺都沒睡安穩！」
他拉開那輛悍馬H2的車門，衝著兩人招呼：
「走吧勝哥，胖子，趕緊回酒店補覺去。困死我了。」
李勝卻沒有急著上車，他微微偏過頭，目光看向派出所大院。
「不急。再等等。」
李勝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開口：
「趙科長還沒出來，他一定還有話要跟咱們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