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半。
城關派出所二樓副所長辦公室門外。
趙炳恩送走李偉後,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他站在走廊里,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眉頭緊鎖。
李偉拋出的誘餌確實太香了,香到足以讓他鋌而走險。但在基層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趙炳恩也算是屬泥鰍的,滑不留手。他深知,這年頭開著省城牌照的大奔和陸巡、半夜在五星級酒店大堂硬頂警察的小年輕,絕對不是沒根基的普通老百姓。
在沒摸清對方的底牌之前,直接拉偏架下死手?那是在給自己招災惹禍。
「去,把那三個外地來的,帶到隔壁的詢問室去。我親自去會會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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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炳恩將菸頭扔在地上碾滅,衝著值班民警揮了揮手。
幾分鐘後。
詢問室的鐵門被推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白熾燈的光線有些刺眼。
柳成南、程鑫和李勝三人坐在長條木桌後。柳成南還在拿著冰袋敷嘴角,程鑫滿臉不忿,李勝則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
趙炳恩拿著個硬皮本子走進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是翻開本子,語氣公事公辦,開始了試探:
「我是城關派出所的副所長趙炳恩,三位大半夜的在公共場所打架鬥毆,影響非常惡劣。」
趙炳恩抬起眼皮,掃了三人一眼:
「我剛才看了一下民警登記的筆錄,你們是省城來的?來清水縣幹什麼?」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聲音轉冷,開始施壓:
「不管你們在省城有什麼來頭。在清水縣的地界上,聚眾鬥毆,還把人打得滿臉是血。真要按《治安管理處罰法》走程序,驗傷立案,尋釁滋事的帽子一旦扣下來,十五天拘留是跑不掉的。這履歷要是留了污點,對各位以後的前途可沒好處。」
這番話,軟硬兼施。表面上是施壓,實際上是在詐這三人的底牌。
話音剛落。
「砰!」
柳成南將手裡的冰袋砸在桌子上,冰水四濺。
這位公子哥徹底被激怒了。他冷笑一聲,眼神像看跳樑小丑一樣盯著趙炳恩,直接回懟:
「你少在這兒跟我扣帽子嚇唬人!」
柳成南指著趙炳恩的鼻子,毫不客氣地撕破了臉:
「我告訴你!剛才在外面拉架的那個警察,他是被我打的那個酒瘋子的親堂弟!」
「你一進來,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拿尋釁滋事,聚眾鬥毆嚇唬我們。怎麼?看我們是外地來的,打算幫親不幫理,拉偏架合起伙來整我們了?」
柳成南身子前傾:
「我勸你最好掂量清楚!你一個基層派出所的副所長,有沒有那個本事把我們三個按下去!回頭這口黑鍋砸下來,你能不能兜得住!」
這句話一出。
趙炳恩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壞了!
對方敢在派出所里指著副所長的鼻子罵,而且一語點破了他跟李偉的關係。有恃無恐,底氣十足,根本沒把他這身警服放在眼裡!
趙炳恩是個人精,他立刻意識到,這三個年輕人的背景深不可測。
「這位同志,你不要激動,更不要妄自揣測咱們公安機關的辦案公正性。」
趙炳恩語氣瞬間軟了下來,連稱呼都變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換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知心大哥」面孔:
「我絕沒有偏袒誰的意思,一切以事實為依據。但你們也看到了,對方傷得比你們重,立了案開始走流程驗傷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趙炳恩開始瘋狂暗示:
「我這也是為了你們好。你們要是在清水縣這邊有什麼熟人、朋友。不如現在就打個電話聯繫一下。有個中間人出面,大家坐下來把醫藥費一賠,簽個諒解書,這事兒不就平息了嘛。也免得我夾在中間為難,對不對?」
這段話,把基層老泥鰍的狡猾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既沒說要放人,也沒說要抓人。而是通過「找熟人」這個藉口,不僅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更是想通過對方叫來的「熟人」級別,來徹底摸清這三個人的真實底牌!
聽著趙炳恩這番以退為進的試探。
一直坐在旁邊沒有出聲的承安集團太子爺李勝,伸手拍了拍情緒激動的柳成南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銳利地看向趙炳恩。
這個副所長雖然說話客氣,但一進門就拿拘留嚇唬人,現在又讓他們找關係私了。這明擺著是想看人下菜碟,如果他們拿不出能壓住對方的底牌,今天怕是要吃個暗虧。
「趙副所長是吧?你好。」
李勝語氣平靜,不急不躁:
「我們是省城幾家房企的負責人。這次來清水縣,是因為參與了龍騰新區的『BOT造城計劃』,在外圍投資了二十個億的項目,特意過來考察工程進度的。」
聽到「龍騰新區」和「二十個億」這幾個字。
趙炳恩的眼皮一跳,夾著筆的手指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黑線。
李勝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開口:
「在你們出警把我們帶回所里之前,我們已經聯繫了龍騰新區的管委會張主任。」
「這件事,到底是定性為互毆,還是定性為尋釁滋事,不是靠誰傷得重、或者誰有熟人來決定的。要拿證據說話!」
李勝十指交叉,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冷汗直冒的趙炳恩:
「據我所知,作為國際五星級標準的天辰酒店,一樓大堂的公共區域,全方位覆蓋了無死角的閉路電視監控。」
「等會兒張主任出面,讓人把監控的母盤送過來。到底是誰先撞人、誰先出言不遜、誰先動手打的人。在鏡頭面前,孰是孰非,一眼就能看出來。」
李勝不軟不硬地敲打了趙炳恩一句:
「我相信,趙副所長是一位態度嚴謹、秉公執法的好領導。絕不會因為對方是公安幹警的親屬,有『自己人』的這層關係,就故意拉偏架,毀了清水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營商環境吧?」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卻猶如泰山壓頂!
趙炳恩此刻,連後背的衣服都已經被徹底濕透了!
幸虧!幸虧自己機靈,剛才進來只是試探了幾句,沒有一上來就強行給定性為互毆!沒有盲目聽信李偉那個王八蛋的慫恿去下死手!
那可是張明遠啊!
整個清水縣,從縣委大院到街頭走卒,誰不知道龍騰新區的張主任,是個把營商環境看得比命還重的活閻王?!
自己要是今天晚上真的拉了偏架,把這幾位手握二十億投資、張明遠好不容易拉來的「財神爺」給關進了拘留室。
別說升什麼派出所所長了!只要張明遠一個電話打局領導的辦公室,他趙炳恩的政治生涯也算是到頭了。
「李總!您看您這話說的!」
趙炳恩「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一邊拿出紙巾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表態:
「您幾位是來給咱們清水縣投資建設的貴客!是我們縣裡的財神爺!」
「我趙炳恩雖然只是個基層副所長,但也知道大局為重。我們公安機關辦案,向來是重證據、講法制的,絕不聽信任何人的片面之詞!」
「您放心!只要張主任那邊把監控錄像送過來,查明是對方尋釁滋事、先動手打人。我絕不徇私枉法!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一定依法嚴懲,給各位老總一個清清白白、公公正正的交代!」
就在趙炳恩為了保住烏紗帽,拼命向這三位省城大少表明態度的時候。
「砰!」
詢問室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個值班民警滿臉慌張地沖了進來,連氣都喘不勻,直接衝著趙炳恩大喊:
「趙所!快!」
「縣局劉局長親自打來的專線電話!指名道姓,讓你立刻過去接!」
……
十分鐘前
老公安局家屬院內。
縣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劉正邦正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
「叮鈴鈴鈴——!」
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這聲音在寂靜的黑夜裡,猶如催命符一般,驚得劉正邦渾身一哆嗦,猛地睜開了眼睛。
「哎呀!這到底是誰啊!」
睡在旁邊的妻子被吵醒,翻了個身,滿臉的不耐煩,扯過被子蒙住頭抱怨道:
「大半夜的沒事打啥電話!這一天天的,連個覺都睡不安生!」
「你知道啥!別嚷嚷,睡你的!」
劉正邦一把抓過手機,低聲訓斥了一句。
作為公安局的主官,大半夜有人給自己打電話意味著什麼,絕對是出了大事兒!
他一邊掀開被子翻身下床,一邊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屏幕上跳動的「張明遠」三個字。
瞬間讓劉正邦剛剛還有些迷糊的腦子清醒了一大半。
這位張主任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點打來電話,目的絕不簡單!
劉正邦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快步走到陽台,拉上玻璃推拉門,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按下了接聽鍵。
「張主任,這麼晚了還沒休息?是不是有什麼指示,我們公安局這邊一定全力配合」劉正邦語氣客氣,透著十二分的重視。
「劉局,深夜打擾。」
電話那頭,張明遠沒有半句寒暄,語氣還算溫和地開口:
「剛剛天陽地產的馮總給我來電,他們投資團的核心人員,在咱們清水縣,出了治安問題。」
張明遠語速極快,字字如刀:
「龍騰新區二十億外圍基建項目的幾位核心投資人,在天辰酒店大堂,被不明身份的醉酒暴徒無端推搡毆打!目前,人已經被帶進了你們轄區的城關派出所!」
「投資人現在的情緒非常激動!他們認為,我們清水縣的治安底線形同虛設,甚至揚言要重新評估這二十億資金的落地風險!」
沒等劉正邦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張明遠直接將這起鬥毆事件,上綱上線到了新區政治經濟命脈的高度:
「劉局。這不僅僅是一起治安案件。這直接關係到龍騰新區與縣城老城區的招商引資大局,關係到全縣的營商環境!」
「具體的案情,我不干預辦案流程。但請劉局長親自過問,依法依規、從嚴從速查清事實!」
「絕不能讓手握重金的投資商在咱們清水縣寒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