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放在桌面上的諾基亞手機劇烈震動起來,幽藍的屏幕光刺破了書房的昏暗,來電顯示著「馮曉燕」。
張明遠目光微斂。這麼晚,如果不是出了什麼大問題,這位素來雷厲風行的天陽千金絕不會輕易打擾。
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馮總。」
「張主任,深夜打擾了。」
電話那頭,馮曉燕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半點驚慌,但字裡行間卻藏著不容忽視的鋒芒:
「剛才在天辰酒店大堂,我旗下的合伙人柳成南,程鑫和李勝,被一個醉酒的暴徒無故推搡毆打。現在人已經被帶到了城關派出所。」
馮曉燕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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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主任,天陽和陳氏帶著幾十個億的誠意來龍騰新區紮根。可如果我們的核心投資人連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還要被地痞流氓糾纏進派出所。這要是傳回省城,恐怕會讓董事會裡的那些股東,對新區的營商環境和治安底線產生極大的不信任啊。」
張明遠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前不久簽完投資意向書的財神爺進了局子,這無異於當面打他的臉。
「馮總,這件事我來接手。」
「營商環境不是掛在嘴上的口號。十五分鐘內,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當然,外來投資商的身份不是免死金牌,如果是他們的錯,該接受的處罰,一樣要接受,你明白嗎?」
……
此時,清水縣城關派出所,一樓治安調解室。
柳成南坐在鐵排椅上,手裡拿著一個冰袋敷著高高腫起的嘴角。他那身高定西裝的袖口已經被撕裂,領帶歪斜,整個人臉色陰沉,不斷喘著粗氣,顯然是氣得不輕。
隔著一張長條桌,李桐雙手被反銬在暖氣管上,滿臉血污。酒精的後勁加上徹底破罐子破摔的瘋魔,讓他活像一頭隨時準備咬人的野獸。
負責調解的老民警端著個保溫杯,敲了敲桌子,試圖走常規的「和稀泥」流程:
「行了,都少說兩句!大半夜的,打架鬥毆算什麼光彩事?你們雙方都掛了彩,也算扯平了。要是真按尋釁滋事立案,全都得拘留留案底!不如各退一步,簽個諒解書,醫藥費互相兜著給一點,這事兒就算了了。」
「算了?!」
柳成南猛地把冰袋砸在桌上,指著李桐破口大罵:
「老子正常走路,這個瘋狗上來就撞人,還先動手打我!你看看我這身衣服,三萬多的定製款!你讓我跟這種下三濫和解?我告訴你們,今天不把這孫子拘了,老子跟你們沒完!」
「去你媽的!」
李桐梗著脖子,一口帶血的唾沫直接啐在桌子上,嘶吼著反擊:
「有種你弄死老子!老子現在什麼都沒了,還怕留個案底?!來啊!咱們一塊進去蹲大牢!」
調解室里瞬間又炸開了鍋,雙方誰也不肯讓步。
而在走廊另一頭,二樓的副所長辦公室內。
門緊緊關著。
副所長趙炳恩拉開抽屜,拿出一包平時自己都捨不得抽的玉溪,拆開遞給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李偉。又轉身從飲水機里接了一杯熱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在清水縣公安系統,李偉這張臉就是通行證。誰不知道他是縣局常務副局長劉正邦的親外甥?在底下這些派出所幹警眼裡,李偉妥妥是自己人,甚至是個需要巴結的「小太子」。
「偉子,先喝口熱水壓壓火。」
趙炳恩挨著李偉坐下,自己點了一根煙,語氣里透著幾分商量和為難:
「樓下那事兒,我都聽出警的弟兄說了。那個喝醉酒先動手的是你堂哥吧?」
趙炳恩吐出一口青煙,壓低了嗓音:
「不是老哥我不給劉局長和你面子。實在是今天這事兒有點棘手。對面那三個小年輕,穿著打扮可不是咱們清水縣本地人,開著省城牌照的大奔和陸巡,看著非富即貴。剛才在樓下鬧得那麼凶,死活不肯和解。」
「偉子,聽哥一句勸,這大半夜的,不如你讓你堂哥服個軟,賠點醫藥費。我這邊再居中斡旋一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人先領回去得了。」
李偉吸了一口煙,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剛才在樓下好話說盡,柳成南那幫公子哥根本不買帳,一副高高在上要踩死他們的姿態;而李桐更是徹底瘋了,油鹽不進。他在中間兩頭受氣,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趙哥,那幾個外地來的家裡有點小錢。」
李偉把菸頭狠狠按在菸灰缸里:
「但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在這清水縣的一畝三分地上,幾個外地來的毛頭小子,還能翻了天不成?!」
李偉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
「趙哥,今天這事兒擺明了沒法善了。他們不識抬舉,那咱們也別客氣。反正當時在酒店大堂,雙方都動了手。」
「我看,不如直接定個性,就按『互毆』處理!各打三十大板!」
李偉壓低聲音,面露凶光:
「你隨便找個由頭,把那三個外地小子扔進拘留室里好好『冷靜冷靜』,殺殺他們的威風!至於我哥這邊,你做個樣子走走過場,回頭找個藉口直接把人放了。」
聽到這個提議,趙炳恩眼皮一跳,夾著煙的手指懸在了半空。
這事兒要是放在兩年前,孫建國一手遮天的時候,別說定個互毆,就算是把那幾個外地人屈打成招,趙炳恩也敢硬著頭皮去干。
可現在不行了!
如今的清水縣,早就變了天。新來的縣委書記沈硯舟雷厲風行,眼裡不揉沙子,龍騰新區的張明遠更是個手段狠厲的活閻王。整個公安系統現在風聲鶴唳,誰敢在這個風口浪尖上頂風作案、徇私枉法?
萬一這幾個外地人真有什麼背景,到時候上頭查下來,他這個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長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偉子,這……這恐怕不太妥當啊。」
趙炳恩面露難色,連連擺手,開始婉拒:
「現在局裡抓隊伍作風抓得嚴,辦案終身負責制。那三個年輕人吵著要驗傷、要找律師。真要是按互毆定性把他們關了,明天他們找上面投訴,老哥我這身警服怕是都得脫了啊,風險太大了。」
見趙炳恩推諉。
李偉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這個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想要讓他們擔風險,就必須拿出足夠的籌碼。
「趙哥,你先別急著拒絕。」
李偉靠回沙發上,手指在茶几上不輕不重地敲擊著,聲音壓得極細:
「我可是聽說,局裡那位分管治安的常副局長,下個月就要正式到點退居二線了。」
聽到這話,趙炳恩呼吸微微一滯,眼睛下意識地看向李偉。
李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繼續拋出誘餌:
「常副局長一退,他那個位置就空出來了。咱們城關派出所的程所長,可是資歷最老、排在第一順位的候選人。只要程所長一走,那這城關派出所一把手的位子……」
李偉盯著趙炳恩那張強裝鎮定的臉,一字一頓:
「趙哥,你在這個副所長的位置上,也熬了快五年了吧?」
在體制內,基層派出所的政治生態猶如一個微縮的金字塔。
一個正科級的派出所,往往配著一個所長、一個教導員,下面還壓著四五個副所長。
趙炳恩分管治安,平時油水最豐厚;而另一個陳副所長則分管社區和刑偵。兩人為了爭奪更進一步的資格,平日裡明爭暗鬥,早就撕破了臉。
所有人都在削尖了腦袋往上爬。但在官場裡,能力和資歷永遠只是基礎,關鍵時刻,上面有沒有人願意伸手拉你一把,那才是決定生死的關鍵!
趙炳恩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當然知道程所長要高升的事,他做夢都想坐上那把交椅,可他背後沒有說的上話的靠山。
「偉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趙炳恩咽了口唾沫。
李偉見魚兒咬了鉤,直接亮出了底牌:
「我舅舅雖然不分管人事,但他畢竟是常務副局長,在局黨組會上有一票否決權。」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縣局政工督查室的邱長征邱主任,下個禮拜,就要正式跟我表姐訂婚了!他,是我未來的親姐夫!」
「邱主任?!」
趙炳恩手裡的菸灰「吧嗒」一聲掉在了褲腿上。
在公安系統內部,政工督查室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要害部門!它不僅管著隊伍紀律,更直接把持著全局中層幹部的年終考核、績效評優以及人事推薦提拔的初審大權!
想要從副所長提拔為所長,組織考察的第一關,就是政工督查室出具的《政治考核與履職評價報告》。只要邱長征在這份報告上稍稍偏向幾筆,寫上一句「該同志敢於擔當、作風過硬」,那趙炳恩的提拔之路,將是一片坦途!
李偉能不能說動他舅舅劉正邦,趙炳恩心裡打鼓;但李偉要是去求未來的姐夫邱長征,在自己的履歷上美言幾句,那絕對是十拿九穩的事!
看著趙炳恩眼中被徹底點燃的權力欲望。
李偉慢慢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發皺的夾克:
「趙哥,你要是覺得這事兒燙手,為難,那就算了,我不強求。」
李偉作勢要往門外走:
「我聽說,陳副所長在城關派出所兢兢業業幹了十幾年,這陣子想往上爬想得眼睛都綠了。我這就去值班室找找老陳,看看他願不願意接我這個順水人情……」
「等等!」
趙炳恩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一把拉住李偉的胳膊。
如果這政治人情落到了死對頭老陳的手裡,那他趙炳恩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晉升的機會就擺在眼前,此刻的趙炳恩也有些沉不住氣了。
「偉子!你這是打老哥的臉啊!」
趙炳恩立刻換上了一副肝膽相照的表情,咬著牙開口:
「你舅舅平時沒少關照我們城關所,你堂哥的事,那就是我的事!」
趙炳恩拍著胸脯打包票:
「你放心!這案子我親自去辦!正所謂為富不仁,這幾個小子一看就是跋扈慣了,我看吶,你堂哥才是受害者,是他們先動的手。」
「放心,這件事我一定秉公辦理,給你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