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清水縣,天辰酒店。
挑高十幾米的大堂里,璀璨的捷克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暖光,將金碧輝煌的羅馬柱和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照得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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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年代的內陸小縣城,這樣的排場足以震懾絕大多數普通人。
李桐滿臉通紅,嘴裡噴著濃烈的酒氣,衣服在之前的扭打中被扯掉了兩顆扣子,領口大敞著。他站在大堂中央,仰著脖子,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燈,喉嚨里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感嘆:
「好傢夥……這、這燈得值不少錢吧?省政府的招待所都沒這氣派……阿偉,你小子平時在這窮山溝里,背著老子沒少過這種神仙日子啊!」
李偉沒搭理他,捂著還有些青腫的嘴角,快步走到前台,從兜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證,壓低聲音對前台小姐說道:
「開一間最便宜的標間。」
大堂的右側是一片半開放式的咖啡休息區。雖然已經是深夜,但仍有三五個衣著考究的人坐在那裡。
其中一張圓桌旁,坐著三個年輕人。
這三人正是被陳遇歡從省城拉來、準備跟著馮曉燕一起入局龍騰新區外圍基建的省城地產圈二代。
坐在左側的柳成南,家裡是做市政路橋起家的,穿著休閒西裝。他對面坐著體型微胖、戴著金表的的程鑫。而坐在正中,氣場最為沉穩、舉手投足間透著幾分世家子弟底蘊的,是承安集團的太子爺,李勝。
「勝哥。」
程鑫用銀色小勺攪了攪杯里的黑咖啡,壓低聲音問道:
「曉燕姐拉咱們入伙焦點網那個事兒,你心裡到底是個什麼看法?那張主任張嘴八百萬算一股,百分之三十就是2.4億!胃口可不是一般的大。這錢砸進一個年盈利不過兩三百萬的破網站,風險是不是太高了?」
李勝端起骨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深邃:
「高嗎?比起咱們現在在新區外圍砸下二十億真金白銀去對賭張明遠那個『市直屬』行政級別的事,焦點網這點錢,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李勝放下茶杯,一針見血地剝開其中的利益內核:
「曉燕姐啥時候帶咱們走過彎路,她既然能答應,就說明這事兒有搞頭。那個張主任,腦子不知道是怎麼長的,提出來的那個『看房團』加上『獨家折扣』的模式,如果真能在全省鋪開……」
李勝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那就不單單是GG費的問題了。這是在變相壟斷全省剛需購房者的信息渠道!誰手裡捏著這部分乾股,誰的樓盤就能在未來的市場上占據絕對的流量高地。這筆買賣,表面上是投網際網路,骨子裡,其實還是在給咱們的房地產主業上保險。」
柳成南聽得似懂非懂,他百無聊賴地靠在沙發上,目光隨意地掃過大堂。
當他看到站在大堂中央、衣衫不整、渾身散發著酒氣的李桐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裡閃過一絲嫌棄。
「這顧硯臣搞的什麼破五星級酒店?一點格調都沒有,門檻也太低了吧。」
柳成南撇了撇嘴,語氣里透著省城衙內的刻薄:
「什麼樣的阿貓阿狗都往裡放。你看那個人,渾身酒氣,衣服還破破爛爛的,一看就是個喝大了的酒瘋子。一會兒要是他控制不住吐在大堂里,非得噁心得我今晚連覺都睡不著。」
程鑫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便不感興趣地收回了視線,敲了敲桌子:
「行了,管別人幹啥。咱們還是繼續聊咱們的事兒,明天的實地考察,咱們得把新區外圍的路網規劃再摸清楚點……」
「咱們難得來清水縣一趟,總得去看看外圍工程的進度吧,咱們跟曉燕姐一起拿了二十億的真金白銀,還是得上點心。」
「你跟勝哥先聊著,我去放個水。」
柳成南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發皺的西裝下擺,邁步朝大堂另一側的洗手間走去。
此時。
李偉剛從前台接過房卡,轉過身,黑著臉扯了扯李桐的胳膊:
「哥,別看了!房間開好了,趕緊上樓睡覺!」
李桐正醉醺醺地仰著頭看燈,被李偉這麼一拉,腳下一個踉蹌,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邊一歪。
「砰!」
剛好跟迎面走來的柳成南撞了個滿懷。
柳成南雖然年輕,但平時養尊處優,這一下被撞得倒退了兩步,剛買不久的高級定製皮鞋也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了一道刺眼的劃痕。
他眉頭一皺,正要開口。
沒想到,明明是自己撞了人的李桐,借著酒勁,竟然先發制人,指著柳成南的鼻子就罵了起來:
「你他媽眼瞎啊?!」
李桐噴著滿嘴的酒氣,態度囂張:
「這麼寬的路,你他媽不長眼睛,偏往老子身上撞?!」
柳成南長這麼大,走到哪不是被人捧著慣著?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聞著李桐身上那股刺鼻的酒酸味,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你吃完屎沒刷牙?嘴這麼臭!」
柳成南指著地上的劃痕:「明明是你這酒瘋子走路不長眼撞的我,還有臉倒打一耙?」
「你罵誰吃屎?!」
李桐今天剛剛丟了公職,本來就滿肚子的怨氣和絕望無處發泄。此刻被一個毛頭小子當面辱罵,破罐子破摔的戾氣瞬間爆發了。
「老子在省政府辦公廳當幹部的時候,你他媽還在穿開襠褲呢!敢罵老子!」
李桐借著酒勁,一把推在柳成南的胸口上。
柳成南本就毫無防備,被這勢大力沉的一推,直接一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疼得悶哼了一聲。
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李偉,看到這一幕暗叫一聲不好!
干刑警的直覺告訴他,能大半夜在這家五星級酒店大堂里喝咖啡的人,身份絕不簡單。光看這小子腳上那雙沒有LOGO的純手工皮鞋,少說也得上萬塊!
「哎哎哎!兄弟!別動手!」
李偉趕緊衝上前,死死拉住還要繼續上前的李桐,轉頭衝著地上的柳成南滿臉堆笑,試圖把事情壓下來:
「對不住,對不住啊兄弟!我哥他今晚喝多了,腦子不清醒。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這大半夜的,就別跟他一般見識了,我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這邊的動靜,立刻引起了休息區里程鑫和李勝的注意。
兩人看到柳成南被推倒,臉色一變,立刻大步走了過來。
「操!怎麼回事?!你他媽喝二兩貓尿喝糊塗了是不,敢在這動手打人!」
李桐握著拳頭破口大罵:「你媽逼的,老子就動手了怎麼著?」
體型微胖的程鑫脾氣最爆,上來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李偉,指著李桐破口大罵:「你他媽知道我們是誰嗎,跟老子耍橫,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承安集團的太子爺李勝也走了過來。
他沒有像程鑫那樣大聲叫囂,而是將柳成南從地上拉了起來。他打量了一眼滿身酒氣、衣衫不整的李桐,眼神輕蔑:
「沐猴而冠,不知所謂。這種爛泥扶不上牆的酒徒,也配在這大堂里犬吠?」
李勝拍了拍柳成南衣服上的灰塵:「成南,別跟這種下九流的玩意計較,叫保安來處理。」
「下九流?!」
李桐這輩子最恨別人看不起他,尤其是在他剛剛失去一切、自尊心最敏感的時刻。李勝這句文縐縐的「下九流」,像一根針一樣,狠狠地刺痛了他那可憐的自尊。
「我操你大爺!」
李桐徹底眼紅了,他猛地掙脫李偉的手,像頭髮了瘋的公牛一樣撲向柳成南,掄起拳頭,照著柳成南那張白淨的臉結結實實就是一拳!
「砰!」
柳成南躲閃不及,嘴角瞬間破裂,鮮血溢了出來。
「南哥!」
程鑫眼看自家兄弟吃了大虧,哪裡還能忍!
「我去你媽的!」
程鑫怒吼一聲,仗著自己一米八五的個頭和兩百多斤的體重,直接飛起一腳,勢大力沉地踹在李桐的肚子上!
「砰!」
這一腳踹得結結實實。
李桐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像只煮熟的大蝦一樣弓成了蝦米,重重地摔在地上,胃裡翻江倒海,剛才喝下去的酒精混合著胃酸,當場吐得一地都是。
「保安!保安呢!大廳有突發情況,馬上過來處理!」
大堂的動靜終於驚動了值班的大堂經理。
他帶著四個手持對講機的保安,火急火燎地沖了過來,將雙方強行隔開。
「怎麼回事?幾位先生,有話好好說,千萬別在酒店裡動手!」大堂經理滿頭大汗地擋在中間。
柳成南捂著流血的嘴角,指著地上的李桐:
「你問他!這酒瘋子撞了我不說,還出口傷人,現在又先動手打人!你們天辰酒店的安保簡直就是擺設?!把一個酒瘋子放進來毆打客人,我要向你們顧總投訴!」
大堂經理一聽柳成南提起了顧硯臣,趕緊彎腰道歉,隨後轉身準備詢問李桐。
還沒等經理開口。
倒在地上緩過勁來的李桐,捂著肚子,掙扎著又要爬起來往前撲:
「老子今天弄死你們這幾個小王八蛋……」
「哥!你瘋了!」
李偉死死地抱住李桐的腰,急得滿頭大汗。他這事兒要是再鬧下去,驚動了轄區派出所,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經理,誤會!都是誤會!」
情急之下,李偉直接從兜里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證,在經理和柳成南等人面前晃了一下:
「我是清水縣公安局的!這是我親戚,他今天受了點刺激,喝得太多了!剛才確實是他不對,我不小心沒拉住他。」
李偉試圖用體制內的身份來息事寧人:
「幾位兄弟,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各退一步,這點小誤會說清楚就算了。真要是糾纏下去報了警,雙方都動了手,到了所里頂多算是互毆,誰也落不著好,平白耽誤大家休息的時間,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李偉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柳成南這個省城衙內的怒火。
柳成南用大拇指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冷笑出聲。他走到李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警官證,眼神里滿是嘲弄:
「你是警察?」
柳成南突然拔高了音量,指著李偉的鼻子破口大罵:
「警察就能在這兒拉偏架?!你是眼瞎嗎?!沒看見是他先動手打的老子?!」
「哦,我明白了。」
柳成南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眼神愈發冰冷:
「難怪他一個酒瘋子敢在這兒這麼囂張,合著是背後有你這個穿警服的弟弟給他撐腰啊!」
柳成南拿出手機:
「你給我聽好了!這件事,老子今天非得跟你們算到底!我倒要看看,在清水縣這塊地界上,你一個小警察,能不能一手遮天!」
說完,柳成南直接撥通了報警電話。
凌晨三點。
清水縣城關派出所的調解室里,燈火通明。
做完筆錄後,事情的性質很清楚,李桐醉酒尋釁滋事,先動手打人,而且是在公共場所。
調解室的長椅上,柳成南拿著冰袋敷著嘴角,臉色鐵青。他直接掏出手機,撥通了還在天辰酒店休息的馮曉燕的電話。
電話接通。
「姐!」
柳成南壓抑著怒火,聲音在安靜的調解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被人打了!跟胖子還有勝哥在酒店大堂,被一個酒瘋子給打了!現在我們全被帶到城關派出所了!」
他毫不客氣地提出了要求:
「你趕緊給那個管委會的張主任打聲招呼!讓他過來處理一下!」
「咱們幾家可是他張明遠拉來投資新區的!現在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這麼欺負,他要是不給個交代,這件事沒完!」
……
與此同時。
明珠花園,張明遠家的書房裡。
雖然明天是周末,不用早起。但張明遠依然沒有休息,他穿著一件寬鬆的睡衣,坐在寬大的實木書桌前。
桌上的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芒,照在面前那份幾頁紙的傳真件上。
這是大舅哥林靖安,動用了一些關係,讓人加急查出來後傳真過來的。
正是那個名叫李桐,被省府辦被開除科員的全部底細!
張明遠手裡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紅塔山,目光在資料上快速掃過。
李桐,男,三十七歲。籍貫大川市。
父親是某中學的退休教師,母親是市人民醫院的護士長。從小在省城久安長大。
這份履歷看起來普普通通,非常乾淨,就是一個典型的城市中產家庭出身的體制內按部就班的科員。
張明遠將目光移向資料的第二頁。這是他特意讓林靖安重點排查的部分——李桐在大川市或者清水縣,有沒有體制內的直系或者旁系親屬!
名單上,列出了四五個人名。
有在大川市教育局當副科長的表哥,有在市水利局當普通科員的堂姐。這些人,跟張明遠的龍騰新區,可以說是八竿子打不著,完全沒有任何利益衝突或交集。
張明遠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難道自己的判斷錯了?這個李桐,真的只是個想巴結領導、自作聰明的蠢貨?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移動。
當翻到最後一頁,視線落在「清水縣」那一欄時。
一個名字,赫然映入張明遠的眼帘!
【李偉,清水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幹警,系李桐之堂弟。】
李偉?
這小子,當初在清水縣追求林婉蓉,因為吃醋和嫉妒,沒少在自己面前陰陽怪氣。
張明遠隨即眯起了眼睛。
李偉的親舅舅劉正邦,是縣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這個人但還算拎得清。
在之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清洗中,劉正邦因為自身比較乾淨,沒有查出什麼問題,依然穩穩地坐在公安局二把手的位置上。
但李偉本人,不過是個基層小警員。
在自己如今「副處級管委會主任、掌舵幾十億經濟大盤」的權利境況面前,兩人現在的地位,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就因為當初追求林婉蓉失敗的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舊怨,這個李偉,就敢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跑到省城去唆使自己的堂哥,散布常委會上的信息,在背後捅自己這麼一刀?
這不符合一個基層幹警的利益邏輯,更不符合人性趨利避害的本能。
張明遠放下手裡的資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將煙霧緩緩吐出。
可是。
在這份詳盡的關係網裡,除了這個李偉,他實在找不出第二個人,有哪怕一絲一毫針對自己的動機了。
就在張明遠陷入沉思,大腦飛速推演著各種可能性的時候。
「嗡嗡——」
放在手邊靜音狀態的諾基亞手機,突然震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