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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5章 舉報計劃

  客廳里的吊燈有些昏暗,牆角的立式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

  茶几上那兩瓶廉價的牛欄山二鍋頭,已經空了一瓶半,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酒精味。

  足足一斤多高度白酒下肚。

  人在絕望和憋屈的時候,酒精上頭的速度比平時快得多。李桐此刻滿臉通紅,眼神已經有些發直。他夾著半截香菸的手指微微顫抖著,菸灰撲簌簌地掉在茶几上。

  「張明遠……你不得好死,老子早晚弄死你……」

  李桐大著舌頭,含混不清地咒罵著。他領口大敞,整個人四仰八叉的半躺在沙發上:

  「你個小人得志的王八蛋!老子跟你無冤無仇,不過是順嘴禿嚕了兩句你在會上的事兒,你他媽的就要趕盡殺絕,斷了老子的生路!老子做鬼也饒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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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邊罵,一邊猛灌了一口酒,眼角溢出兩行淚水。

  其實。

  作為一個在省府辦熬了十年的老科員,李桐心裡哪怕再糊塗,也清楚一個最基本的官場常識:趙建川那種日理萬機的省政府一把手,要捏死他這麼個收發室的小吏,根本犯不著去專門過問一個縣級新區副處級幹部的意見。

  趙省長要辦他,純粹是因為他走漏了風聲,破壞了省里衝刺國家級試點的政治大盤!

  但在這種被剝奪了一切的滅頂之災面前,人總是會本能地自我欺騙。

  李桐寧可相信李偉這套漏洞百出的鬼話!他需要一個具象化的靶子,需要一個能讓他傾瀉滿腔怨毒的假想敵。因為如果承認這全是自己為了鑽營而自作自受,那他最後的一點自尊心,都會隨著那張開除公職的通報,被碾得粉碎!

  「哥。你想開點。」

  李偉坐在對面,冷眼看著李桐這副猶如爛泥般的醉態。

  他拿起酒瓶,給李桐面前的玻璃杯倒了個滿杯,語氣幽幽地開啟了引導:

  「哥,你以為他張明遠是個什麼清正廉明的青天大老爺?他在外面裝得人模狗樣,真以為大家都是瞎子?」

  李偉抓起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表面上看,這小子是把龍騰新區的GDP搞得飛起,是拉來了幾十上百億投資的大功臣。可你仔細琢磨琢磨,這裡頭的水深著呢!」

  李偉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極低:

  「那些從沿海跑過來的資本家,還有省城那幾家大房企的老總。一個個比猴子還精,比狐狸還狡猾!」

  「他們憑什麼心甘情願地把幾十、上百億的熱錢,砸在新區這種以前連條像樣柏油路都沒有的窮山溝里?他張明遠又不是長了三頭六臂,憑几句政策宣講,就能讓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乖乖掏錢搞什麼BOT造城?」

  聽到這裡,李桐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原本混沌的大腦,在這幾句煽動性的邏輯剖析下,竟清醒了兩分。

  他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盯著李偉:「阿偉,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我就是覺得這事兒說不通!」

  李偉一拍大腿,義憤填膺地抖摟出幾件在清水縣官場早已傳遍的小道消息:

  「哥,你沒在清水縣待過,你不知道那小子現在狂到了什麼地步!縣委書記那麼大的領導,下鄉視察坐的還是一輛破捷達!可他張明遠呢?」

  「前腳剛當上局長,後腳陳氏地產連眉毛都沒皺一下,直接用贊助的名義,給經發局送了一輛嶄新的頂配奧迪A6!專門給他當座駕!」

  李偉滿臉的鄙夷和嫉妒:

  「只要他張明遠一張嘴,那些地產商就像是被下了降頭一樣,拿著大把的現金往新區的工地上砸!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你摸著良心說,你也是在機關里混過的人,這裡頭要是沒有見不得光的貓膩,誰信啊?!」

  「這……」

  李桐皺緊了眉頭,伸手搓了一把臉,試圖理清這其中的邏輯:

  「阿偉,你的意思是,張明遠利用職務之便,給這些開發商提供便利,暗中吃回扣?」

  李桐搖了搖頭,提出了疑問:

  「但這說不通啊。我聽發改委的劉振說過,龍騰新區就是以前的南安鎮,窮得叮噹響,全是些連草都長不齊的爛河灘子。他張明遠要是個省直部門手握重權的廳官,那些大老闆拿真金白銀投資他,或許還能圖點政策上的紅利。」

  「可他當初起家的時候,也就是個小鎮的經發辦主任!那些眼高於頂的沿海資本和大房企,能指望他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幹啥?至於為了巴結他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投資?」

  見李桐還保持著幾分清醒。

  李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哥,道理這麼說是沒錯,但這裡面一點問題都沒有,任誰都不相信吧?」

  李偉從兜里摸出打火機,點燃一根煙:

  「哥,這事兒我原本誰都沒敢說。但我有個大學同學,畢業後沒考上編。輾轉託了好幾層關係,最後進了一家叫『上上鮮』的民營企業,在裡面當了個中層管理。」

  「上上鮮?」李桐愣了一下。

  「對!就是龍騰新區現在風頭最盛、規模最大的所謂蔬菜深加工企業。不僅是上上鮮,還有那個什麼家家福、甚至包括帶頭在新區搞大基建的漢邦地產!」

  李偉深吸了一口煙,目光幽深:

  「這幾家看似獨立的公司,背後其實都歸屬於同一個母公司——寰宇集團!」

  「而我那個同學有次酒後跟我吐露過。寰宇集團每次召開高層會議,他張明遠,不僅次次都要到場,而且聽說是坐在主位上發號施令的那個人!」

  「啪!」

  李桐手裡的半截香菸掉在了地毯上。

  他瞳孔驟縮,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你是說……張明遠在幕後操控著這家民營集團?!」李桐的聲音都在發顫。

  「豈止是操控!」

  李偉冷笑連連,將自己那些基於嫉妒而衍生出來的惡意猜測,全盤托出:

  「寰宇集團現在是清水縣毫無爭議的第一納稅大戶!甚至在整個大川市,它的現金流都能跟陳氏地產掰掰手腕!一個小小的清水縣,憑啥能憑空出現這麼大一條真龍?」

  「外頭那些不明真相的人,都傳這是因為陳氏地產在背後當金主撐腰。但我那同學說得明明白白,張明遠在裡面絕對是說一不二的核心人物!甚至極有可能,他就是寰宇集團暗中持有最多原始股的幕後大老闆!」

  李偉用夾著煙的手指重重地敲擊著茶几,給出了最終的定論:

  「這小子確實有兩把刷子,能把一個破落的龍騰新區包裝成一個誘人的概念股,炒出了天價。但這全他媽是表面文章!」

  「要沒有寰宇集團在背後不計成本地給他墊資刷數據,要沒有他和陳氏地產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捆綁,他算個屁啊!那些一線房企和大資本,憑什麼聽他一個毛頭小子的忽悠?!」

  李桐癱坐回沙發上,大腦在酒精和這驚天內幕的混合刺激下,瘋狂地運轉著。

  「阿偉,你……你說這些話,有實打實的證據嗎?」

  李桐咽了口唾沫,雖然心裡已經信了八分,但骨子裡體制內人員的謹慎還是讓他心存顧慮:

  「以張明遠現在『新區管委會主任』的顯赫地位,背後又有省里的大領導護著。光憑几句沒有真憑實據的風言風語,咱們就算散播出去,怕是連他的一根汗毛都傷不到吧?」

  看著李桐這副畏首畏尾的模樣,李偉臉上閃過一絲不屑。

  「哥,你是不是在機關里待久了,連最基本的黨紀國法都忘了?」

  李偉把菸頭狠狠地按在菸灰缸里,語氣里透著一股極其惡毒的狂熱:

  「國家公務員暫行條例》和《關於嚴禁黨政幹部經商辦企業的規定》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國家公務人員,嚴禁從事或者參與任何形式的營利性活動,嚴禁在企業或者其他營利性組織中兼任職務!」

  「這是懸在每一個體制內幹部頭頂上的高壓電線!誰碰誰死!」

  李偉緊盯著李桐,一字一句的開口:

  「他張明遠能力再強、再受省領導器重,他還能大得過黨紀國法?!這叫知法犯法!這是嚴重的職務違紀!」

  聽到這番話,李桐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的堂弟。

  他渾濁的眼神漸漸聚焦,酒精的麻痹似乎在此刻徹底退去。

  「阿偉,你的意思是……」

  「哥!」

  李偉一把抓住李桐的手腕:

  「反正你現在已經被開除了公職,檔案也有了污點。你還怕他張明遠打擊報復嗎?你已經退無可退了!」

  「與其就這麼窩窩囊囊地被他踩在腳底下當一輩子的墊腳石,不如咱們兄弟聯手,狠狠地出一口惡氣!」

  「你執筆!就以一個『有良知的知情群眾』的名義,寫一封實名舉報信!」

  「不需要什麼鐵證如山,只要把你聽說他怎麼跋扈、加上他暗中操控寰宇集團、違規經商持股、收受大額利益輸送的這些事兒,全給他白紙黑字地列上去!」

  李偉煞有其事,目光陰狠:

  「寫完之後,直接遞給省紀委,不要走縣裡或者市裡的舉報通道,容易被按下來。」

  「另外,咱們直接複印幾百份!找幾家為了博眼球什麼都敢登的野雞商業媒體,花點錢,把這份舉報信在各大網絡論壇和報紙邊角上全面曝光!把輿論的影響力徹底搞大!」

  李偉咬著牙,露出猙獰的冷笑:

  「就算上面的領導再想護犢子,在洶湧的社會輿論面前,他們也絕對不敢公開包庇一個涉嫌違規經商的實權幹部!」

  「只要紀委迫於輿論壓力介入調查,他張明遠就算不死,也得脫掉一層皮!他讓你丟了公職,毀了你,咱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