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桐雙拳死死攥緊,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個滿臉血污的堂弟。
李偉剛才那番夾雜著威脅的言辭,像一盆冰水澆透了他發熱的腦子。
在省政府辦公廳秘書二處混跡了快十年,李桐此刻徹底回過味來,自己當時並非完全喪失了對保密紀律風險的預判,而是被李偉那些添油加醋的描述、被「張明遠頂撞省長必失勢」的親眼所見一葉障目了。
他一心想跟風站隊,去搏一個進入領導視線的投機機會,最終卻淪為別人借刀殺人的耗材。
這筆血債的根源,結結實實扎在李偉身上。
「李偉,你少拿派出所那一套來唬我。」
李桐咬著帶血的後槽牙,聲音嘶啞,態度沒有半分鬆動:
「這事沒有賠償,絕對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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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公職沒了,染上了污點,前途全廢,現在已經沒什麼不能失去的了。」
李桐往前探了半寸,仿佛要殺人的目光直逼李偉: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今天不給個滿意的交代,大不了真鬧到最後魚死網破!能把你這身警服扒下來,拉你下水墊背,我也值了!」
李偉迎著這道陰翳的目光,緊繃的肩膀反倒微不可察地鬆了幾分。
幹了一線刑警這麼些年,他太清楚亡命徒和討債鬼的區別。李桐嘴上喊著魚死網破,但只要還在談「賠償」、還在要「交代」,就說明對方根本不敢真的徹底撕破臉,心裡還留著權衡利弊的周旋餘地。
李偉不再硬剛,借坡下驢,主動壓下價碼:
「五萬塊我真拿不出,殺了我也變不出那麼多現金。最多給你三萬。」
李桐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大腦飛速計算。他明白榨乾一個基層幹警的口袋並不現實,能摳出三萬已經是極限。
「三萬可以。」
李桐點頭鬆口,隨即將更苛刻的條件毫不留情地砸在茶几上:
「現在、立刻,給我拿一萬塊的現金。剩下兩萬,當場給我寫欠條,按紅手印!」
「另外。」
李桐盯著李偉的眼睛,提出了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要求:
「你在省城解放路跟老同學合夥搞的那個菸酒店,底細我清楚得很。你把你名下那兩成暗股,全部轉給我!」
李偉的臉色瞬間變了。
在二零零四年的省城,普通菸酒店賺的是辛苦錢。但他參股的那家店截然不同。他那個合夥的老同學在市菸草公司專賣局任職,手裡掐著特批的菸草證指標。店裡每個月能穩定拿到軟中華、芙蓉王、這類供不應求的緊俏硬通貨。
這種店,單月帳面盈利或許不顯山露水,但細水長流、旱澇保收,是名副其實天天都在下金蛋的穩定進項!
「哥,你這心太黑了吧!這是獅子大開口!」
李偉咬死底線,極力還價:
「那是人家借著菸草局的內部路子鋪的貨,我跑前跑後打點關係,統共也就占了三成乾股!你一口吞走兩成,我以後喝西北風?最多給你一成!」
李桐寸步不讓,兩人在帶著血腥味的客廳里如同兩隻爭搶腐肉的鬣狗,來回拉鋸。
最終,李桐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敲定協議:
「一萬現金,兩萬欠條,菸酒店一成乾股!轉讓協議明天一早去店裡補簽!」
條件談妥,塵埃落定。
客廳里壓抑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一些。
李偉從茶几下的抽屜里翻出印泥和信紙,動作麻利地寫好欠條,重重地按下大拇指印。
將欠條推過去後,李偉整個人像換了一副面孔。
他扯了兩張面巾紙遞給李桐,刻意打起宗族血脈的情感牌:
「哥,擦擦臉上的血。咱倆實打實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堂兄弟,身上流著一樣的血。就因為外人的那點破事,鬧到今天這個拔刀相向的地步,實在是太傷情分了。」
李偉站起身,走向冰箱,拿出一疊昨晚沒吃完的涼拌豬耳朵和拍黃瓜,又拎出兩瓶廉價的牛欄山二鍋頭,「砰」地擺在茶几上。
「你從省城急匆匆趕過來,飯都沒吃吧,先吃口東西墊墊。」
李偉擰開瓶蓋,將兩個透明玻璃杯倒滿。
兩人面對面落座,舉起酒杯碰了一下。
表面上看,這兄弟倆似乎已經冰釋前嫌,把酒言和。實則在這昏暗的燈光下,兩人各懷鬼胎,眼底都藏著對彼此極深的防備與鄙夷。
酒過三巡,牛欄山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肚,原本緊繃的神經在酒精的麻痹下漸漸鬆弛。
李偉抓起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刻意壓低了嗓音:
「哥,你這後半輩子,真甘心就這麼廢了?」
李桐捏著酒杯的手指一頓,眼角沒擦乾淨的血痂隨著面部肌肉的抽動顯得格外猙獰。
「這事兒,我當初給你遞話攛掇,確實有錯。」
李偉毫不客氣地將所有的黑鍋全部甩向張明遠:
「但歸根結底!張明遠就是個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陰險小人!」
李偉給李桐滿上白酒,字字句句往李桐最痛的軟肋上扎:
「哥,你自己里想一想。你在省政府秘書二處兢兢業業熬了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這次就算犯了泄密的規矩,按正常組織程序,給個黨內嚴重警告、記個大過,也就頂天了!」
「趙省長那樣日理萬機的封疆大吏,至於為了幾句閒話,親口下死命令直接砸爛你的鐵飯碗?把你趕盡殺絕?!」
李桐的瞳孔劇烈收縮,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李偉一臉為自己堂哥不值的憤怒,循循善誘:
「我敢用腦袋擔保!紀委查到你頭上之後,省領導那邊,絕對暗中徵詢了張明遠的態度!」
「就是那個王八蛋!他如今深受上面領導器重,正愁沒地方立威!他借著這個由頭死咬著你不放,非要拿你來祭旗,殺雞儆猴!」
「你私底下傳消息是衝動了些,可他張明遠就沒錯嗎?至於為了這麼點小事就斷人生路嗎」
兩杯烈酒下肚,加上李偉這番政治分析。
本就滿心憋屈、對前途破滅感到痛不欲生的李桐,心理防線徹底宣告破防。
「張明遠……」
李桐重重地將玻璃酒杯頓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道裂紋。
他死死地攥緊雙拳,指甲掐入掌心。酒精混合著屈辱直衝腦門,他將對自己愚蠢站隊的懊悔、對堂弟推波助瀾的憤怒,在此刻徹底轉嫁、死死地定格在了張明遠的名字上。
「他斷我的活路,毀我一輩子……」
李桐眼珠布滿血絲:「我操你媽的張明遠,你這個小肚雞腸,小人得志的東西,老子跟你無冤無仇,不過是放了點你得罪領導的消息出去,你就要毀了我,我跟你沒完!」
李偉義憤填膺地接話:「哥,堂兄弟哪有隔夜仇,你要交代,要賠償,我也咬著牙出了吧?再說了,我當初給你出這個主意,要是沒出岔子,領導還不得提拔你,我都是為了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