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委那扇隔音紅木大門外，一場常委會產生的紀要文件動輒上萬字。核心的速記雖由省委大秘親自操刀，但外間厚厚一沓副件的清點、蓋章、分揀，全壓在省府辦秘書二處。
李桐三十七歲，在二處幹了快十年，依然是個沒解決副科待遇的老科員。正因為資歷老、臉熟，這種外間的會務雜活才落在他頭上，也讓他有了偷聽隻言片語的空子。
此時，營商環境改革處辦公室里，林靖安端起粗瓷茶杯，指尖在紅頭文件封皮上敲了敲。
發改委內部有人卡龍騰新區的脖子，他前幾天就看在眼裡。
但他手裡管的是制度試點，沒有重大項目審批與土地指標的劃撥權。加之林婉蓉跟張明遠這層關係擺在台面下，他一旦公然插手，反而會落個借公器為私親張目的口實。
常務副主任秦萬里也是老狐狸，一直隱而不發。
實際上只要他說一句話，沒人敢再去卡這份文件，但秦萬里是個不折不扣的老狐狸，他按兵不動，就是想要確定，這到底是底下的人自作聰明，還是趙省長被橛了面子以後，刻意做出的舉動，只有先弄明白裡面的水有多深，他才好插手。
省政府調度會剛散場二十分鐘，秦萬里便雷霆召開了委黨組擴大會議。
會議室里，綜合規劃處副處長劉振耷拉著腦袋，領口全被冷汗浸透。通報批評、行政記大過、暫停分管業務的三連重罰當場砸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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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振面色灰敗，手指摳緊褲縫，心裡恨透了這個借老同學名義給他遞假刀子的李桐。
……
下午三點，省政府辦公廳一樓大廳的公示欄前圍了三層人。
一張白底黑字、蓋著省監察廳與省府辦雙重紅印的通報貼在正中：
秘書二處科員李桐，嚴重違反黨的政治紀律與工作秘密管理條例，予以開除公職處分。
是開除公職，而不是移送司法。
李桐沒有收錢賣情報，夠不上泄露國家秘密罪的立案標準。
但對一個快四十歲的人來說，這無異於政治死刑。
圍觀的機關幹部指指點點，話里的幸災樂禍味兒直往外冒：
「快四十歲的人了，在二處熬了快十年，連這點政治敏銳度都沒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平時端著紫砂杯在大廳里跟誰都稱兄道弟，看著挺懂規矩，背地裡居然敢拿常委會的內容去賣人情，活該被開除。」
「這輩子徹底交代了。檔案里記了這一筆，連正規企業都進不去，養老金也斷了，往後連個掃大馬路的都不如。」
「平時這個李桐還挺傲的，總覺得自己單位好，是領導御用的筆桿子，逢人就說自己遲早要有大造化，結果鬧笑話了吧....」
李桐抱著裝滿水杯和舊筆筒的破紙箱，從側門失魂落魄地蹭出來。聽著那些平日裡笑臉相迎的同事甩出來的風涼話，他整張臉漲成豬肝色，恨不得當場把腦袋埋進水泥地縫裡。
……
省發改委辦公室里，林靖安摸出手機，撥通了張明遠的電話。
「明遠，這會忙不忙？」
張明遠握著聽筒：「在管委會看圖紙，哥有事？」
「你小子在底下兩耳不聞窗外事，怕是還不知道，今天省政府這邊差點為了你掀了房頂吧？」
張明遠停下轉動的鉛筆：「省里怎麼了？審批卡住了？」
林靖安笑罵出聲，把發改委暗中卡件、省府辦科員李桐四處造謠、趙建川雷霆震怒開調度會、半小時全省公章蓋齊的經過，原原本本倒了出來。
張明遠靠在轉椅上，語調沉穩如水：
「以卵擊石，省委省政府現在擰成一股繩，這個升格口子是全省經濟轉型的命門，誰把手伸過來擋道，誰就得承受被車輪碾碎的代價。」
「行了，別在我跟前打官腔。」林靖安打斷他，「這事處分已經貼出來了，那個李桐直接被開了公職。但我納悶的是，這人平時跟你八竿子打不著，怎麼會冷不丁跳出來咬你一口？」
「多謝林哥提醒。」
張明遠掛了電話，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李桐。
三十七八歲，省府辦的老科員。
一個在省城機關混了快十年的老油條，就算再想巴結趙省長，省里那麼多重大工程，為什麼偏偏盯著遠在幾百里外的大川市龍騰新區？
若是沒有人刻意煽風點火，一個省府辦的小吏，絕不可能對自己產生這麼明確的敵意。
對方肯定跟大川市或者清水縣的人有牽扯。
張明遠抓起電話，重新回撥給林靖安：
「林哥，勞煩你幫我調一下李桐的人事檔案，看看他的籍貫老家，順便查查他的直系親屬里，有沒有在大川或者清水縣體制內工作的。」
……
兩天後，夜裡十點整。
清水縣老公安局家屬院外。
李偉穿著一身便裝，手裡甩著串鑰匙，嘴裡哼著走調的流行歌曲，搖晃著從街角走過來。
晚上跟隊裡的幾個年輕幹警喝了兩紮散啤，吃了一頓燒烤，渾身上下散著酒氣。
「阿偉，回來了！大媽今兒包了餃子，說給你送一碗，結果下午敲門沒人開。」
「陳大媽，不用客氣，今天下班之後，單位同事約出去聚餐了，下回有機會，一定嘗嘗您包的餃子。」
剛拐到二單元防盜門前，台階陰影里蹲著一團黑影。
那人頭上扣著一頂油膩的深灰色鴨舌帽，腳邊散落著十幾個抽扁的菸頭。
「誰啊？大半夜蹲這兒裝神弄鬼的，滾一邊去！」
李偉借著酒勁抬腳踹在旁邊的鐵欄杆上，罵罵咧咧。
黑影動了。
鴨舌帽下抬起一張滿是青黑胡茬、眼眶深陷的消瘦臉龐，血紅的眼珠子死死盯住李偉。
李桐一把扯下帽子，兩隻手死死抓向李偉的夾克衣領，用力之大，拉鏈發出刺啦的響動。
「李偉！你他媽害死老子了！！」
嘶啞的低吼聲在樓道口炸開。
李偉被扯得一個趔趄，酒意瞬間散去大半：
「哥？！你……你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工作日你不上班，跑清水縣來幹什麼？！」
「上班？！老子連飯碗都沒了！！」
李桐眼角發裂，一頭撞在李偉的胸口上，兩人重重砸在水泥台階上。
李桐騎在李偉身上，通紅的雙拳照著李偉的面門砸下去，喉嚨里直倒倒地喘粗氣：
「全完了！我的公職沒了！工作證被沒收了！我被省府辦除名了！！」
李桐揪著李偉的頭髮往水泥地上磕，神色猙獰：
「你說張明遠得罪了省長！你說這是立功的機會！草泥馬的，結果省長是支持張明遠的！還徹查是誰在底下煽風點火，查到老子頭上了，老子替你出頭，你把我推進了火坑！老子這輩子全讓你給毀了！！」
「你讓我怎麼辦，我現在連家都不敢回！我打死你這個惹禍精！」
李偉臉上結結實實挨了兩拳，嘴角擦在水泥地上破了皮，鮮血順著下巴淌下來。
他吃痛地死死架住李桐的手腕，聽到「開除公職」四個字，整個人如墜冰窟，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哥...哥，你聽我說，你打我沒用，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先冷靜，咱們再好好商量一下！」
「我商量你媽！老子先弄死你再說！」
李桐一膝蓋頂在李偉的命根子上，李偉哎呦一聲：「草！你下死手是吧，老子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