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省政府辦公廳紀檢組和機要保密局的負責人,已經帶著四名身穿深色夾克的調查人員,直奔對面的省發改委大樓。
綜合規劃處的小會議室里,門窗緊閉。
剛才還在羊肉館裡跟宋斌稱兄道弟的副處長劉振,此刻坐在硬木靠背椅上,面前攤開著一張蓋有省府辦保密委員會鮮紅大印的《保密審查通知書》。
紀檢組長鐵青著臉,單手按在桌案上,語氣嚴肅:
「劉振同志,關於常委會討論細節的閒話,是誰放出來的?組織上給你五分鐘時間想清楚。」
劉振愣住了,他們上門是為了這個事兒?這麼大張旗鼓的,搞得自己以為是做了什麼犯天條的大事,思量片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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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振顫顫巍巍的開了口:
「我說!我說!是省府辦秘書二處的李桐!是他前兩天在吸菸室里抽菸時,親口跟我透露的!他說趙省長在常委會上吃了癟,讓我們處里卡一卡龍騰新區的批文,給領導出口氣……」
……
八點二十分,省長辦公室。
宋斌推門而入,快步走到大辦公桌前,低頭匯報:
「省長,順著發改委查清楚了。放風的人,是秘書二處的收發科員,李桐。」
趙建川坐在老闆椅上,摘下老花鏡扔在桌案上:
「按組織程序,就地停職,移交紀檢嚴肅審查。通知保衛處,封了他的辦公桌。」
……
與此同時,省政府大樓四樓,秘書二處的大辦公室。
靠窗的角落裡,二十七八歲的李桐穿著一身熨燙筆挺的灰夾克,正端著一把刻著竹段紋路的紫砂茶杯,悠哉游哉地翻看著當天的《經濟日報》。
他抿了口剛泡好的鐵觀音,心底泛著得意。
堂弟李偉交代的差事,他辦得神不知鬼不覺。這幾天發改委和國土廳那邊果真把大川市的公文全壓進了抽屜底層。在李桐看來,自己這手「借刀殺人」簡直妙到毫巔,既替堂弟出了口惡氣,又替趙省長擋了刺頭的鋒芒。
等將來這件事情在水底下發酵出來,省長要是知道了自己這份暗中護主的「忠心」,隨便在年終考評時提點一句,自己這個熬了四年的小科員,轉個副主任還不是水到渠成?
正美滋滋盤算著,辦公室厚重的紅木大門突然「砰」的一聲被人推開。
辦公廳主任沉著臉大步邁入,身後跟著兩名神色冷肅的紀檢幹部。
原本嘈雜的辦公室瞬間鴉雀無聲。十幾名正在寫材料的幹事下意識停住手頭的工作,齊刷刷轉過頭來。
辦公廳主任目不斜視,徑直穿過走廊通道,最終停在了李桐的桌子前。
「主任,您找我……」
李桐連忙放下紫砂杯,堆著笑站起身。
「李桐同志。」
辦公廳主任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冷得沒有丁點溫度:
「交出你的工作證、保密櫃鑰匙,手頭所有的文電交接給對桌同志。你被停職了,現在跟紀檢組走一趟。」
李桐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瞬間垮塌,手肘帶翻了剛倒滿熱水的紫砂杯。
「啪嚓!」
茶杯在地磚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透了他的皮鞋,他卻毫無知覺。
大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周圍幾個相熟的同事像避瘟疫一樣,動作極輕地把椅子往後挪開。李桐兩腿發軟,幾乎是被兩名幹事架著胳膊拖出了大門。
……
省府辦公大樓地下室,保密審查室。
四壁貼著吸音棉,一盞慘白的冷光無影燈懸在頭頂,照得窄小的鐵桌一片冰冷。
李桐坐在沒有扶手的木椅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砸在褲腿上,聲音帶著破音的哭腔:
「主任!各位領導!我到底犯了什麼錯?!我平時在二處就是個跑腿蓋章的普通科員,連處里的核心業務都沒碰過!我不就是……不就是私底下跟發改委的老同學吹了兩句牛逼嗎?大院裡天天有人傳小道消息,怎麼偏偏就查我一個人?!」
鐵桌對面的紀檢副組長猛地抬手一拍桌面。
「砰!」
震響在逼仄的地下室里迴蕩。
紀檢副組長將兩份蓋著朱紅印鑑的文件狠狠摔在李桐眼皮底下,聲音帶著刮骨般的寒氣:
「吹牛逼?!李桐,你長了幾個腦袋,敢拿省委常委會的內容當閒牛逼吹?!」
副組長站起身,手指幾乎戳到李桐的鼻樑上:
「第一!省委常委會的議程與領導發言,屬於黨內最高級別的法定絕密!未經解密程序私自對外擴散,你觸犯了黨的政治紀律和國家保密法規,單憑這一條,開除黨籍、移送司法機關都夠了!」
「第二!你個芝麻綠豆大的小科員,成天把心思放在『揣摩上意』的下三濫套路上!」
副組長冷笑一聲,指著那份紅頭批文:
「你以為你在替趙省長護短?你以為你在替領導出口惡氣?!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份文件!」
李桐哆哆嗦嗦地低頭看向那行黑體字——《全省高新數位化轉型示範工程審批單》,在首席顧問一欄上,赫然簽著龍飛鳳舞的三個字:趙建川!
「趙省長已經親自掛帥,擔任這個項目的首席顧問!這是省政府今年衝刺國家級試點的天字第一號核心工程!」
紀檢副組長俯下身,語氣里全是毫不掩飾的蔑視與譏諷:
「你算個什麼東西?!領導要把這個項目辦成全國典型!結果你這個蠢貨,自作聰明在底下唆使發改委卡脖子,阻礙全省戰略落地!」
「你是在拿髒水往趙省長的臉上潑!你是在拿石頭砸整個省政府班子的飯碗!」
「首席……首席顧問?!」
這四個字像九天驚雷,在李桐腦子裡轟然炸開。
他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眼珠子幾乎瞪出眼眶,冷汗瞬間濕透了裡頭的襯衫。
他只聽到了堂弟李偉嘴裡的怨氣,只聽到了常委會上趙建川的發難,卻根本不知道張明遠早已搞定了一切!
他自以為聰明的「忠心」,在絕對的權力大盤面前,不過是跳樑小丑在給自己掘墓!
……
上午十點整,省政府大樓二樓第一多功能會議室。
全省直屬機關作風建設與重點項目推進緊急調度會,毫無徵兆地提前召開。
長桌兩側,不僅坐滿了省府辦的所有處長,發改委、財政廳、國土廳、建設廳的一把手廳長,全部被緊急召回參會。
主位上,省長趙建川面沉似水。
趙建川抬手抓起面前的大號白瓷茶缸,狠狠往桌上一頓!
「當!」
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鉛筆四處滾動。
趙建川摘下眼鏡,目光如刀,狠狠掃過底下噤若寒蟬的廳局長們,聲音冷厲得像數九寒冬的風:
「某些部門的幹部,機關病犯到了骨頭裡!正事干不利索,整天縮在辦公室里搞官僚主義,成天琢磨領導的臉色,玩軟刀子設卡、踢皮球推諉的爛把戲!」
趙建川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講台上,字字帶煞:
「以為拖一拖文件就是懂規矩?以為卡一卡基層就是替領導分憂?那是尸位素餐!那是破壞全省經濟轉型的害群之馬!」
趙建川指向台下幾位廳長:
「省委常委會上研究定下的重點工程,誰再敢找理由設卡,把文件壓在抽屜里,哪個處室負責,免掉處長!哪個廳局壓件,一把手當場向省委寫辭職檢查!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會議只開了十五分鐘,趙建川拂袖而去。
台下的發改委主任和國土廳廳長後背全是虛汗,面色慘白如紙。
他們雖然不知道地下室里李桐的慘狀,但這番雷霆震怒已經把信號釋放得淋漓盡致——底下傳的那些「省長痛恨張明遠、授意卡脖子」的風聲,根本就是個催命符!省長非但沒生氣,反而把龍騰新區看成了心頭肉!
會議室門剛推開,發改委主任甚至顧不上穿外套,抓著手機快步沖向走廊通風口,對著聽筒瘋狂咆哮:
「綜合處全體人員立刻集合!把大川市龍騰新區的卷宗從抽屜里全給我翻出來!半小時內,所有的公章必須全部蓋齊,一把手親自給我送到省府辦文電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