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辦公大樓，八樓省長辦公室。
秋陽透過厚重的百葉窗，映在牆面上。桌角兩側的文件堆了半尺高，左邊是已批閱的紅頭卷宗，右邊是待審的加急呈閱件。
省長趙建川戴著那副銀絲眼鏡，手裡的紅藍鉛筆在《全省公路交通三年規劃》的清樣上停頓片刻，圈掉了兩項預算超標的次幹道工程。
他放下筆，端起白瓷茶缸，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老樹毛峰。
門口傳來敲門聲。
專職秘書宋斌抱著兩個牛皮紙文件夾快步走進來。
「省長，交通廳的劉廳長在小會議室候了二十分鐘了，這是他們修改後的高速公路融資自籌方案。」宋斌將一份材料輕放在桌沿，順手拿起旁邊的銅底座暖水瓶，往趙建川的茶缸里續了半杯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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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建川揉了揉眉心：
「讓他再等十分鐘。通知財政廳的周副廳長，下午兩點半的常務辦公會延後一刻鐘，先過農業救災專項補貼的盤子。」
「明白，我這就去通知。」
宋斌記下要求，正準備退出去，趙建川手裡的筆桿在桌面上篤篤敲了兩下。
這幾天的行程排得像鐵打的營盤，省內外的視線全聚焦在經濟大盤上。趙建川腦子裡飛快掠過前幾天在京城參加的部委座談會，突然想起了那份壓在底層的骨幹卷宗。
在體制內，一個縣級開發區想要打破天花板、升格為市直屬正縣級管委會，其審批程序複雜得能扒掉基層幹部三層皮。
首先是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聯合署名，向國務院、上層發改委、民政部及國土資源部呈遞跨部門申請。
部委層面組織專家實地覆核、召開司局級論證會，確認符合全國戰略布局後，方才批覆原則性同意。這一關，前陣子由省委書記郝長鴻、省長趙建川、常務副省長高裕民和久安市委書記何克儉聯名出面，算是硬生生砸開了綠燈。
但部委批覆只是拿到了准生證，真正賦予其行政骨肉的，是省內長達數道關口的內部會簽流轉。
這套流轉包含了省編辦核定正縣級機構規格與編制職數、省發改委重新調整產業目錄與項目直報權、省財政廳單列一級預算分戶帳、省自然資源廳追加用地指標直接下達權，以及省民政廳的區劃邊界確認與法制辦的規章備案。
只有這六大實權廳局全部蓋上鮮紅印鑑，最後由省政府常務會議形成正式紀要，下發省政府令，升格才算在法理上徹底落定。
趙建川摘下老花鏡扔在桌上，靠向高背椅：
「宋斌，大川市龍騰新區那個升格的省內流轉批覆，各部門會簽到哪一步了？」
宋斌愣了一下，隨即如實回答：
「省長，前天省府辦秘書處剛把公文流轉單分發下去，按規矩是機要交換。具體走到哪個廳局，我現在去給文電處去個電話對對帳。」
「去查查，抓緊落定，別誤了招商進度。」趙建川擺了擺手。
……
三分鐘後。
外間傳呼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宋斌拿著一張記錄紙小跑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趙建川抬起眼皮：「卡在哪兒了？」
宋斌停在桌前，聲音壓得很低：
「省長，我剛跟文電處核實了流轉底冊……情況有點不對勁。文件發下去整整八天了，目前只有省編辦和省民政廳蓋了章。省發改委、省財政廳、省自然資源廳那邊……全壓在處室層面，動都沒動。」
「你說什麼？！」
趙建川手裡的搪瓷茶缸重重頓在桌上。
這位一省之長的臉瞬間黑了下來，眉毛倒豎，拍了桌子：
「八天時間，六道程序只蓋了兩個章？！發改委和財政廳離省政府大樓就隔著一條馬路，騎自行車送公文也該轉兩圈了！底下一幫處長科長全都是吃乾飯的嗎？！」
趙建川不僅是發火，腦海里的政治雷達更是瞬間警鈴大作。
在北安省的行政運轉邏輯里，這份文件頭上頂著省委書記郝長鴻的親筆批示，後頭附著他這位省長的聯合簽名。
正常情況下，帶有黨政一把手雙重意志的急件，各大廳局的辦公室主任恨不得親自抱著文件夾在走廊里小跑，哪怕連夜敲開處長的家門，也得在四十八小時內把紅印蓋齊送回來！
慢成這副德性，絕對不是尋常的機關磨洋工。
這是有人在水底下用暗勁，是在故意拖延，拿規章制度當幌子拿軟刀子設卡！
趙建川身子慢慢坐直，鏡片後的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碴。
在北安省，誰有這麼大的狗膽，敢公然卡他趙建川和郝長鴻聯名力推的項目？
「宋斌。」
趙建川靠向椅背，指關節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聲音沉得沒有半點起伏：
「不要以省長辦公室的名義去催辦。你悄悄去摸個底，私底下去探探風聲。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個處室在卡脖子，背後又是誰在亂吹風！」
「明白，省長，我這就去辦。」宋斌後背生寒，快步退出了大門。
……
中午十二點一刻，省政府大院斜對面的老槐樹羊肉館。
這是一家專門招待機關幹部相熟小聚的背街老店，包廂用薄木板隔著，門帘一挑，油煙氣混著羊肉膻味撲鼻而來。
宋斌推門進去，桌旁已經坐著一個三十四五歲、戴著黑框眼鏡的青年。
省發改委綜合規劃處的副處長，劉振，也是宋斌當年在北安大學哲學系的同班同學。
「哎喲，我的大秘書長！」
劉振見宋斌進來，連忙從塑料凳上站起來，掏出一包軟蘇煙遞過去：
「省府一秘親自請客吃羊肉，我這心裡直犯嘀咕。說吧，到底有什麼緊急公務要兄弟效勞的？」
宋斌順手接過煙，掏出打火機替老同學點上，臉上掛著毫無破綻的隨和笑容：
「老同學聚聚，哪來那麼多算計。來，先切兩盤熱羊肉墊墊肚子。」
酒過三巡，熱湯下肚，包廂里的防備漸漸被蒸騰的白氣卸空。
宋斌夾了一筷子糖蒜，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嘴：
「振子，你們發改委綜合處最近忙壞了吧？我聽說各市縣的重點項目全堵在你們案頭上。大川市報上來的那個龍騰新區升格文件，好像也轉到你們處里了？上午辦公廳問起督查進度，我隨手翻了翻，怎麼連個初審意見都沒見著？」
劉振咬了一口燒餅，聽到「龍騰新區」四個字，動作忽然停頓了半秒。
他警惕地往包廂門外看了一眼，確定木門關得嚴實，這才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與神秘：
「宋哥，這屋裡就咱哥倆，我跟你掏心窩子說句實話。那份文件，就在我們處長抽屜最底下壓著呢，故意沒動。」
宋斌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皺了皺眉：
「壓著？發改委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那可是省長跟書記都簽過字的重點件。」
「嗨！宋哥，你天天在省長身邊伺候，怎麼反倒裝起糊塗來了？」
劉振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聲音壓得極細，把機關內部的暗流全抖了出來：
「前幾天省委開緊急常委會，大川市那個二十四歲的主任張明遠，在會上有多狂，政府大院都傳遍了！聽說那小子仗著自己招商引資的功勞，在會上指著鼻子硬頂趙省長，當場把省長的面子給撅得稀碎！」
劉振撇了撇嘴，語氣里全是諂媚：
「趙省長是什麼身份？能被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給拿捏了？雖然會上出於大局考慮勉強放了行，但誰不知道省長心裡窩著一肚子火？我們處長跟分管副主任私底下通過氣了——」
劉振沾沾自喜地比劃了一下：
「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刺頭，絕不能讓他走得太順！我們綜合處按章辦事，挑了他們材料里幾處固定資產折舊年限的小瑕疵，正準備退回去讓他們補正三次呢！這就叫懂規矩，咱們底下的也得給領導爭份面子不是！」
宋斌握著筷子的手，指節瞬間捏得發白，掌心裡滲出了一層冷汗。
……
下午兩點整，省長辦公室。
宋斌垂手立在辦公桌前，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將羊肉館裡打聽到的內幕匯報了一遍。
趙建川坐在老闆椅上，手裡的派克鋼筆不知何時已經頓在了白紙上，黑色的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個銅錢大小的污斑。
「啪！」
突然，趙建川揚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硬木桌面上！
大理石鎮紙被震得彈起半寸，發出刺耳的脆響。
「替我出氣？！懂規矩？！」
這位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省長，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臉色漲成鐵青，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咆哮：
「一幫蠢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帳東西！看似有點小聰明，實則是徹頭徹尾的蠢材！」
趙建川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他做夢都沒想到，這場卡死龍騰新區的死結，根子在自己身上！
體制內最噁心的風氣是什麼？
就是中下層官僚自以為是的「揣摩上意」！
底下的處長科長們兩眼一抹黑，根本摸不到頂層的政治利益交換。他們不知道張明遠已經在私底下跟自己緩和了關係，更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國家級數位化轉型示範工程的首席顧問！
這群人只憑著常委會上漏出來的一言半語，就自作主張地當起了「護主家丁」，打著替省長出口氣的幌子，幹著破壞全省經濟轉型的混帳勾當！
更讓趙建川感到骨髓發冷的是——
常委會的內容，是全省最高級別的政治機密！
前腳剛散會，後腳竟然連發改委普通副處長都能把會上的細節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是嚴重的跑風漏氣，是公然踐踏政治紀律和保密紀律的滔天大罪！一旦郝長鴻追查下來，扣上一頂「省政府系統泄密」的帽子，他趙建川渾身是嘴都說不清楚！
趙建川抬起頭，眼神冷厲如鷹：
「查！讓省政府辦公廳紀檢組和機要局，立刻給我深挖！」
老省長一字一頓，殺氣凜冽：
「去給我查清楚，常委會上的那些話，到底是從哪個王八蛋的嘴裡漏出去的！老子饒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