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考察團妥善安頓在天辰酒店，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秋風把街道兩側的老槐樹吹得嘩嘩作響。張明遠推開家門，玄關的聲控燈應聲亮起，空氣里還殘留著晚飯時燉酸菜粉條的余香。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
他剛換下皮鞋，客廳里正疊著衣服的丁淑蘭就把手裡的床單往竹筐里重重一摔。
「你還知道回來啊！」
丁淑蘭兩手往圍裙上一插，眉頭豎得老高，數落的話跟連珠炮似的砸過來：
「一天到晚腳後跟打後腦勺，早上八點前拔腿就沒影，夜裡快十一點才進門！你比省委書記還忙呢？一天到晚，親爹親娘跟你連三句話都搭不上，婉蓉在管委會跟著你加班，下了班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也就是人家婉蓉性子溫順由著你，換成別的姑娘，早一腳把你踹到馬路牙子上了！」
坐在單人藤椅上戴著老花鏡看《中國機電報》的張建華，忍不住抬手把報紙往下壓了半寸：
「行了，少嘮叨兩句成不成。兒子現在是新區管委會主任，手底下幾百號幹部、幾十個大工地，哪能天天窩在家裡陪你嘮嗑？我管著建材城那幾百間鋪面還忙得腳不沾地呢。」
丁淑蘭扭過頭，眼睛一瞪，嗓門立刻拔高了八度：
「老張你長能耐了是吧？！我管著家家福超市就不累了？每天過手的菜葉子、帳本子堆成山！我跟兒子說兩句，你插什麼嘴？起來！現在就抱著你的破被褥，滾去客廳沙發上睡去！」
「你……你這婆娘，簡直不講道理……」
張建華脖子縮了縮，嘴唇哆嗦兩下，對上老伴那兩道噴火的目光，後半截硬氣的話生生咽了回去，悶著頭不敢再吱聲。
張明遠看著吃癟的老父親，笑著搖了搖頭。他走過去攬住母親的肩膀，半推著她往沙發上坐：
「媽，您教訓得對，是我疏忽了。明天下午管委會沒例會，我四點半準時帶婉蓉回家。您明兒個給燉一鍋蓮藕排骨湯，婉蓉前兩天在辦公室還念叨您熬的湯地道呢。我順道拐去老街西口，在熟食鋪子稱半隻滷雞、切半斤鄉巴佬雞爪，咱們一家人踏踏實實坐下吃頓晚飯。」
丁淑蘭臉上的怒氣這才煙消雲散，拍了拍兒子的手背，又心疼地嘆了口氣：
「你啊，自己心裡有數就行。趕緊去洗把臉，鍋里還溫著紅豆粥，吃一碗再去睡。」
……
等二老屋裡的燈熄了，整棟樓陷入寂靜。
張明遠關上書房木門，走到牆角那台綠漆老鐵皮保險柜前。
轉盤撥動三圈，「咔噠」一聲彈開。
他從夾層取出那本黑色硬皮筆記本，拉開檯燈。暖黃的燈光打在泛黃的道林紙上，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新區的產業脈絡。
筆尖在「搜狗」二字上畫了個勾，隨後停在了「焦點網」下面。
張明遠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輕扣。
王小川那邊省心。二十三名清華算法工程師全是摸爬滾打了兩年的硬核極客，底層爬蟲和動態語料分詞的框架已經成型，就算後續擴展業務，從高校招募些打下手的生力軍就行，核心大腦不會亂。
但焦點網截然不同。
龔少鵬是個精明的生意人，擅長在飯局上跟開發商稱兄道弟、搞定GG預算。可焦點網目前那七八個坐在海淀區機房裡的技術員，連高並發事務處理都沒碰過，根本撐不起後世「貝殼」和「五八同城」那種龐大的房產交易與線下看房調度架構。
要打通線上樓盤客觀評級、沉澱百萬級房源資料庫、甚至打通全省看房團的撮合交易閉環，焦點網急需一個懂房地產行業特性、又能手搓大型分布式交易系統的技術領軍人。
張明遠的鋼筆在紙頁空白處懸停，腦海中飛速篩選著二零零四年中國網際網路與房產軟體領域的頂級大牛。
筆尖落下，寫下一個名字：
【梁偉平】。
在二零零四年的節點，梁偉平還沒創立後來橫掃全國房產中介市場的安居客。
這位同濟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此刻正窩在魔都，帶著一個小團隊深耕房地產行業的信息化軟體開發，既精通房產中介的房源流轉規則，又對網際網路資料庫的架構了如指掌。
他是目前國內極少數既懂鋼筋水泥交易鏈、又懂軟體架構的跨界奇才。
把他挖過來執掌焦點網的技術研發大印，再配上一支精通高並發與資料庫優化的工程團隊，焦點網的底層骨架就能在半年內硬生生立起來。
張明遠合上本子，拉過桌上的座機，直接撥通了遠在深市的楚天合專線。
「嘟……嘟……」
鈴響兩聲，對面立刻接通。
「遠哥。」
楚天合的聲音在聽筒里傳來，背景里只有翻閱紙質文件的聲音，顯然還在辦公室加班。
「天合，搜狐併購交割的資金到位後，立刻讓獵頭公司在魔都給我挖一個人。」
張明遠靠在椅背上，語速極快：
「名字叫梁偉平，目前在魔都做房產信息化管理系統。你讓頂尖獵頭出面，薪水開到他在魔都現收入的三倍，外加新公司核心期權！不計一切代價，必須把這個人給我挖過來，出任焦點網的首席技術執行官。」
楚天合在電話那頭沒敢怠慢。
他右手飛快扯過桌上的便簽紙，左手拿著簽字筆，連腰都下意識半躬了起來：
「梁偉平……魔都……明白！我記下了。遠哥，那技術團隊的配置呢？」
「以他為核心，一個月內組建一支不少於四十人的全職研發團隊。」
張明遠眼神平穩，一條條砸下硬核指標：
「必須配備精通甲骨文資料庫的資深架構師、精通分布式系統的高級工程師，以及能夠對接移動短彩信網關的技術專員。所有人員檔案直接掛在未來網絡科技名下，辦公地點就在龍騰新區三號樓！這筆預算，乘風資本全額劃撥，不准設上限。」
楚天合手裡的筆尖在紙上飛快沙沙作響：
「記清楚了，遠哥。獵頭公司今晚就連夜啟動摸底，最遲下周，我把他的盡調報告親自送到您桌上。」
「抓緊辦。」
張明遠掛斷電話，將話筒擱回底座。
……
此時此刻，千里之外，深市福田CBD。
乘風資本總裁辦公室頂層，落地窗外是深南大道璀璨的城市燈火。
楚天合長舒一口氣，將手裡的黑色派克鋼筆扔在實木桌面上。
「嗒、嗒。」
艾妮穿著一身緊繃的墨綠色包臀裙，端著一杯剛磨好的熱咖啡款款走近。她是澳大利亞新南威爾斯大學畢業的金融海歸，身段高挑，領口微敞，身上彌散著昂貴的香水味。
楚天合留下她當機要秘書，一方面看中她流利的雙語商務能力，另一方面，身邊留個養眼的花瓶，也算是顧全了乘風的面子，圈裡子這也算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平日裡，艾妮明里暗裡往上貼，楚天合既不主動也不推拒，玩著風投圈最常見的曖昧把戲，對她說話向來輕聲細語。
艾妮將咖啡輕輕放在桌角，身子順勢挨在辦公桌沿上，語氣嬌嗲中帶著一絲探究：
「老闆，這麼晚了是誰打的電話呀？聽您剛才那語氣，規規矩矩的，對方隔著電話對您指手畫腳，您居然還親自拿紙筆做記錄？以咱們乘風今時今日的地位，連幾家大國企的副總上門都得提前預約呢……」
話音未落。
原本靠在皮椅上的楚天合，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他抓起桌上的便簽紙揉進抽屜，抬起眼皮，兩道冰冷的目光直刺艾妮的臉。
「艾妮。」
楚天合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你給我豎起耳朵聽清楚了。」
他手指狠狠點了點桌面：
「你的職務是總裁秘書，不是我的合伙人，更不是這家公司的董事！我招你進來，是讓你整理報表、收發公文的，不是讓你打聽誰在給我發號施令！」
艾妮嚇得連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酒柜上。
楚天合眼神陰鷙，沒有半分留情：
「再讓我聽到你管不該管的，我保證，不僅你會丟了這份工作，整個華南金融圈不會有任何一家機構敢收你的簡歷。聽明白了嗎？！」
「聽……聽明白了，楚總。」艾妮面色慘白，踩著高跟鞋倉皇退出了辦公室。
厚重的實木門咔噠關上。
楚天合站在原地，重新點燃一根煙，看著玻璃倒影中自己的神情。
一個蠢不可及的女人，或許該考慮換個人了，拎得清的人，才能重用
他楚天合看似風光無限，人人巴結不及，但實際上，自己現在的一切，包括乘風是誰給的，楚天合心裡一清二楚，張明遠是他的貴人，絕不能有二心，更不能驕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