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少鵬站在二號樓前的水泥路沿上，手裡那根剛點上的軟中華被冷風抽得飛快。
在二零零四年的國內網際網路圈子裡，納斯達克泡沫破裂的餘震還沒徹底散乾淨。成百上千家打著高科技招牌的網站每天都在倒閉，連網易、新浪都靠著簡訊彩鈴那點偏門業務勉強維生。而焦點網靠著樓盤資訊和業主論壇，一年能從開發商兜里掏出大幾百萬的真金白銀，放在任何投資機構眼裡，這都是名列前茅的優質搖錢樹。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
現成的成熟盤子，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去多招四十號高薪程式設計師？這不是錢多燒得慌嗎。
張明遠兩手插在夾克兜里，腳下踩著碎石路，迎著冷風神色自如：
「龔總，站在當下的財務帳本上看，招四十個技術員確實是虧本的買賣。」
張明遠轉過身，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但關於焦點網後續的業務重構，我和乘風資本的楚總在深市就交過底。這荒郊野外風沙大，不是聊戰略的地方。回老城區，咱們坐下喝壺熱茶，我來跟大家詳談。」
龔少鵬手指僵了半秒，嘴唇微抿。
他想起剛才在天辰酒店衛生間裡跟欒潤峰分析的那些疑點——一個基層管委會主任，能介入幾千萬美金的跨國收購，連乘風資本的楚總都對他言聽計從。這個張主任嘴上說是受託招商，可實際上背後的水深著呢！
龔少鵬把菸頭扔在腳邊碾滅，立刻換上一副和善笑臉：
「成！張主任發話，咱們就去好好嘗嘗這裡的茶，我看這兩山環抱，清水環繞的，產的本地茶葉一定差不了。」
……
半小時後，清水縣老城區，煮海茶樓「聽雨閣」。
窗外的青瓦屋檐滴著微涼的水珠，室內銅火爐里的機制栗炭燒得通紅，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張明遠坐在黃花梨茶案主位，手腕低垂，拎著一把長嘴紫砂壺，將滾沸的泉水懸空沖入公道杯。水線極細，撞在白瓷底上不見半點外濺，陳年熟普洱的陳香在屋裡盪開。
他依次分好茶盅，推到龔少鵬面前：
「龔總，先潤潤喉嚨。」
龔少鵬雙手捧過茶盅，喝了一口，迫不及待地把身子往前湊了湊：
「張主任，焦點網現在的架構，我自認在垂直房產領域已經做到了頭，實在想不通四十個程式設計師能塞在哪塊業務里。」
張明遠把茶壺穩穩擱在竹墊上，語氣平靜：
「現在的焦點網，靠什麼掙錢？」
他抬眼看著龔少鵬：
「開發商開盤，給你們十萬塊GG費。你們在首頁掛個通欄橫幅，發兩篇注了水的樣板間軟文，論壇里再安排兩個版主通宵刪負面帖。對不對？」
龔少鵬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張主任說的沒錯，基本上就是這麼個流程。但現在房地產行情暴漲，各家都在爭搶買房客，開發商排著隊給我們送GG費……」
「這是吃嗟來之食，給開發商當看家護院的家丁。」
張明遠一邊倒茶一邊開口：
「開發商給錢，你們就幫他們捂蓋子。老百姓買了鋼筋不過關的爛尾樓、漏水房，跑到論壇里維權，你們拿了公關費就得在後台刪帖封號。兩頭不討好，品牌信譽遲早被透支幹淨！」
龔少鵬握著茶盅的手僵在半空，臉色變幻不定。
張明遠屈起食指，在紅木桌上重重一叩：
「我們要把裁判員和導購員的兩頂帽子，同時扣在焦點網的頭上！」
張明遠語速極快，將原本屬於後世網際網路的交易閉環硬生生砸進了二零零四年的茶桌上：
「第一，做全國在售樓盤的深度客觀評級！不僅僅是放幾張漂亮的戶型圖，我們要把開發商的母公司負債率、土地性質、規劃容積率、乃至過往項目的業主訴求記錄，全部建立數字檔案，掛在陽光底下！」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變現通道——線上看房意向與線下看房大巴團！」
張明遠目光銳利：
「當一個樓盤在網站上有超過一百個實名用戶登記看房意向，焦點網直接調配大巴車，車接車送，把這批揣著存摺的優質購房者拉到售樓處門口！作為交換，開發商必須給看房團放出獨家折扣，每成交一套，平台從房款里抽走千分之五的技術服務費！」
「啪嗒！」
龔少鵬手裡的茶匙失手掉在托盤上。
這位在商海里摸爬滾打的門戶老總，渾身的毛孔在這一瞬間全部炸開！
「等……等等！」
龔少鵬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上，呼吸粗重：
「如果這麼搞……開發商怕是會爭先恐後花錢求我們做正面評級！而且每單抽成……天啊！僅是京城一個周末的大型開盤，成交金額就能破千萬，千分之五的抽傭就是五萬塊淨利！全國幾十個省會鋪開，這筆流水……」
龔少鵬腦子裡的算盤開始瘋狂撥動，剛才的不解蕩然無存：
「難怪要四十個人！不，四十個人可能都吃緊！」
龔少鵬急得在原地踱步，手指神經質地空點著：
「這需要一套全新的分布式高並發交易架構！要對接簡訊網關做看房通知，要開發銀行資金存管接口！我們在那七個文科出身的網管連代碼都寫不全，必須立刻高薪挖一個技術總工，帶隊重構整個底層！」
張明遠自顧自倒了一杯茶，神色自若：
「這套方案，楚總那邊跟我深入交流之後，已經全盤點頭。需要多少伺服器，需要開多高的年薪挖人，直接拉單子向乘風資本報批，全額打入焦點網的帳戶。」
龔少鵬跌坐回官帽椅里，捧起茶盅一飲而盡，燙得齜牙咧嘴卻滿面紅光：
「有這套打法，搜狐那幫短視的高管……遲早要後悔把焦點網當添頭賣掉！」
安撫住了龔少鵬，張明遠轉過頭，看向縮在角落裡、抱著筆記本電腦包的欒潤峰。
「欒總。」
欒潤峰身子一顫，推了推金絲眼鏡，神情侷促：「張主任……」
「圖行天下現在的日子，過得很艱難吧？」
張明遠直奔痛點：
「全靠給搜狐、新浪提供幾個網頁底圖接口活著。測繪車燒著汽油在全國大街小巷跑，一年下來收到的接口費連輪胎錢都不夠，年底結算還得看大廠財務的臉色，對不對？」
欒潤峰苦澀地低下頭。
在二零零四年，民用GPS晶片還沒普及，電子地圖是一項完全無法面向個人用戶收費的純投入產業，整個行業都在餓著肚子熬冬。
「那是你們把地圖用窄了。」
張明遠指著龔少鵬：
「從下個月開始，焦點網所有上線的樓盤檔案，底層必須全盤嵌入圖行天下研發的三維電子地圖！」
張明遠聲音沉穩有力：
「購房者點開樓盤，三秒鐘內必須測算出該地塊距離省重點小學、三甲醫院、公交線路的具體米數！你們的測繪數據，將直接作為房產交易定價的硬指標！」
張明遠身子前傾，拋出了政務端的兜底：
「不僅如此。龍騰新區升格之後，二十五平方公里的地下管網數位化、工業用地坐標歸檔，管委會將全部採購圖行天下的政務地理信息系統！政府採購費用首期撥付兩百萬，足夠養活你們全員！」
欒潤峰眼眶泛紅，雙手死死攥著膝蓋。這兩百萬不僅是救命錢，更是讓這幫搞測繪的老工程師找到了被社會認可的尊嚴！
旁邊的龔少鵬忍不住擊掌嘆道：
「張主任這是把我們兩家的腿縫在了一起，焦點網往前邁一步，圖行天下就得跟著踩實一步，互惠互利，相互成就，絕了！」
張明遠這才偏過頭，目光落在一言不發的王小川身上。
坐在王小川側邊的兩個年輕算法骨幹，李銳和周明，立刻挺直了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工。」
張明遠語氣平靜：
「在中關村咖啡館裡，我跟你交代過的『智能拼音輸入法』，邏輯理順了沒有？」
王小川雙眼精光熠熠，就像是一個寫完了作業，等老師發小紅花的小朋友一樣看著張明遠：
「張主任，我回去連熬了三個通宵，把詞庫動態更新算法的原型跑出來了！只要這套輸入法占領用戶的電腦桌面，所有網民敲擊鍵盤的數據，就會實時反哺給我們的搜索後台，這是繞開百度流量封鎖的最好辦法！」
此話一出。
旁邊的李銳和周明如遭雷擊，兩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在張明遠臉上。
前些日子在搜狐大樓的小機房裡，王小川忽然拉出一張「輸入法反哺搜索」的設計草圖，把整個算法組震得目瞪口呆，私下裡全以為是這位天才技術主管在逆境中爆發出的大腦奇蹟。
他們萬萬沒有料到。
這套足以顛覆整個中文網際網路入口認知的神級架構，真正的源頭，竟然出自眼前這位二十出頭的基層管委會主任！
李銳手裡的筷子脫手滑落在桌面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張明遠沒有去理會兩人的震驚。
他端起茶盞，迎著王小川的目光，淡淡定下了調子：
「搜狗搬遷過來之後，不要急著跟百度的網頁搜索拼刺刀。把所有的算力和伺服器，全部壓在這款輸入法上。」
張明遠聲音低沉，字字重逾千鈞：
「需要多少資金，需要多少帶寬支持，直接向楚總報批。未來網絡科技的一號重錘，就握在你王小川的手裡。」
王小川沒有說半句豪言壯語，將雙拳重重砸在膝蓋上，整個人繃得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
「行了，你們一個個嘴張的跟要吞鴨蛋似的，茶都涼了，快喝吧，等晚上，我讓人把你們送去酒店，你們要儘快趕回去，把搬遷企業，重新落戶的事情給安排明白。」
龔少鵬端起茶杯，之前因為張明遠的年輕，他還有些輕視，現在眼看著張明遠一步步給焦點，圖行天下，甚至搜狐方向，他對張明遠簡直是奉若神明！
同時，龔少鵬心裡也越發篤定！難怪乘風敢花這麼大的代價，接收了搜狗這個只進不出的賠錢貨，原來怎麼發展這收購來的三項業務，人家早就考慮的一清二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