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一聲。
黑金剛厚重的後車門被拉開,張明遠利落地鑽進車廂。
警衛員小周極有眼色,沒有跟著上車,而是輕手輕腳地關上車門,雙手背在身後,像一根木樁子一樣背對著車身,站在了兩米開外的法桐樹下負責警戒。
車廂里瀰漫著菸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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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坐在旁邊的林承武黑著臉開口訓人,張明遠就先發制人。他伸手在真皮座椅和車窗的軟包上按了按,臉上立刻堆起了一副嬉皮笑臉的熟絡模樣:
「大伯,您這專車坐著就是不一樣啊!」
張明遠故意岔開話題,身子往後一靠,滿嘴跑火車:
「這廣汽獵豹底盤本來就硬,您這輛是專門找軍工廠改過內飾和懸掛的吧?這避震效果,比省長委的公車怕是要舒服多了。」
「少他媽在這兒跟我套近乎、嬉皮笑臉的!」
林承武眉毛一豎,根本不吃這套。他夾著半截香菸,手指重重地在車窗沿上敲了兩下,聲如洪鐘,劈頭蓋臉地就罵了過來:
「是誰給你的熊心豹子膽?!」
「在省委常委會上,當著全省核心領導的面,你敢當面讓省長和省會一把手下不來台?!」
林承武瞪著張明遠,恨鐵不成鋼地訓斥道:
「他們要讓那個什麼勞什子網絡企業落地省會,你隨便找個投資商考察、需要時間評估的理由推辭過去,或者乾脆嘴上先應承下來就是了!」
「你倒好!借著一個資本家的名頭當大炮,直接在會上生冷不忌地頂了回去!還當眾撂挑子威脅省委!」
林承武氣得胸膛起伏:
「在那些領導的眼裡,你這種行為叫什麼?這叫不服管教!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刺頭!你今天出風頭是爽了,以後在北安省的官場上,還有哪個領導敢放心提拔你?說話做事,你能不能多想想後果,過過腦子?!」
面對這番疾風驟雨般的痛罵。
張明遠收斂了臉上的嬉笑,他膽大包天的從林承武兜里搶過那包拆封的特供煙,抽出一根給自己點上:「大伯,我還沒抽過這好玩意呢,我聞著你車裡點過煙了,抽一根沒事吧?」
林承武愣住了,還不等他回應,張明遠再次開口:
「大伯,不是我非要當刺頭。是那個乘風資本的楚總,人家在來之前就咬死了條件:只認龍騰新區,別的地方免談。不管多大的領導,總不能下紅頭文件去強迫人家落戶在省城吧?」
張明遠彈了彈菸灰,語氣變得有些發冷,理直氣壯:
「再說了,退一萬步講。這次招商引資,是我張明遠在南方跑斷了腿、熬紅了眼,把嘴皮子都磨爛了,才辛辛苦苦拉回來的!」
「我在前面衝鋒陷陣把肉做熟了。他們坐在省委會議室里動動嘴皮子,就想吃現成的?門都沒有!誰做的菜,誰才有資格上桌動筷子!」
這幾句現實的大白話,聽得林承武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張明遠,拳頭攥得骨節咔咔作響,血壓瞬間飆了上來:
「你……你還有理了是吧?!」
「就算你要護食,那你說話也得注意方式方法!你在會上說的那些話,明擺著就是在告訴全場的省委領導:不讓你張明遠拿好處,你就直接撂挑子掀桌子!」
張明遠笑了笑,兩手一攤,光棍到了極點:
「不然呢?大伯。」
「難道他們明搶,從我嘴邊把肉奪走。我不僅不能護食,我還得上趕著給他們遞筷子,誇他們搶得好、搶得對?」
張明遠看著林承武,眼神清亮:
「還得趕緊跟他們說:您快端走,下次我張明遠再給各位領導弄更好吃的大餐回來?」
「大伯,我是基層幹部,但我不是奴才。」
「你——!」
林承武這輩子在軍營裡帶兵,向來是令行禁止,哪見過敢這麼理直氣壯跟他頂嘴的晚輩?
他氣得七竅生煙,順手將手裡的半截香菸扔出車窗,身子一側,右手習慣性地就往腰帶的位置摸去,雙眼冒火地咆哮道:
「說你兩句,你還跟我頂上了!」
「你這個小王八犢子,是不是以為有老爺子護著你,我就治不了你了?信不信老子今天就在這車裡抽你?!」
眼看著這位火爆脾氣的軍區司令真有起身解皮帶抽人的架勢。
張明遠身子往後一縮,連連擺手:
「哎哎哎!大伯,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我可不是林靖安!您說收拾就收拾。再說了,今天這事兒本來就是我占理。您要是非得揍我也行,那咱們現在就開車一起回大院!」
張明遠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模樣:
「咱們把今天常委會上他們怎麼搶我政績的事兒,原原本本地告訴林爺爺!讓他老人家來評評理,看看這頓打我到底該不該挨!」
一聽到「林爺爺」三個字。
林承武摸向腰帶的手僵在了半空。
剛才還如同一頭暴怒獅子的軍區司令,瞬間就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滿腔的邪火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林蒼柏如今年紀大了,什麼北安省的權力格局、什麼林家不能輕易表態的規矩,在老頭子眼裡全是狗屁。他現在要的就是兒孫繞膝、共享天倫。偏偏老頭子又是個天不怕地不怕、極度護短的火爆性子!
林承武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要是真把張明遠揍了,兩人鬧到老爺子跟前。
就衝著張明遠剛才那番「護食有理」的歪理邪說。只要老爺子覺得自己的寶貝孫女婿在常委會上受了委屈,以他爹的脾氣,絕對能當場操起拐杖揍他!
不僅如此,老頭子怕是要打給久安市委書記何克儉,劈頭蓋臉的臭罵他一頓!畢竟,何克儉也是根正苗紅的大院子弟,他老子當年還是林蒼柏手底下帶出來的兵!
真要鬧到那個地步,那才是真正的一發不可收拾。
「你……你小子……」
林承武指著張明遠,手指頭微微發抖,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最後,他只能頹然地放下手,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說你今天做錯了。」
林承武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帶著長輩特有的苦口婆心:
「我是讓你講究方式方法!過剛易折,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清楚嗎?」
「年輕人有衝勁、敢爭敢搶是好事。但不能太氣盛!你今天這副油鹽不進的架勢,會讓人覺得你恃才傲物、不懂規矩、不好打交道!這在體制內,是隨時能要你命的標籤!」
面對大伯徹底褪去怒火後的肺腑之言。
張明遠也收起了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的無賴樣。
他將手裡的半截香菸掐滅,身子坐直,神色鄭重:
「大伯,您說的心術和圓滑,我都懂。」
張明遠目光深邃地看向車窗外,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但我今天真的不能退,半步都不能讓!」
「我今天如果在常委會上讓了一步,那就等於讓出了龍騰新區的未來,也讓出了我張明遠安身立命的政治基本盤!」
張明遠目光深邃:
「常委會議室里的那些領導,一個個比猴子還精。今天我只要態度稍微軟一點、或者露出一絲害怕得罪人的怯意。」
「趙建川和何克儉,絕對會順水推舟,直接下紅頭文件,壓著我去跟楚天合談平移落戶!到時候,我辛辛苦苦準備了大半年的材料,做好的滿漢全席,就得原封不動地端上別人的桌子!」
張明遠看著林承武:
「這種給別人做嫁衣、自己連湯都喝不上的憋屈事,我張明遠,絕不可能接受!」
林承武靠在椅背上,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他算是看透了,這小子護食是天性,一旦咬住了肉,誰也別想掰開他的嘴。
「行,你有道理,我說不過你。」
林承武黑著臉,直接下了逐客令:
「立馬給我滾下車!我看著你就心煩!」
張明遠卻沒動彈,一臉笑意地湊近了半分:
「大伯,您別生氣啊。我知道您剛才罵我,全是為了我好。」
張明遠豎起大拇指,由衷地拍了一記馬屁:
「您剛才在常委會上,頂著那麼大的壓力,直接無視潛規則給我投支持票。,簡直是霸氣側漏!在場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張明遠嘿嘿一笑:「您嘴上罵得凶,其實心裡,比誰都護犢子……」
「護犢子?!」
林承武被氣得冷笑出聲,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要不是看在婉蓉這丫頭死心塌地跟著你的份上,我管你是死是活!」
「我們林家攤上你這麼個膽大包天的惹禍精,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大伯,話不能這麼說。俗話說得好,一個女婿半個兒嘛。」
張明遠臉皮比城牆還厚,得寸進尺地提出了要求:
「大伯。我聽說,咱們林家跟何克儉書記家裡,算是世交。您跟何書記的私交也不錯。」
張明遠看著林承武:
「不知道,能不能請大伯出面做個中間人。幫我把何書記私下裡請出來吃頓便飯?」
林承武猛地轉過頭,眉頭再次擰了起來。
「今天在常委會上,我駁了何書記的面子。這事兒是我做的不對。」
張明遠語氣誠懇:
「這結在心裡的疙瘩,總得有人去解,解鈴還須繫鈴人。」
「何書記心裡的這口惡氣,我張明遠,親自去給他理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