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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7章 嘴硬心軟的林承武

  省委大院外的南大街上。

  一輛掛著特殊白底紅字軍牌的廣汽長豐獵豹黑金剛,安靜地停在馬路對面的法桐樹蔭下。車窗貼著深黑色的防窺膜,將車內與外頭初秋的街景隔絕開來。

  后座上。

  省軍區司令員林承武雙手抱胸,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微微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像是開了鍋的沸水,反覆回放著剛才在常委會議室里自己舉手投票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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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的,老子真是撞了邪了。」

  林承武在心裡暗罵了一聲。

  他自己都想不通,剛才那一瞬間,怎麼就鬼使神差地舉了手?而且還破天荒地在那種劍拔弩張的場合下,當著趙建川和何克儉的面,硬邦邦地甩出了一句「我投支持票」!

  林承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在體制內的權力版圖裡,「戎裝常委」是一個有著特殊意義的席位。它代表的不是地方上的具體行政利益,而是軍方在地方黨委里的一根「定海神針」。

  按照不成文的政治潛規則。只要不涉及軍地共建、國防動員、或者是重大的搶險救災維穩,戎裝常委在地方經濟和人事任命的常委會上,永遠是投「棄權票」的。

  「軍不干政」是紅線,也是規矩。

  林承武在這個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這根紅線他守得比誰都死。他絕不參與地方派系的傾軋,更不給任何人留下「軍方插手地方人事」的話柄。

  但今天。

  他這一舉手,等於是把這根守了十年的紅線,當著全省核心班子的面給扯斷了!

  常委會上那幫老狐狸,個個都是人精。他這一票投出去,趙建川和何克儉會怎麼想?郝長鴻和高裕民又會怎麼看?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一張贊成票了。

  這是在向全省的政治圈子釋放一個強烈的信號:

  林家,這尊盤踞在北安省軍界的頂級龐然大物,正式下場了!而且,還是為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基層毛頭小子,不惜打破十年避嫌鐵律,親自下場給他撐腰站台!

  「這幫老傢伙回頭還不知道要在私底下怎麼編排老子……」

  林承武嘆了口氣,從兜里摸出一包特供的小熊貓,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前排的警衛員小周眼明手快,「啪」地打著了火機遞過來。

  林承武深吸了一口,辛辣的菸草味在車廂里彌散開來。

  不過,轉念一想。

  林承武夾著煙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緊繃的神經又漸漸鬆弛了下來。

  說到底。自家那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爹,已經在飯桌上當著全家人的面拍了板,認下了這門親事。那張明遠這小子,遲早就是要進林家大門、正兒八經的林家孫女婿!

  既然早晚都要曝光。那自己作為長輩、作為親大伯,在常委會上順水推舟地推自己侄女婿一把,給他保駕護航,哪怕落了點口實,旁人又能挑出什麼大毛病來?

  「就是這小子……」

  林承武透過車窗,目光冷冷地盯著省委大院那扇森嚴的大門:

  「膽子太他媽肥了!」

  年紀不大,渾身上下跟長了八百個心眼子似的。在常委會上竟然敢當著省長和省會一把手的面,玩「以退為進」、「撂挑子」的逼宮把戲。硬生生地把一幫省部級大員給整的下不來台!

  這小子要是真進了林家的門,以後在下頭惹出什麼塌天大禍,自己這個當大伯的,還不得天天跟著在後面擦屁股?

  林承武越想越氣,心裡打定主意,一會非得好好教訓一頓這個臭小子,給他立立規矩。

  ……

  與此同時。

  省委大院南大門。

  張明遠拎著公文包,步伐平穩地順著林蔭道往外走。

  剛走到電動升降杆跟前,傳達室的門「哐當」一聲開了。前天那個板著臉打官腔的保衛處幹事老周,此刻就像是換了個人一樣,臉上堆滿了笑容,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

  「哎喲!您辦完事出來了?」

  老周腰彎得極低,連聲打著招呼,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包軟中華,熟練地彈出一根遞了過去:

  「前天怪我老眼昏花,攔了您的車!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跟我這看大門的一般見識。」

  在老周這些底層門衛的眼裡,風向的感知比誰都靈敏。前天是省委一號首長的李秘書親自打電話放行,今天更是由省委辦公廳外勤處的專車直接帶進大院!

  這等通天的待遇,眼前這個年輕人絕對是深藏不露的大佬,巴結上了准沒壞處。

  張明遠停下腳步。

  他隨和地笑了笑,伸手接過了老周遞來的軟中華。

  「大叔客氣了。你們守著省委的大門,規矩嚴是好事,按章辦事嘛。」

  張明遠掏出打火機,不僅點燃了自己的煙,還順手給老周也點上了。

  老周受寵若驚,連忙用雙手護著火苗,深吸了一口,連連點頭哈腰。

  張明遠抽了口煙,目光在老周那件半舊的軍大衣上掃過,像拉家常一樣隨口問道:

  「大叔,聽您這口音,不像是久安本地人啊?退伍轉業分過來的?在這兒幹了幾年了?算是正式編還是事業編啊?」

  老周一聽這問話,頓時覺得眼前這位「大領導」簡直太接地氣了!沒有一點官架子。

  他趕忙吐出嘴裡的煙圈,竹筒倒豆子似的回應:

  「張主任好眼力!我老家是東江那邊山裡的。早年在邊防上當了八年兵,後來轉業安置,就給分到省委保衛處了。」

  老周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

  「幹了快二十年了,就是個事業編的工勤崗。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八百來塊錢死工資。這活兒吧,說出去好聽,在省委大院裡當差。實際上,也就是個看大門、登記來客的苦差事。遇到脾氣大的領導,還得天天挨呲。」

  老周看了張明遠一眼,順勢拍了句馬屁:

  「哪像您啊!年輕有為,氣宇軒昂!一看就是幹大事的領導!我們這些老骨頭,能跟您這樣的年輕有為的領導說上話,臉上都有光!」

  張明遠笑了笑:「我可不是什麼大領導,老叔您一看就是場面人,真會說話。」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周聊著家常,問了問保衛處一天的輪班情況,甚至還聊了幾句東江市那邊的風土人情。

  一根煙抽完。

  張明遠把剩下的菸蒂捏在指尖,彎下腰,在路邊的水泥牙子上輕輕蹭了蹭,將火星徹底碾滅。

  他沒有隨手將菸頭彈進旁邊的花壇里。

  而是攤開手心,將那枚熄滅的菸蒂握在了手掌里。

  「哎喲!張主任!使不得使不得!」

  老周見狀,急忙上前一步,雙手攤開伸了過去:

  「您給我!給我扔就行了!哪能麻煩您親自去扔啊!這不折煞我老漢了嘛!」

  張明遠笑了笑,沒有堅持,順手將菸蒂放在了老周滿是老繭的手心裡。

  「麻煩大叔了。今天辛苦,我先走了,回見。」

  張明遠衝著老周微微頷首,轉身邁出了省委大門。

  身後,老周握著菸頭,喃喃自語:「瞧瞧,瞧瞧人家這覺悟,不端架子,又有公德心,說話隨和客氣,我家那個臭小子,連人家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

  ……

  馬路對面。

  黑金剛后座上,車窗降下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

  林承武坐在陰影里,冷眼看著幾十米外、省委大門前發生的那一幕。

  看著張明遠跟一個看大門的保安蹲在台階邊上抽菸、拉家常。

  林承武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這小子!

  你說他不干正事吧,他在常委會上舌戰群儒,邏輯嚴密、口才犀利,把省長和省會一把手逼得啞口無言。論能力、論手腕、論城府,樣樣都是拔尖的。

  可你說他是個正經幹大事的沉穩幹部吧?

  他剛從全省最高級別的權力中樞里走出來,轉頭就能跟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底層門衛聊得熱火朝天、稱兄道弟!

  這做派,哪裡像個體制內的領導?簡直就是個混不吝的市井草莽!

  「小周。」

  林承武將手裡的半截小熊貓掐滅,隨手扔進車載菸灰缸里,沉聲下達了指令:

  「去。把張主任給我請過來。」

  「就說我在車裡等他!」

  「是!首長!」

  坐在駕駛座上的警衛員小周立刻推門下車,邁開兩條長腿,大步流星地穿過馬路。

  張明遠剛走下省委大門的台階,正準備去路邊攔計程車。

  「張主任!等等!」

  一道低沉有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明遠循聲望去。

  一眼就看到了快步走來的小周。

  小周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留著寸頭。身高一米八出頭,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桿標槍,渾身上下透著凌厲、幹練的氣質。

  張明遠當然認識他。

  前兩天在林蒼柏老將軍的休養所里,就是這小子在院子裡給林承武開車門、站崗的。

  「周哥?」

  張明遠停下腳步,臉上瞬間掛起了一抹熟絡的笑容,明知故問:

  「又碰面了,找我有啥事兒?」

  其實,張明遠心裡跟明鏡似的。

  小周作為省軍區司令員的貼身警衛員,這個時候出現在省委大門外,除了是林承武讓他來請人,還能有什麼事?

  剛才在常委會上,林承武那破天荒的「支持票」一投出來。張明遠就知道,這位把「規矩」和「求穩」看得比天還大的大伯,這會兒心裡指不定憋著多大的一股邪火呢。

  找自己過去,無非就是要擺長輩和領導的架子,當面狠狠地敲打、訓誡一番。

  所以,張明遠乾脆揣著明白裝糊塗,先用一聲「周哥」拉近距離,以退為進。

  小周走到張明遠面前,身板筆挺,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抬手指向馬路對面那輛掛著軍牌的黑金剛:

  「張主任。」

  「司令就在那邊車上。」

  「他讓我請您上車,聊兩句。」

  「哦,大伯在車上啊?那趕緊走,別讓領導等久了。」

  張明遠客氣地應了一聲,拎著公文包,跟在小周身後朝馬路對面走去。

  一邊走,張明遠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該來的,總歸是躲不過。

  也罷。

  無非就是上車挨幾句嚴厲的訓斥。

  既然自己和林婉蓉的關係已經得到了林老爺子的親口認可。那林承武這位省軍區司令員,就是自己名副其實的長輩。

  長輩教訓晚輩,那是天經地義。

  更何況,張明遠心裡比誰都清楚。

  剛才在常委會那個針鋒相對、殺機四伏的緊要關頭。林承武能頂著打破「軍不干政」鐵律的巨大政治風險,強行舉手投下那一票。

  這就說明了一個問題——

  這位看似把規矩掛在嘴邊、整天板著一張黑臉的大伯。

  其實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軟!在關鍵時刻,他比任何人都要護犢子!